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干涩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拖得很长,如同垂死者的叹息。
随着门扉洞开,那股颜料发酵的刺鼻气味,如同无形的潮水般汹涌而出,几乎令人窒息。
唐忆和宋白离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捂紧口鼻,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骤然收缩。
门后,是一个被颜色吞噬的噩梦空间。
空间异常空旷,似乎是顶楼被打通后的阁楼区域,但所有墙壁、地板、乃至部分天花板,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彩色粘质。
这些粘质,甚至在缓缓流动,如同拥有生命的彩色泥沼。
赤红、靛蓝、明黄、暗紫……
无数种极度饱和甚至有点刺眼的色彩在其中翻滚,却又诡异地混合出一种近乎黑色的脏污感。
一些地方鼓起脓包似的鼓泡,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噗嗤”声,溅射出更加浓稠的汁液。
房间中央没有家具,只有一摊尤为巨大、颜色也最为深邃粘稠的色池。
色池边缘,散落着一些被污染了一半的物品残骸。
半截扭曲的画架腿、融化变形的调色板、几本封面被染得面目全非的书籍、甚至还有一两件依稀可辨校服轮廓的布料碎片,浸泡在粘液中,颜色被侵蚀得斑驳陆离。
而在房间最深处,唯一还算干净的墙壁前,靠坐着一个人。
他背靠着墙,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大部分已经被那种彩色粘质覆盖,皮肤呈现出一种如同劣质蜡像般的质感,下面流动着粘质的斑斓色彩。
他侧着头,从唐忆二人方位看去,大概能看清脸部相对完整,但面色是一种毫无生机的青白,双眼紧闭,嘴唇干裂。
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放着一本厚实的速写本。
速写本奇迹般地没有被粘质污染,纸张虽然泛黄,但字迹清晰。
旁边还放着一支普通的铅笔。
整个空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房间角落一个倾倒的酒精灯,火焰是诡异的蓝绿色,将一切映照得光怪陆离。
唐忆和宋白离站在门口,仿佛站在某个恐怖艺术展的入口,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得一时无言。
“小心脚下,”宋白离最先回过神,压低声音,“别碰到那些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速写本上,“那里可能有信息。”
唐忆点了点头,快速扫视整个空间。
除了中央那摊最大的色池和那个人,其他地方虽然覆盖粘质,但似乎厚度不深。
他试探性地用拖把杆戳了戳门口附近地面上的粘质。
粘质被戳出一个凹坑,缓慢地回流填补,并未产生攻击性反应,但拖把杆接触的部位,迅速染上了一层妖异的荧光绿色。
“有侵蚀性,但速度不快。”
唐忆判断,“我们动作快点,先拿到那本速写本,然后立刻撤离。尽量不要接触粘质。”
两人踩着粘质覆盖相对较薄、或者有物品残骸垫脚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向着房间深处移动。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谨慎,粘质在脚下发出令人不适的“吧唧”声。
空气中的怪味浓烈到让人头晕目眩。
靠近那个靠坐的人时,他们看得更清楚。
这确实曾是一个学生,竟然穿着南顺高中旧款校服,胸前的学号牌依稀可辨。
他的状态非常奇怪,像是被固定在了这里,成为这色彩污染的一部分,但又保留了一丝人形的轮廓。
唐忆蹲下身,迅速拿起了速写本和旁边的铅笔。
就在他手指接触到速写本封面的瞬间,靠墙而坐的人,突然抬起了头。
他的眼皮颤动着,然后,睁开了。
眼眶里,没有眼球。
只有两团缓慢旋转的漩涡,如同万花筒般由无数细碎色彩构成。
一个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无数遍的声音,从他那干裂的嘴唇里挤了出来:
“你们终于来了。”
“看吧。”
“这就是全部……”
“我的故事。”
“也是这里的故事……”
话音落下,他眼中的色彩漩涡骤然加速,迸发出一阵微弱却刺目的光芒,映照在速写本的封面上。
那原本空白的封面上,突然浮现出几行清晰的血红色字迹,墨迹仿佛刚刚写下,甚至带着湿润感:
【致所有踏入此地的后来者】
【如果你能看到这些字,说明你还没有完全被它吞噬。你还有救。或许,你就是变量……】
唐忆心头剧震,立刻翻开速写本。
里面是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手写文字,字迹从工整到逐渐癫狂。
开篇的日期,赫然是数年前。
他迅速浏览,宋白离也凑过来,两人一目十行,那些文字如同冰冷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了这栋建筑所有诡异表象下的、血腥而绝望的真相:
【……我叫林轩,南顺高中美术特长班最后一届学生。他们说我有天赋,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颜色。我痴迷于此,直到我在学校废弃仓库里,找到了那本古怪的《色谱源论》手抄本,和几管标注着不明符号的颜料……】
【……我按照书上的方法尝试了。那竟然不是什么颜料,那是活着的颜色!是某个古老存在剥离下来的本质碎片!它们有生命,有渴望,有侵蚀性!它们想回归完整,想吞噬其他颜色,想把一切都变成它们!】
【……我的尝试失控了。最初的泄露发生在这间准备室。它感染了我,也污染了周围的空间。颜色开始活过来,开始按照它们扭曲的规则运行。它们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培养皿,一个领域……】
【……学校试图掩盖,封锁了顶楼。但他们不知道,污染已经顺着管道、通风口、甚至学生的色彩感知蔓延。它开始扭曲整栋宿舍楼的现实法则,依据颜色、光影、构图这些基础美学概念,生成各种异常。比如构图失衡、线条与束缚、声音与色彩联想错乱、色彩执念与依附、色彩擦除……甚至那个她都是它在不同层面下的规则具象化!】
【……我们的宿管,也不再是人类!那是被污染同化、侥幸保留了部分人类管理逻辑的异常集合体!宿管在尝试管理这个失控的领域,利用规则筛选适配者,寻找能控制或容纳颜色污染的人,寻找合适的载体和祭品,来平息它的躁动,甚至反向利用它的力量!】
【……规则贴纸,是宿管根据它对污染领域的有限理解,强行翻译和颁布的,充满了错误和误导!因为它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它的逻辑!不要全信纸上的话!】
【……根本不存在实体的钥匙!所谓的钥匙,是对色彩本源的理解和掌控权限!谁能真正理解这片污染领域的核心规则,谁能与那沉睡的色彩本源意识建立某种共鸣契约,谁就能获得离开或改变这里的权限!】
【……我的工作室是颜色最深最纯的地方,是污染的核心,也是与它直接接触的唯一通道!但这里也是最危险的地方,是它融合一切的地方……】
【……我失败了。我被困在这里,身体和灵魂逐渐被它同化,成为这色彩沼泽的一部分。但我用最后的力量,保留了一点清醒,写下了这些。也留下了一点印记。我的色彩亲和天赋,我的执念,或许能成为后来者的希望……】
【……后来者们,如果你们看到了这些,请小心!它渴望色彩,尤其是纯粹、独特、带有强烈生命印记的色彩。它会用尽一切方式诱惑、捕捉你们。光会扭曲它的感知,镜子会折射它的污染,你们自身的颜色既是保护也是灯塔……】
【……想要钥匙,就必须直面它。在这片色彩沼泽的核心,去感受,去理解,去沟通,或者,去征服!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文字在这里变得极其断续,仿佛书写者正在被最后的力量抽离:
【……除非你们能找到色彩的对立面,或者找到它最初被剥离时遗失的锚点,比如灰雾……契约……古老的……平衡……】
【……我在……等……一个……变量……】
【你们……是吗?】
最后几笔,几乎力透纸背,然后戛然而止。
速写本自动从唐忆手中滑落,掉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
他和宋白离站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大脑被这庞大的真相冲击得嗡嗡作响。
原来如此!
一切的源头,都是某种失控的色彩本源污染。
整栋宿舍楼,都是一个巨大而畸形的领域,依照扭曲美学规则而运行。
异常是规则的具象化,宿管是试图管理失控的系统,规则贴纸是充满谬误的翻译,而钥匙竟然是理解!
他们两个不一样,他们身上的古老印记是否就是林轩提到的变量?
“色彩的对立面……”
宋白离喃喃重复,她的目光,与唐忆猛然抬起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唐忆想起了自己那被压制的烈阳的力量。
极致的炽热与光,算不算色彩的某种极端或对立?
他想起了宋白离可能拥有的类似太阴的特质,极致的冰寒与月……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拼图,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向了最终的位置!
就在这时,房间中央那摊最大的、颜色最为深邃粘稠的色池,突然剧烈地沸腾起来!
无数色彩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翻滚、喷涌。
一个由纯粹流动色彩构成的轮廓,缓缓从池中升起!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扭曲的人体,时而像伸展的触须,时而像绽放的诡异花朵。
无数种难以形容的颜色在其中疯狂流转。
一股比混乱饥渴的意念,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空间!
它,醒了。
唐忆和宋白离的颜色与印记,如同最甜美的诱饵,终于惊动了这片污染领域最深处的核心意识。
林轩那半凝固的身体,眼中的色彩漩涡骤然熄灭,彻底化为粘质的一部分。
酒精灯的蓝绿色火焰疯狂摇曳。
整个房间的彩色粘质,如同朝圣般,向着那升起的色彩轮廓汹涌汇聚!
速写本上的血字,在粘质蔓延过来之前,被唐忆一把抄起塞入怀中。
退路,似乎已被沸腾的色彩彻底封死。
唐忆和宋白离背靠着唯一还算干净的灰白墙壁,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直面那团不断变幻、散发出毁灭气息的色彩之源。
既然跑不了,就像林轩说的去理解,去沟通,去征服。
失败的话,就被同化,成为这色彩噩梦永恒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