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作坊的扩建比预想的要快。废弃的仓库被粉刷一新，老师们傅甚至自己动手，用废旧的钢管焊了几个简易的工作台。阳光通过新装的玻璃窗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木屑，象是给这个新生的地方镀上了一层金粉。
但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开始涌动。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刘副厂长。他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西装，腋下夹着一个鼓鼓的皮包，站在新作坊门口，皮鞋上沾了点木屑，他皱着眉头踢了踢。
“老陈啊，听说你这摊子铺得不小啊。“刘副厂长环视一圈，目光在几台新添置的设备上停留片刻，“动作挺快。“
陈建国正在打磨一张桌子的边缘，头也没抬：“混口饭吃。“
“这话说的。“刘副厂长干笑两声，“现在政策鼓励个体经营，你这是走在前面了。不过啊“他拖长了音调，“这厂房是厂里的资产，你们这么用，是不是得有个说法？“
赵师傅手里的刨子停了下来，其他几个老师傅也抬起头。作坊里只剩下电风扇转动的声音。
陈建国终于放下手中的砂纸，直起身子：“这仓库废弃三年了，厂里批条同意我们临时借用。“
“临时借用是没问题。“刘副厂长从皮包里掏出一份文档，“但现在有外商看中这块地，要建合资厂。厂里的意思呢，是要统一规划。“
陈默刚从学校回来，正好听见这句话。他看见父亲的后背僵了一下。
“外商？“陈建国接过文档，却没打开，“什么外商？“
“做家具的，韩国企业。“刘副厂长指了指作坊，“人家那是自动化生产线，跟你们这小打小闹不是一回事。“
一直没说话的赵师傅突然开口：“刘副厂长，当初买断的时候，你说厂里困难，让我们自谋生路。现在我们刚把路子摸出点眉目，你这“
“老赵，你这话不对。“刘副厂长打断他，“招商引资是大事，关系到全厂职工的利益。你们不能只想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一直沉默的陈建国突然问：“他们要做什么家具？“
“办公家具，主要是出口。“刘副厂长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人家那设备，全是进口的，一条生产线顶你们干半年。“
陈默忍不住插话：“刘叔，我们做的也是办公家具，创意园那个单子“
“那是两码事。“刘副厂长摆摆手，“人家是规模化生产，你们这是手工作坊，不成气候。“
刘副厂长走后，作坊里一片死寂。赵师傅猛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木料：“什么东西！当初让我们自生自灭，现在看我们有点起色，就来摘桃子！“
“爸，“陈默转向父亲，“这事得想办法。“
陈建国没说话，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远处，厂区的烟囱依然矗立着，但已经很久没有冒烟了。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那些深刻的皱纹象是被雕刻出来的一样。
“明天我去趟厂里。“良久，陈建国说。
但事情比想象中更复杂。第二天，陈建国还没出门，税务所的人先来了。说是“例行检查“，却在作坊里转悠了一上午，帐本翻来复去地看。
“陈师傅，你们这税务登记还不完善啊。“带队的人说，“而且用工手续也得补办。“
紧接着是消防检查、安全检查各种检查接踵而至。作坊的生产时断时续，老师们傅的脸上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最让大家意外的是，赵小海提出了辞职。这个年轻人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爸，刘副厂长那边说，新厂子需要懂技术的人，让我去当车间副主任。“
赵师傅气得脸色发青，抄起手边的尺子就要打人：“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要不是你陈叔“
“老赵！“陈建国喝止了他。他看向赵小海：“你想清楚了？“
赵小海咬着嘴唇：“陈叔，对不起。但那边是正规企业，有五险一金，而且“
“去吧。“陈建国摆摆手，“人往高处走。“
赵小海走后，赵师傅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这个曾经在车间里叱咤风云的八级钳工，此刻背影佝偻得象个小老头。
晚上，陈默和父亲一起整理工具。昏暗的灯光下，陈建国突然说：“当年我进厂的时候，你爷爷说，进了国营厂，就是端上了铁饭碗。“
他拿起一把锉刀，用拇指试了试锋口：“现在想想，哪有什么铁饭碗。饭碗端不端得稳，得看自己手里有没有真本事。“
“爸，刘副厂长那边“
“让他闹腾去。“陈建国放下锉刀，“外商？合资？听起来光鲜，可家具这东西，终究是要靠手艺说话。“
就在这时，作坊的门被推开了。创意园的负责人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陈师傅，你们最近交货延迟了。“
陈建国站起身：“最近遇到点麻烦，但保证按时交货。“
“不是我不近人情。“负责人叹气，“但我们园区开业时间定了，请柬都发出去了。要是到时候家具不到位“
陈默突然开口：“王总，如果您信得过我们，一周之内，我们先交付一半的家具，保证不眈误您布置展厅。“
负责人尤豫了一下，看看陈建国，又看看陈默：“年轻人，这话可是要负责任的。“
“我们负全责。“陈默语气坚定。
送走负责人，陈建国看着儿子：“你有把握？“
“没有。“陈默老实回答，“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陈建国沉默片刻，突然朝里屋喊：“秀兰，今晚多炒两个菜！“然后转向作坊里的老师傅们：“老赵，老李，老张，今晚加个班，有问题没有？“
赵师傅掐灭烟头，第一个站起来：“加就加！让那帮孙子看看，什么才是真手艺！“
这一夜，作坊的灯亮到天明。电锯声、敲打声、打磨声此起彼伏，象是这个老工业区最后的心跳。凌晨时分，第一批家具终于完工。老师们傅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陈默站在作坊门口，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他突然明白，父亲他们这一代人，或许不懂什么商业模式、互联网思维，但他们懂得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只要手艺在，只要肯干，天就塌不下来。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刘副厂长正在酒店的包间里，向外商敬酒。包间的窗外，是这个城市的新区，高楼林立，霓虹闪铄。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