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北方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敲打着作坊新换的玻璃窗。窗内却暖意融融,带着松木和清漆的独特气味。幼儿园的那批小椅子终于赶在腊月二十之前交付了,结回的款项虽不丰厚,却足以让作坊里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张秀兰用这笔钱割了肉,包了饺子,作坊里难得有了一丝年味。
但陈建国眉间的“川”字却未见舒展。预演成功后,工业旅游项目正式立项,筹备组升级为项目指挥部,李主任变成了李副总指挥。事情更多,也更复杂了。指挥部要求尽快拿出一份详细的、可供长期运营的演示方案和人员配置计划。这意味着,小作坊式的松散合作必须走向正规化。
这天下午,李副总指挥亲自来作坊开会,还带来了指挥部的两个年轻干事。会议就在作坊里进行,几张长条工作台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图纸和方案。
“老陈,各位老师傅,”李副总指挥开门见山,“项目批下来了,开春就要试运营。指挥部研究决定,演示环节需要成立一个专门的班组,纳入项目管理。人员嘛,原则上就从咱们现在这几位内核老师傅里出。”
赵师傅几人脸上露出喜色,这意味着稳定的收入和“正规军”的身份。
“不过,”李副总指挥话锋一转,“既然是正式班组,就要有班长,有规章制度,有考核标准。待遇按项目聘用人员走,基本工资加绩效。具体的分工和班长人选,指挥部尊重你们的意见,你们看……”
“这还用说?班长当然是老陈!”赵师傅快人快语。
李副总指挥笑了笑,看向陈建国:“老陈的技术和威望都没得说,就是这个管理……”
“我干不了班长。”陈建国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副总指挥,“我就是个干活的,带班、管人、应付上面那些条条框框,我弄不来。班长,让年轻人干吧。”
作坊里一片寂静。赵师傅急得直瞪眼,李副总指挥也略显意外。
“老陈,你这……”李副总指挥斟酌着词句,“班长的岗位津贴可是不低,而且……”
“钱是小事。”陈建国打断他,语气坚决,“我就想把那几台老家伙伺候好,把演示的活儿干漂亮。其他的,别找我。”他的目光扫过赵师傅几人,“老赵手艺扎实,心也细,他当班长合适。我给他打下手。”
会议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最终,在李副总指挥的协调下,赵师傅被定为班长,陈建国作为“技术总指导”,待遇参照班长,但不负责具体管理事务。
会议结束后,赵师傅拉着陈建国走到角落,语气带着埋怨和不解:“老陈,你这是闹哪出?咱哥们儿一起干,有啥不好?你这不是把咱往外推吗?”
陈建国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缭绕:“老赵,咱俩搭伙计多少年了?我信不过你吗?”
“那你还……”
“不是信不过你。”陈建国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是这‘正规军’的饭,不好吃。有了班长,就有了上下级,有了制度,今天考核,明天检查,后天还得写汇报。咱们是手艺匠人,心思得在活儿上,不是在那些虚头巴脑的事情上。我挂个名,拿那份钱,手就软了,话就不好说了。现在这样挺好,我干我的技术,你当你的班长,活儿干不好,我照样骂你。上面有啥不合理的,我也能说道说道。真捆死了,难受。”
赵师傅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明白陈建国的意思,这不仅仅是谦让,更是一种保持手艺人体面和自由的倔强。
陈建国拒绝当班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有人笑他傻,放着现成的官不当;有人佩服他硬气,是条汉子;但也有人在私下嘀咕,说陈建国这是看清了项目长远不了,不想担责任,提前撇清自己。
流言传到陈默耳朵里,他晚上忍不住问父亲:“爸,赵叔当班长,以后万一……”
“没有万一。”陈建国正在打磨一个精巧的榫卯模型,头也不抬,“老赵是实在人,活儿上不会含糊。其他的,各有各的缘法。咱们靠手艺吃饭,不靠职位高低。”
年二十八,项目指挥部的正式聘书和第一笔预付工资发了下来。红色的聘书和厚厚的信封,让老师们傅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踏实笑容。陈建国的那份,由赵师傅亲自送过来。陈建国接过,随手放在工作台上,继续摆弄他的模型。
除夕夜,陈默家比往年热闹。赵师傅、张师傅几家人都来了,小小的屋子里坐满了人,饭菜香气混着烟酒气,孩子们在屋里追逐打闹。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
几杯酒下肚,赵师傅拍着陈建国的肩膀,舌头有点大:“老陈,你放心!咱这班组,肯定给你带好!绝不给咱老哥们儿丢脸!”
陈建国笑了笑,跟他碰了杯,没说话。
那一刻,陈默看着父亲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的侧脸,又看了看意气风发的赵叔,心里明白,作坊里那种纯粹基于手艺和情谊的松散联盟,从这一刻起,已经悄然改变。一道无形的分水岭,已经横亘在大家面前。父亲选择了留在自己更熟悉、也更自在的这边,而未来,这道界限是会逐渐模糊,还是会越来越深,谁也不知道。年夜饭的热闹,掩盖不住潜藏在每个人心底,对未知前路的一丝迷茫。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