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王嬷嬷端着铜壶进来,里面盛着刚烧好的热水。老戴一把接过,将沸水注入紫砂壶中,霎时间,一股清冽的茶香便在书房中弥漫开来。
“嬷嬷先去用饭吧,这里有老戴就行了。“贾珖对王嬷嬷说道,示意她可以退下了,有些话,他还需单独与黄老太爷单独说说。
“那老奴告退,公子与贵客慢用。“王嬷嬷何等通透,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躬身行礼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这嬷嬷倒是个妥当人。“黄老太爷放下手里的几页书稿,看着王嬷嬷的背影赞了一句。
“那是自然。
她原是苏州巡盐御史林如海府上的奶嬷嬷,跟着林姑娘进了荣国府。
只是不知为何,前些日子竟从荣国府出来了,又处可去,如今暂时在我这里落脚。“贾珖端起老戴沏好的茶,递到黄老太爷手中,不疑有他的说道。
“林如海?
可是前科探花,现任巡盐御史的那位林如海?“黄老太爷接过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黄老太爷是认识林如海的。
“正是那位。
传闻说他近来身子不大爽利,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在我想来应该是真的,否则他也不会亲生闺女林姑娘都送到荣国府来抚养了。“贾珖点头继续说道。
“林如海是个难得的好官,只是这官场险恶,他在盐政任上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日子自然不好过。“黄老太爷沉默片刻,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才缓缓开口说道。
不过,转眼间,黄老太爷就坐在一旁靠近书桌的软榻上,斜斜地靠着,接着就向贾珖伸了伸手。
同时,另一边的老戴则是熟练的再次泡着自己带来的好茶。
没见老夫伸手了吗?
把《三国》和《天龙》的话本都拿过来。”黄老太爷见贾珖只顾着看那好茶,一点也不关注自己伸出的手,顿时没好气的嘟囔了一嘴。
那模样,就跟使小性子的老小孩一般。
你说说你小子,见天的也不务正业,那《三国》话本热销得那么好,你如今居然又弄出个《天龙》的话本来,这不是吊人胃口嘛!”黄老太爷脸上热切的接过贾珖手里的话本后,嘴里还没好气地嘟囔着。
“老太爷,您的龙井。“这时候,一旁的老戴已经再次将香茶泡好了,他躬敬的双手将茶盏奉到了黄老太爷的手边儿。
而黄老太爷也不客气,就直接拿着话本一边喝着茶,一边儿幽幽地看起了话本,径自沉浸在话本的世界里。
可刚看了没几行话本的功夫,突然,黄老太爷放下了手里的话本,又将目光放到了贾珖的身上。
又是一口茶水入喉,他黄老太爷咂咂嘴,忽然“哎——“地长叹一声,拖长的尾音在安静的堂屋里荡开。
“老太爷可是有何吩咐?”贾珖心头一凛,看黄老太爷戏谑的神情,贾珖就知道,对方怕是不怀好意,心里就有些忐忑。
这位老人家看似随性,两次见面却处处暗藏考较,此刻这般神情,怕是又要出题了。
你这《三国》写得是真好!
尤其那关云长温酒斩华雄,读得我这老头子都热血沸腾!“老太爷这才从话本里抬起头,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直直盯着贾珖语气竟透着几分热络,那语气热络得象是自家子侄一般。
“老太爷谬赞了。“贾珖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只得是硬着头皮躬身应道。
“这话本也写的这般好,看来你的文采是极好的!”黄老太爷品着香茗,目光炯炯的盯着贾珖说道。
“简陋之姿而已。”贾珖小心的回应着。
“谬赞?还简陋之姿?不不不。
你看啊,这宅子你也是修缮结束了,如今这景象也算乔迁新居。
依我看,不如你写篇诗赋来,给这好日子添点雅兴,如何?“老太爷摆摆手,又呷口茶,话锋一转,满脸兴致勃勃地说道。
贾珖心下一沉:果然来了!前番考较话本创作,又问朝政,如今又要考诗赋,这老太爷分明是步步试探。
“你慢慢构思,写好了咱们一老一小品茗赏文,也算一桩美谈。”未等贾珖回应,老太爷已自顾自说道,说着,还同时朝老戴递了个眼色。
老戴心领神会,当即麻利地铺好文房四宝,又为贾珖斟上热茶,茶盏轻叩桌面,似在无声催促:“公子,接招吧。“
显然,黄老太爷没给贾珖一点的拒绝借口。
“请老太爷赐题。“贾珖望着眼前的笔墨,知道躲不过去,深吸一口气拱手说道。
“都说衣不如旧,这新居虽好,但到底是新的。
依我看,咱就怀念下你的旧居如何?“老太爷放下话本,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叩着,略一思考后,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捉狭的坏笑。
“噗——“老戴正在给老太爷续水,闻言手一抖,半盏热水洒在了茶盘上。他慌忙拿帕子去擦,眼角馀光却瞥见贾珖的脸色。
那旧居他上次也是来过的,夯土坯房,墙皮都掉了半截,院里只有棵歪脖子树,哪有什么景致可言?
这自古以来,文人写诗作赋不是咏名山大川,就是颂先贤圣哲,哪有为破房子写诗的道理?自家老爷这分明是要难为人!
可老戴毕竟是老人精,擦干净茶盘后便垂手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跟了老太爷几十年,知道这位老爷子看着随和,实则最是爱才,如今这般折腾贾珖,分明是动了爱才之心,想看看这年轻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贾珖也怔了怔。旧居?那夏热冬冷,还漏风的破屋有什么可写的?
可抬眼望见老太爷那副“我看你如何应对“的神情,他反倒定下心来。
既来之,则安之,不过是写诗罢了。自己满脑子的古今文化精粹,还怕写这区区一首诗吗?
“好。”贾珖虽也觉得这个命题实在是偏僻的很,但还是应得干脆。
老太爷显然没料到他如此爽快,挑了挑眉傲娇地“哼“一声,低头看话本去了,嘴角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那我这老头子先看着话本,你慢慢想,想好了便写。”黄老太爷看贾珖同意了这个要求后,也是满心傲娇的别过头去,盯着手里的话本认真的看了起来。
贾珖心里嘟囔着这个新的题目,嘴里也是轻轻的琢磨着。
不过,黄老太爷对此却是毫不在意,依旧傲娇地继续认真地研读起了《三国》和《天龙》两个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