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城。
作为青州府的治所，这座雄城的繁华远非安和县可比。高大的城墙如山峦横亘，护城河宽阔，吊桥之上，人流如织，车马不绝。
五人进了城，孙少华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楼茶肆的幡旗迎风招展，南来北往的客商操着不同口音，空气中混杂着香料、食物和脂粉的气味
“乖乖，这地方可真热闹。”孙少华咂咂嘴。
东方吉摇着那管碧玉箫，斜了他一眼：“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孙少华脖子一缩，没敢还嘴，只是默默地离他远了半步。
郑元昌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三间房。
众人安顿下来后，便聚在郑元昌的房间里商议。
“按计划，我们得先在这里扎下脚跟，不能一直住客栈。”郑元昌率先开口，他看着程栋，“开个商馆的法子不错，既能掩人耳目，也方便打探消息。只是……”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开商馆，需要钱。
一大笔钱。
“要不……咱们向王府传个信？”孙少华小声提议，“咱们是出来办差的，王爷总不能不给经费吧？”
话一出口，房间里的气氛就冷了三分。
赵秀妍瞪了他一眼。
郑元昌眉头紧锁。
“不行。”程栋直接否决，“顾四郎既然把我们的行踪卖给了黑莲圣宗，就是想看我们自生自灭。现在问他要钱，不等于把脖子再伸过去让他捏着？”
“再者，”他环视一圈，“我们这个‘行脚商队’，本就是为了撇清和王府的关系。任何资金上的往来，都会成为日后被追查的线索。”
孙少华被说得满脸通红，呐呐道：“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去抢吧？”
“抢倒是个好主意，”东方吉忽然插话，他那双丹凤眼在孙少华身上一转，笑得别有深意，“我看这位小哥细皮嫩肉的，卖去南风馆，应该能值不少钱。”
孙少华脸都绿了，连连后退，差点撞到门上。
“好了，别闹了。”程栋止住了东方吉的玩笑，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众人面面相觑。
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程栋能有什么办法？
程栋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突然，他的视线定格了。
街对面，一家名为“瑞丰商行”的店铺门口，一个穿着锦缎员外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在伙计的簇拥下，满面春风地送别一位客人。
程栋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对身后的郑元昌低声说了一句：“郑教头，还记得百花楼的田瑞丰吗？”
郑元昌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认出了那人。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
当初，正是他奉王爷之命，去刺杀这位安和县的首富。
“上次你刺杀他，我救了他一命。”程栋的声音很平淡，“他当时答应给我一万两谢银，还没给呢。”
郑元昌和赵秀妍都愣住了。
他们倒想起了这回事？
孙少华更是张大了嘴，一万两？
那可是一笔巨款！
“走，我们去收帐。”
程栋说完，便推门而出。
瑞丰商行内，田瑞丰刚送走客人，正端起茶碗准备润润喉咙，就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带着几人走了进来。
他看清来人的脸时，端着茶碗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程栋！
那个在百花楼，从刺客刀下救了他一命的少年！
“程……程公子？”田瑞丰连忙放下茶碗，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既有惊喜，也有一丝紧张，“您怎么来沧澜城了？真是稀客，稀客啊！”
“田老板，别来无恙。”程栋拱了拱手，神色平静。
田瑞丰将几人请到后堂的雅间，亲自沏上好茶。
他打量着程栋身后的郑元昌，心里更是打起了鼓。
“不知程公子大驾光临，有何指教？”田瑞丰小心翼翼地问道。
“指教不敢当。”程栋抿了口茶，“只是路过沧澜城，手头有些紧，想起田老板当初许诺的一万两谢银，特来拜访。”
他开门见山，没有半点绕弯子。
田瑞丰的胖脸抽动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但那不是客套话吗？而且一开口就要一万两，这……
“这个……程公子，您也知道，我这做生意的，现银都投在货里了。”田瑞丰面露难色，“身上实在没带那么多。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先给您凑两千两应应急？”
孙少华一听，差点就要跳起来。
说好的一万两，怎么就变两千了？
程栋却不以为意，他点了点头：“也好。不过，我们初来乍到，想在沧澜城开个商馆，正缺个落脚的地方。”
田瑞丰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
他眼珠一转，立刻拍了下大腿：“哎呀，这事巧了！我名下正好有处闲置的院子，位置不错，就在西城的主街上，前店后院，最适合做生意。只是空置许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租客。”
“这样，”他搓了搓手，显得十分豪爽，“这院子，我也不收您租金了，就按两千两，直接抵给公子您！您看如何？”
用一处闲置的房产，既还了人情，又省了现银，还把价格咬死在了两千两，田瑞丰算盘打得噼啪响。
程栋心里跟明镜似的，也不点破。
有个现成的落脚点，比两千两银子有用得多。
“那就多谢田老板了。”
田瑞丰见他答应，松了口气，连忙叫人取来房契地契，当场办了交割。
“那……剩下的六千两……”田瑞丰试探着问。
“剩下的六千两，就先存在田老板这里。”程栋将地契收入怀中，“等我们回安和县，我再去找你取。”
田瑞丰愣住了。
他本以为程栋会逼着他立下字据，或者当场要钱，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轻易地就放过了他。
这少年，要么是傻，要么就是……根本没把他这六千两放在眼里。
他看着程栋那双平静的眼眸，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宁可是前者。
“好，好！程公子信得过我田某，是我的荣幸！不日，我便将银子备好，随时恭候公子！”
从瑞丰商行出来，孙少华还有些愤愤不平：“程首席，就这么算了？一万两变两千两，还搭个破院子，咱们亏大了！”
“不亏。”程栋走在前面，“我们在沧澜城，缺的不是钱，是一个安稳的据点。一个合适的身份。现在，都有了。”
郑元昌看着手中的钥匙和地契。
程栋这份手段和心智，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模样。
东方吉把玩着玉箫，丹凤眼扫过程栋的背影。
“走吧，帐房先生，”程栋回头，对东方吉说，“去看看我们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