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象一颗冷水泼进了滚油锅。陈默冲进父母房间时，陈建国已经坐了起来，黑暗中只能看见他绷直的后背轮廓。
“爸，张叔电话，车间出事了。”
陈建国没应声，沉默地掀开被子下床，穿衣的动作快得带风。母亲张秀兰也惊醒了，跟着坐起来，声音发颤：“这么晚了……出啥事了？”
“你看家。”陈建国只丢下三个字，抓起靠在门边的旧手电筒，拉开门就扎进了冰冷的雨夜里。陈默抓起一件外套，紧跟了上去。
雨夜的厂区象一头沉默的巨兽，废弃的车间窗户黑洞洞的，风声穿过破洞发出呜咽。张师傅和赵师傅已经等在了车间门口，两人浑身湿透，脸色在昏黄的手电光下惨白。
“老陈！”赵师傅抢上前，声音嘶哑，“冲床的离合器被人卸了！传动轴上也发现了挫伤的痕迹！这明摆着是有人故意搞破坏！”
陈建国没说话，大步走到那台准备用于展示的老式冲床前。手电光柱下，机器像被折断了翅膀的老鹰，裸露的传动部位确实有明显的、非正常磨损的新鲜挫痕，关键部位的离合器不翼而飞。
空气死寂，只有雨点敲打铁皮屋顶的噼啪声，密集得让人心慌。
“什么时候发现的？”陈建国的声音异常平静，但握着电筒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就刚才！”张师傅又急又气，“我和老赵不放心，想着最后再来检查一遍电路，结果一来就看见这样！明天……明天筹备组和区里领导就要来了！这……这可咋整啊！”
赵师傅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工作台上：“肯定是刘胖子那王八蛋搞的鬼！见不得咱们好！”
陈默的心也沉到了谷底。没有关键零件，这台冲床就是一堆废铁，明天的预演彻底砸锅。之前所有的努力和坚持，仿佛都成了笑话。
就在这时，陈建国却突然蹲下身，手电光仔细扫过损坏的部位，又照了照周围的地面。他伸出手指，抹了一下传动轴上的挫痕，凑到鼻尖闻了闻。
“不是新挫的。”陈建国突然开口，打断了赵师傅的骂骂咧咧，“挫痕边缘有旧油泥，这伤，有些时日了。”
赵师傅和张师傅都愣住了。
陈建国站起身，电筒光在车间角落里堆放的废料堆里扫了扫：“离合器，应该是早就不见了，只是我们之前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走到废料堆旁，开始翻找。陈默和两位老师傅也赶紧上前帮忙。
冰冷的雨水从破窗飘进来，打在脸上生疼。废铁锈蚀的气味混杂着机油味，令人窒息。找了将近半小时，一无所获。绝望的气氛再次弥漫开来。
“完了……”张师傅瘫坐在地上，喃喃道。
陈建国却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目光投向车间最深处，那台被防雨布半盖着的、更老旧的备用冲床。那台机器，比参展的这台还要老，停产多年，几乎被遗忘了。
“老赵，老张，”陈建国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异常清淅，“把那老家伙请出来。”
“那台？早就报废了！”赵师傅惊呼。
“报废不等于不能动。”陈建国已经大步走了过去，“它的离合器型号应该一样。拆东墙，补西墙。”
没有尤豫的时间。四个男人，在风雨交加的深夜，凭借几把手电筒微弱的光亮，开始了与时间的赛跑。拆卸、比对、清理、安装……每一个动作都依赖几十年积累的肌肉记忆和默契。陈默负责打下手，递工具，照亮关键部位。他看见父亲的手在冰冷的金属上冻得通红，但每一个扳手拧动的角度，每一次校准的精度，都精准无误。
汗水、雨水、油污混在一起，浸透了他们的衣服。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
“好了！”当最后一个螺丝被拧紧，赵师傅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合上了电闸。老旧的电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带动皮带转动。在几人紧张的目光注视下，冲床的滑块，缓缓地、带着一丝艰涩，但终究是平稳地运行了一个来回！
成功了！
那一刻，陈默看到，父亲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松弛了一丝，眼底深处，仿佛有两簇微弱的火苗，在历经风雨后，重新顽强地燃烧起来。
天亮了，雨也停了。阳光通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满是油污和疲惫的车间，照在四个如同从泥水里捞出来的男人身上。
上午九点，筹备组和李主任准时到达，刘副厂长也跟在后面，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笑意。
预演开始。车床飞旋，铁屑飞溅；铣刀精准，刻画着岁月的年轮。最后，轮到了那台历经一夜“手术”的冲床。
陈建国站在操作位，深吸一口气，按下按钮。机器发出比旁边两台更显沉重、却依旧有力的轰鸣，冲压动作精准到位。
演示结束，车间里短暂寂静，随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李主任激动地握住陈建国油污的手：“陈师傅！太好了！这就是我们要的工业精神！有力量，有传承！”
刘副厂长站在人群后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陈建国没有看刘副厂长，他只是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三台重新“活”过来的老机器，又看了看身边同样疲惫却眼神发亮的赵师傅和张师傅。
他对李主任，也象是对所有人说：“机器老了，骨头还在。手艺生了，练练就能回来。只要根没断，就还能发芽。”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