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少华欲哭无泪。
一个白须飘飘的老医师迎了上来,看了三人一眼,目光在孙少华身上停了停,和善地问道:“这位小哥是哪里不舒服?”
不等孙少华开口,东方吉已经抢先一步,一脸忧愁地说道:“大夫,您快给我这朋友看看吧。他最近总是心悸盗汗,夜不能寐,白天还精神恍惚,我们都快愁死了。”
老医师捻了捻胡须,示意孙少华坐下,伸出手来,就要给他号脉。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孙少华这个“病人”身上时,程栋的目光,却平静地扫过整个药铺。
一楼是大堂,人来人往。
二楼是珍稀药材区,有伙计看守。
三楼是库房和医师们的休息处。
一切看起来都天衣无缝。
程栋的眼帘,微微垂下。
下一刻,一道无形的意念,从他身上悄然散开,沉入了脚下的阴影之中。
井底,那十二道被他收服的地灵,仿佛得到了帝王的召唤。
其中一道最不起眼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通天商行后院的古井中分离出来,化作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阴气,贴着地面,穿过墙壁,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潜入了百草堂的地底。
【拘灵遣将】,一阶。
借助灵的感知,探查视线盲区。
程栋的脑海里,瞬间多出了一个全新的视角。
那是一个阴冷、潮湿、充满了腐败气息的地下视角。
“灵”的视野里,没有光,只有物体的轮廓和气息。
它穿过厚实的夯土层,来到了百草堂的地基之下。
果然,这里别有洞天。
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室,被阵法巧妙地隐藏了起来。
石室里,几个身穿黑莲圣宗服饰的教徒,正在忙碌着。
他们处理的,并非寻常药材,而是一些散发着浓郁死气的黑色矿石,以及一坛坛浸泡着的器官。
腥臭、怨毒的气息,扑面而来。
程栋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那道地灵继续深入,它的存在,对于这些活人来说,不过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阴风。
它穿过一排排架子,来到了石室的最深处。
那里,站着一个身穿黑莲执事服的男人,他正对着另一人训话。
“……手脚都放干净点!最近城里风声紧,燕王府的鹰犬盯得厉害。西城街那个点废了,阴煞珠也丢了,尊主很不高兴。”
“是,执事大人!”
“让下面的人加快速度,祭祀大典就在月尾,献给‘那位’的祭品,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特别是从‘河沿’那边收来的东西,处理的时候小心点,别留下手尾。”
“河沿?”
“就是那些淹死的流民和乞丐,懂了吗?他们的怨气最重,是上好的材料。”
“是!是!”
……
那股阴冷的意念,潮水般退去。
药铺大堂里,老医师已经开好了方子,递给东方吉:“没什么大碍,就是思虑过重,气血两虚。按方抓药,静养几日便好。”
东方吉接过药方,千恩万谢。
程栋走上前,掏出银子付了帐。
自始至终,他一句话都没说,就象一个最普通的随从。
三人提着一大包“补药”,走出了百草堂。
一离开那股浓郁的药香范围,孙少华立刻就感觉自己浑身一松,头也不晕了,腿也不软了。
他惊奇地看着程栋:“程首席,你……你真是神了!”
程栋没有理他,只是脚步不停地朝前走。
“怎么样?”东方吉跟了上来,压低了声音问。
他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刚才在药铺里,程栋身上有一瞬间,散发出一种极为阴冷诡异的气息。
“他们不止在沧澜城杀人。”程栋的语气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这平静之下压抑的寒意。
“他们还在城外的沧澜河边,收集那些淹死者的尸体,用来当祭祀的‘材料’。”
东方吉的脚步,猛地一顿。
“祭祀?”
“恩,”程栋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百草堂那块金字招牌,目光幽深,“一场献给‘某位’的大型祭祀。就在这个月月底。”
“祭祀?”
东方吉的声音里,那股惯常的慵懒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锐利。
他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死死地盯着百草堂的方向,那里依旧人来人往,一派祥和。
这祥和之下,却是用无辜者的尸骨堆砌的祭台。
……
回到通天商行。
“他们……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赵秀妍的脸色发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她出身武馆世家,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行侠仗义,这种丧尽天良的行径,彻底触碰了她的底线。
孙少华这次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哆嗦。
他终于明白,自己一行人招惹上的,究竟是怎样一群疯子。
“沧澜河沿岸,多是无家可归的流民,每年冬天都会冻死、淹死不少人。”郑元昌的声音低沉,他比赵秀妍想得更深,“官府都懒得收尸,正好给了他们可乘之机。用这些怨气最重的尸体做材料……他们图谋的,绝对小不了。”
几人走在回西城街的路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回到通天商行,孙少华一屁股瘫在椅子上,端起茶壶就往嘴里灌,仿佛要冲掉心里的寒气。
“程首席,咱们……咱们报官吧?”他抹了把嘴,声音都在发颤,“这事太大了,让燕王府去查,我们别掺和了。”
“报官?”东方吉斜睨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怎么报?告诉官府,我们派了只鬼去药铺地底下逛了一圈,听到了黑莲圣宗的秘密?你猜,官府是先去查百草堂,还是先把我们当成妖人抓起来?”
孙少华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东方先生说得对,”郑元昌接过话头,眉头紧锁,“我们没有任何证据。百草堂是百年老字号,在沧澜城根基深厚,没有铁证,谁也动不了它。”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赵秀妍急道,“等到月底,让他们完成那什么狗屁祭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程栋身上。
程栋正站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象是在推演什么。
“等不了。”
“他们既然能在西城街设一个点炼制阴煞珠,就说明沧澜城里,不止百草堂一个窝点。祭祀大典如此重要,他们必然会将收集来的‘材料’,集中到一处。”
“你的意思是……”郑元昌的眼神一动。
“百草堂的地下石室,只是一个处理‘原材料’的工坊。他们一定还有一个更隐秘、更重要的‘总库’,或者说,‘祭坛’。”
程栋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必须在祭祀开始前,找到那个地方。”
“怎么找?”孙少华哭丧着脸问,“就凭我们几个?”
“对,就凭我们几个。今晚,我们再探百草堂。”
“还去?!”孙少华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