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北方的春天终于姗姗来迟。冰雪消融后的土地散发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锅炉房改造的小作坊里，电刨子的嗡嗡声与窗外麻雀的啁啾声混成一片。
陈默发现父亲的变化是潜移默化的。早晨天刚蒙蒙亮，陈建国就已经在作坊里忙碌，不再是过去在厂里那种按部就班的节奏，而是带着一种急迫感。他开始主动问陈默：“南边现在流行什么款式的家具
“简约风，线条要简洁，颜色要淡雅。“陈默翻出从学校带回来的家居杂志，指着上面的图片。
陈建国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粗糙的手指在光洁的铜版纸上摩挲：“这木头都不上漆？“
“这叫原木风，现在城里人喜欢自然的质感。“
赵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这哪象家具，分明是半成品。“
但一个星期后，陈默惊讶地发现作坊角落里摆着几件仿照杂志款式制作的椅子。父亲在传统榫卯结构的基础上做了改良，线条更加流畅，还特意保留了木材天然的纹理。
“试试牢不牢。“陈建国语气平淡，眼神里却有一丝期待。
陈默坐下试了试，椅子稳稳当当，手感光滑细腻。“爸，这个比杂志上的还好！“
渐渐地，小作坊开始接到一些意想不到的订单。先是附近中学订了一批实验室桌椅，要求耐腐蚀、易清洁。陈建国带着老师傅们研究了好几个晚上，最终在桌面贴了一层特制的防火板，既满足了要求，成本还不高。
接着是文化馆要定制一批展览用的展架，要求可拆卸、便于运输。这个问题让老师们都犯了难。
“要是厂里的设备还在，这点活算什么。“赵师傅叹气。
陈默连夜给南方的同学打电话咨询，又去图书馆查资料，最后想出了用组合金连接件的方法。他画好草图，父亲看了一会，点点头：“明天我去废料场找找合适的材料。“
最让陈默意外的是，一天下午，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找上门来。他自称是设计师，在朋友家看到了他们做的椅子，想订制一批原创家具。
“我要的不是流水线产品，而是每件都有故事、有温度的家具。“设计师说。
陈建国沉默地听着，最后只问：“你想要什么故事？“
“老工业区的故事。“设计师环顾作坊，“比如这把椅子，能不能用工厂报废的零件做装饰？让它们获得新生。“
这个想法点亮了老师们傅的眼睛。废弃的齿轮变成了桌腿，老机床的零件变成了书架支架，甚至有一张桌子，桌面是用回收的老木头拼接而成，木纹间还能看到模糊的“安全生产“字样。
订单渐渐多起来，小作坊显得有些拥挤了。一天晚饭时，陈建国突然说：“我打算把隔壁空着的仓库租下来。“
母亲盛饭的手停住了：“那得多少钱？“
“先把这批订单做完，应该够。“陈建国语气坚定，“现在这样太挤，影响干活。“
陈默注意到，父亲说“干活“而不是“上班“，那种在工厂里被磨平的棱角，似乎正在一点点重新长出来。
更让人惊喜的是，赵师傅的儿子赵小海从技校毕业回来了。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带来了计算机制图技术，还能操作新型数控设备。起初，老师们傅对这个毛头小子将信将疑，但当他用软件快速画出复杂的设计图，并准确计算出材料用量时，大家都不说话了。
“叔，你这个榫卯结构这里可以优化一下。“赵小海指着图纸，“用新材料的话，可以减轻重量，还不影响牢固度。“
陈建国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拍拍赵小海的肩膀：“后生可畏。“
春深时节，作坊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大单：为即将开业的一家创意产业园定制全部办公家具。甲方要求既要体现工业风，又要符合现代审美。
陈建国带着大家熬了几个通宵，最终拿出的设计方案令人惊艳：他们将老机床的底座改造成会议桌，用废旧渠道制作书架，甚至将一台报废的纺织机改造成了前台接待处。每一件家具上都镶崁着一个小铜牌，刻着该零件的原属设备和年代。
签约那天，甲方的负责人握着陈建国的手说：“陈师傅，你们这不是家具，是艺术品啊。“
回程的公交车上，陈建国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突然对身边的陈默说：“你以前说的对，光靠流汗吃不饱饭，还得靠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车窗外，路边的白杨树已经抽出嫩绿的新芽。陈默忽然想起一年前离开家时那个灰暗的早晨，想起父亲站在月台上如铸铁般的身影。不过一年光景，仿佛已经隔了一个时代。
作坊扩建那天，老师傅们自发早早来到工地。没有人指挥，大家各司其职，搬砖、和泥、架梁，配合默契得象多年前在车间里一样。中午休息时，赵师傅抹了把汗，笑着说：“老陈，咱们这算不算是二次创业？“
陈建国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初具雏形的厂房，目光深远：“算是吧。不过这次，咱们为自己干。“
阳光通过新安装的窗户洒进来，在布满老茧的手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陈默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和老师傅们忙碌的身影，突然明白了父亲一直在守护的是什么——不是那些冰冷的机器，而是机器背后的人的价值，是一代产业工人用汗水和青春铸就的尊严。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北方的土地上，冻土已经彻底融化，万物都在拼命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