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大学生活在一种撕裂感中继续。学习着亚当·斯密的“看不见的手“和熊彼特的“创造性破坏“，晚上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眼前浮现的却是父亲抚摸机床时通红的眼框。他开始疯狂地在图书馆查阅资料，想要找到一个理论，能够解释发生在家乡的一切，更想找到一个方法，能够帮到父亲。
他给父亲写的信越来越厚，除了讲述大学生活，更多的是小心翼翼地分享一些沿海地区乡镇企业改制成功的案例，或是国外老工业区转型的经验。他不敢说得太直白，生怕触痛父亲那根敏感的神经。父亲的回信依然简短，字迹依然工整，但话题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他开始在信里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南边现在时兴什么小商品“，“塑料模具好不好做“，“小机床一台要多少钱“。陈默敏锐地察觉到，父亲那个“念头“，正在黑暗中悄悄生长。
寒假来临前，陈默特意用省下的生活费，买了几本《模具设计与制造》、《小型企业管理》的书籍。当他拖着行李，踩着没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走回熟悉的家属区时，一种物是人非的凄凉感扑面而来。
楼前空地上积雪无人清扫，往年热闹的棋摊不见了，只有几个裹着厚棉袄的老人缩着脖子晒太阳，眼神空洞。他家所在的单元门口，堆着几件破烂的旧家具，上面盖着肮脏的积雪，不知是谁家搬走时扔下的。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暖意夹杂着饭菜香气涌来，但屋子里显得空荡了许多。母亲迎上来，接过他的行李，眼圈又红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父亲坐在炉子边，正戴着老花镜，就着昏暗的灯光，费力地看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纸。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深刻的皱纹在炉火的映照下像刀刻一般。他没问学习，也没问旅途，只是指了指炉边另一个小板凳：“过来看看，这个图纸，你认得全不？“
那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家具图纸，标注着尺寸和粗糙的工艺要求。陈默认出，这是父亲的字迹。“这是？“
“老赵家的二小子，在城里家具厂找不着活，想回来自己干。“父亲的声音平静，“我寻思着，厂里废料堆那儿，有些边角料，兴许能用上。“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他看向父亲，父亲的目光却重新落回图纸上，手指在一条标注在线慢慢划过：“精度要求不高，但得做得扎实。“
这个寒假，陈默家的客厅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技术研讨会“。赵叔、还有几个同样买断工龄的老师傅，经常在晚饭后聚过来。他们围着那张小方桌，桌上摊着各种图纸、零件样品，还有陈默带回来的那几本新书。屋里烟雾缭绕，老师们激烈地争论着。
“这玩意儿用冲床干，废料！手动液压就行！“
“手动？效率太低！咱得考虑成本！“
“先别想那么大，有活干，能挣出饭钱就行！“
陈默在一旁听着，适时地插几句话，解释一下书上的概念，或者帮忙计算一下简单的成本。他看到，当父亲和老师们讨论到技术细节时，他们浑浊的眼睛里会重新迸发出一种光芒，一种谈论起自己精通领域时的自信和光彩。那种光彩，陈默在父亲站在机床前时见过。
然而，现实的重压无处不在。一天傍晚，陈默出门买酱油，看见赵叔蹲在楼洞口的寒风中，抱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他尤豫了一下，没有上前。回到家，母亲在厨房小声说：“老赵媳妇的药快断了，他今天去原先的徒弟开的小厂子想找个零活，让人给撵出来了。“
希望象风中残烛，时而明亮，时而摇曳欲灭。
春节前夕，事情出现了转机。街道居委会不知从哪里听说有一批给学校做课桌椅的订单，正在找加工点。父亲和几个老师傅连夜赶制了样品，凭借扎实的做工和低报价，竟然真的拿下了这个小订单。
除夕夜，外面的鞭炮声震耳欲聋。陈默家的年夜饭桌上，比往年多了几个菜。赵叔也被硬拉了过来，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模样。父亲破例喝了一点酒，话也多了些。他端着酒杯，对陈默说：“你带回来的书，有用。那个什么……流水线想法，咱用不上，但分工协作，有道理。“
他看着窗外不时亮起的烟花，缓缓说：“潮水来了，挡不住。但不能眼睁睁看着大伙儿淹死。总得扑腾几下，找个能喘气的地方。“
窗外，是辞旧迎新的喧闹；窗内，是几个被时代浪潮冲刷到岸边的男人，试图凭借手艺和微弱的希望，重新扎下的一个小小的根。陈默看着父亲被炉火映红的侧脸，心中那股持续的撕裂感，第一次被一种粗糙而坚实的暖意所取代。他隐约觉得，父亲要守护的，或许从来不只是那几台冰冷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