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元宵还没吃完,北方的倒春寒便裹挟着湿冷的雪沫子,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项目指挥部的红头文档也在这时候下来了,正式任命赵师傅为“工业遗存活化展示班组”班长,陈建国为技术总指导。文档措辞严谨,权责分明,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正规”气息。
变化几乎是立刻发生的。
第二天一早,赵师傅不再是那个提着工具袋晃悠进作坊的老师傅,他换上了一身半新的中山装,腋下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作坊中央,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指挥部的“班组管理条例”:每天要打卡,活儿要记工分,材料领取要登记,就连上厕所超过十分钟都得跟副组长报备。
老师们也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嘟囔:“搞啥名堂,比厂里那会儿还麻烦……”
赵师傅脸一板:“无规矩不成方圆!现在咱们是正规军,不是游击队!”
陈建国没吭声,依旧穿着那身沾满洗不净的油彩的旧工装,蹲在角落里调试一台老掉牙的砂轮机,仿佛周遭的动静都与他无关。只有当赵师傅宣布要每周开一次“生产例会”时,他才抬了下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第一次例会开得别别扭扭。赵师傅照着本子念指挥部的指示,要求大家“提高思想认识”,“优化作业流程”。老师们傅在底下抽烟、咳嗽、眼神放空。轮到陈建国发言,他只说了句“那台老铣床的导轨得刮研了,不然精度保不住”,便再没开口。
真正的冲突,发生在那批“定制纪念品”上。指挥部为了给旅游项目造势,要求展示班组用废弃零件制作一批小纪念品,图纸是请美院学生设计的,很精巧,但加工难度不小。
李师傅拿着图纸直嘬牙花子:“这玩意儿花里胡哨,费工费料,有啥用?不如车几个小榔头实在。”
赵师傅却很重视,这是指挥部直接下达的“政治任务”。他要求严格按照图纸,限期完成。
几天后,质检员(指挥部新派的)来验收,挑出一大半,说尺寸有偏差,表面处理不够光滑。赵师傅脸上挂不住,当着众人的面说了李师傅几句。李师傅是暴脾气,当场就炸了:“老子八级钳工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现在倒指挥起我来了?这破玩意儿能当饭吃?”
赵师傅也火了:“这是任务!完不成任务,整个班组都得挨批!你想害大家扣奖金吗?”
作坊里火药味十足。陈建国始终沉默地在旁边修复一个复杂的齿轮组件,直到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他才放下工具,走过去,拿起一个被退回的零件看了看,又看了看图纸。
“老李的手艺没问题,”陈建国声音不高,却让争吵瞬间停下,“是这设计,没考虑废料的变形量。用3号料,预热一下再加工,误差就能控制在要求内。”
他几句话点出关键,既维护了李师傅的面子,也解决了实际问题。赵师傅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脸色却有些难看。}
这件事后,作坊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赵师傅似乎更努力地想树立权威,言必称“指挥部要求”;而老师们傅则下意识地更愿意听陈建国的“土办法”。一道无形的裂痕,在曾经亲密无间的老哥们儿之间悄然产生。
春寒料峭的傍晚,陈默从学校回来,看见父亲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作坊里,就着一盏孤灯,反复擦拭着那枚“技术总指导”的红色聘书。灯光将他花白的头发染上一层淡金,背影显得格外寂聊。
“爸,”陈默走过去,“赵叔他……”
“他不容易。”陈建国打断儿子,手指摩挲着聘书冰凉的塑料封皮,“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他得对指挥部有交代。”
“可李叔他们……”
“老李也没错。”陈建国叹了口气,“手艺人有手艺人的脾气。以前在厂里,咱们只管干活,天塌下来有车间主任顶着。现在……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把聘书锁进工具箱最底层,像藏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勋章。“干活吧,”他说,“机器不认人,只认手艺。”
作坊里重新响起熟悉的金属摩擦声,却似乎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心无芥蒂的酣畅淋漓。窗外的倒春寒还在持续,屋里的暖意,似乎总也烘不干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潮湿的寒意。春天来了,但真正的温暖,似乎还远未到来。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