冬日的天色渐暗,崭新的书房里,贾珖点燃了三盏青花油灯,片刻后,暖黄的光晕通过薄纱灯罩,在紫檀木书桌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贾珖轻轻抚平麻纸上的褶皱,将那《三国》话本郑重铺开,提笔蘸饱浓墨,拿出自己未写完的《三国》话本,就要继续努力起来。
可就在贾珖笔尖悬在半空欲要落笔时,却似有若无地听见院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另一边,王嬷嬷将贾兰送回荣国府后,踏着暮色匆匆赶回。她站在院门外,整理了鬓角的银发,见院门虚掩着,心里先是一紧,待推门看见院内一切安好,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王嬷嬷轻手轻脚穿过天井,见书房窗纸上映出贾珖伏案读书的身影,便暖心地取了木炭在贾珖书房的炭盆里生起,橘红的火光舔舐着炭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不一会儿,暖意便顺着青砖地悄悄漫向各个角落。
做完这一切,王嬷嬷才系上粗布围裙,转身往东侧厨房走去,自家公子特意交代过,一日三餐需按时用膳,断不可因着书废寝忘食。
厨房里铜壶里的水刚冒热气,院外突然传来笃笃的叩门声。王嬷嬷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磕在灶台上。
今日已是第二次有人来访,莫不是宁国府那边儿因为刚才的事情,又出了什么变故?
王嬷嬷用围裙擦了擦沾着面粉的手,放轻脚步来到院门前,通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暮色中,有两位老者立于阶下,并非方才宁国府那副倨傲模样,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是谁啊?“王嬷嬷缓缓拉开门闩,木门发出“嘎吱“的轻响。
待看清来人,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立在门前的竟是两位气度不凡的老者!
前方那位身着石青色锦袍,腰悬玉带,虽作仆从打扮,却自有一股沉稳内敛的气度;
而后方那位则穿一件月白暗纹便服,头戴嵌玉小冠,虽已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鹰,举手投足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王嬷嬷曾在巡盐御史林如海府中服侍多年,见过的达官显贵不在少数。她一眼便看出二人衣料皆是江南上等云锦,尤其那位便服老者腰间系的羊脂玉牌,质地温润通透,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更难得的是那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似比之荣国府的贾政等人,也不知要胜出多少。
“两位贵人,不知来这寒舍有何贵干?“王嬷嬷赶紧躬身行礼,声音因紧张微微发颤,手心已沁出细汗。她深知京中藏龙卧虎,万不可因自己失言,给公子惹来祸事。
“来错地方了?“便服老者眉头微蹙,回头看向身后的仆从。
“爷,我来问。
这位嬷嬷,此处可是珖公子府上?我等应该没走错吧?“锦袍老者上前一步,语气谦和却不失分寸。
“正是此处。
两位贵人是我家公子的朋友?快快请进。“王嬷嬷心中壑然开朗,想来是自家公子的朋友,连忙侧身让开,迎两人进门来。
“哈哈,我就说咱没走错!
看来上次走的时候,让这小子收拾收拾家里,他总算是听进去了。
不仅收拾得窗明几净,还寻了个妥当的嬷嬷照料起居,不错不错。“便服老者朗声大笑,迈步而入,目光扫过整洁的庭院,满意地点点头,
“这位嬷嬷,我们是你家公子的朋友。
这是我家黄老太爷,我是老太爷的随从老戴。“锦袍老者一边引着老者往院里走,一边温和地对王嬷嬷介绍道。
“这石阶缝里的青笞都剔干净了,看来是用了心的。“黄老太爷此刻却已熟门熟路地绕过影壁墙,背着手在院中踱起步来。他打量着墙角新垒的花圃,又伸手摸了摸廊下的朱漆柱子,眼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慰。
“两位贵人快快请进,公子正在书房读书,我这就去通报。“王嬷嬷见二人对家中情形颇为熟悉,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忙要往里请。
“不必不必,我们熟得很。
你忙你的去,我们自己看看这家里收拾的如何,待会儿自个儿找他便是。“黄老太爷摆摆手,语气随意,说罢,便径直朝着正堂方向巡视着走去。
书房里的贾珖早已听见院中的谈话声,那熟悉的爽朗笑声,除了黄老太爷还能有谁?
贾珖放下狼毫,心中暗忖:今日可真是热闹,先是贾珍派人讹钱,如今这两位又不请自来。
贾珖起身来到正堂门口,果见黄老太爷正饶有兴致地指点着廊下的花草,老戴则侍立一旁,手里还提着个古朴的木盒。
“两位前辈大驾光临,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晚辈也好备些薄茶招待一番。“贾珖笑着迎上前去,拱手行礼问好。
“哼,你能准备什么好茶?
难不成还是像上次那样,拿几个冷炊饼招待老夫,连口热茶都没有?“黄老太爷听见贾珖的声音后随即收回了自己四处打量的视线,转过身斜睨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那是意外,那是意外。
嬷嬷,快烧些热水来,把家里的好茶沏上。“贾珖脸上一热,想起上次仓促相见的窘境,只得讪讪道。说说话间便转向王嬷嬷吩咐道
“不必麻烦嬷嬷了,仅烧些水送来就是了。
今日怎的也算你这小子乔迁之喜,我让老戴带了好茶来。“黄老太爷抬手大方的招呼了一句。
老戴闻言,上前一步,将手中木盒递过。贾珖接过打开,只见里面装着个小巧的锡罐,尚未开封,已能嗅到隐隐的茶叶香味儿。
“江南新贡的雨前龙井,今年的头拨嫩芽。老太爷特意让我给公子带来尝尝鲜。“老戴在一旁暖心地解释道。
“多谢老太爷了,如此,那晚辈今日可真是有口福了。
两位前辈快请进,晚辈这就烹茶。“贾珖喜出望外,连忙邀请二人进屋。
“这才象个家的样子嘛。“黄老太爷走进正堂,看着墙上新挂的《寒江独钓图》,以及条案上摆着的长剑和青瓷瓶,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去书房说话,我就喜欢那儿。“贾珖正要请他上首落座,黄老太爷却径直走向书房而去。
“前辈请。“贾珖在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哪里是喜欢书房,分明是惦记着我那《三国》的书稿!嘴上却躬敬的很。
黄老太爷走进书房,目光立刻被书桌上摊开的书稿吸引。他也不看别处,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几张写好的纸,凑到灯下细细读起来。
而老戴则熟练地从锡罐中取出茶叶,用温水洗茶,动作行云流水,一看便知是常伺候人品茶的老手。
贾珖在一旁听着,暗自点头,这黄老太爷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要害,难怪老戴说他家老爷年轻时也曾是饱读诗书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