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抵达南方城市时,已是深夜。站台上灯火通明,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暖意,与北方的春寒料峭截然不同。陈默和林暖暖提着沉重的行李走出出站口,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回到熟悉的校园,玉兰花开得正盛,空气里浮动着暗香。但两人无暇欣赏,全国决赛的日期迫在眉睫,最后一周的冲刺,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珍贵。
教研室再次成为他们的主战场。摊开从北方带回来的、浸透着现实汗水与挣扎的一手资料,论文的修改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这一次,落笔的感觉完全不同了。
陈默负责的内核论证部分,因为亲历了父亲被诬告、取证、抗争直至清白得雪的全过程,笔触间充满了此前未曾有过的沉重力量与细节质感。他将刘副厂长如何利用制度漏洞进行精准打击、父亲如何凭借多年积累的清白帐目和人格信誉艰难自证、以及最终依靠关键证据实现逆转的整个过程,抽丝剥茧,转化为对“小微企业维权困境与制度轫性”的冷峻分析。每一个案例,都带着冰冷的真实感。
林暖暖则将她细腻的观察和沟通能力发挥到极致。她重新梳理了访谈记录,特别突出了那些在手艺传承与市场挤压双重压力下的个体命运——不仅是陈建国,还有赵师傅对未来的担忧,李师傅对技艺失传的惋惜,以及更多匿名受访者眼中对“公平”的渴望。她将这些鲜活的声音,巧妙地编织进宏观的政策建议里,让论文既有理性的高度,又充满了人文的温度。
他们常常为了一个措辞、一个数据引用争论到深夜。有时面红耳赤,有时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但每一次争执过后,思路都更加清淅,论证都更加有力。张教授来看过几次,每次都是满意地点点头,留下一句“注意身体,把握节奏”,便不再多打扰。
决赛前三天,论文最终定稿。看着打印出来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厚厚一叠文稿,陈默和林暖暖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即将踏上战场的锐气。
全国“挑战杯”决赛在bj举行。偌大的会展中心里,来自全国顶尖高校的参赛团队济济一堂,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竞争压力。展板上,各种前沿科技、创新模型令人眼花缭乱。
陈默和林暖暖的展位并不起眼,他们的研究领域也并非热点。但当评委们驻足,听完他们沉着冷静、充满现实关怀的陈述,翻看那本数据扎实、案例鲜活的论文时,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答辩环节,一位头发花白、目光锐利的经济学老教授提出了尖锐的问题:“你们的研究揭示了问题,但提出的政策建议,比如创建小微企业维权快速信道、完善手艺传承人认证体系,是否过于理想化?在现有行政资源和管理成本下,可行性有多大?”
这个问题直指内核。陈默深吸一口气,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切换了ppt,展示出他们实地调研中拍摄的一张照片——父亲陈建国那间简陋却整洁的作坊,墙上挂着“诚信经营”的旧奖状。
“教授,可行性不是凭空想象的。”陈默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他指向照片,“这是一位普通手艺人的坚守。我们的建议,正是为了守护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坚守。管理成本固然存在,但相比于劣币驱逐良币导致的市场失序和匠心流失,这个成本,我们社会付得起,也必须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评委和听众:“技术创新驱动未来,但人文厚度决定我们能走多远。为传统手艺、为小微企业营造一个公平、有尊严的环境,本身就是最基础、也最重要的‘创新土壤’。”
林暖暖适时补充,展示了她精心绘制的“手艺人生存状态与政策须求矩阵图”,用直观的数据可视化,将抽象的建议落到了实处。
答辩结束,掌声响起。走出会场时,陈默的手心有些汗湿。林暖暖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道:“稳住了。”
结果在闭幕式上宣布。当听到“特等奖”名单中念出他们学校和项目名称时,陈默愣了一下,随即被身边林暖暖的欢呼声拉回现实。女孩激动地抓住他的骼膊,眼睛亮得惊人。台下,指导老师张教授向他们用力地挥了挥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
载誉归来,校园里已是初夏景象。获奖的消息不胫而走,系里还专门开了个小型的表彰会。但陈默和林暖暖都清楚,荣誉只是一时,比赛过程中收获的成长、那份共同历经风雨后淬炼出的情谊,以及内心深处愈发清淅的责任感,才是更宝贵的财富。
表彰会结束后,两人抱着奖杯和证书,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傍晚的风带着花香,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林暖暖轻声问,打破了沉默。
“先把期末考应付过去。”陈默看着前方,“然后……可能得回家一趟。作坊那边,还有很多事。”
“恩。”林暖暖点点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我爸妈……想让我暑假出国交流一段时间。”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林暖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陈默,路灯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陈默,”她深吸一口气,象是鼓足了勇气,“不管以后是出国,还是留下,我们……一起把论文里想做的事情,做下去一点点,好不好?哪怕只能帮到一个人,一家小作坊,也是好的。”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了往常的羞涩,只有一种经过共同奋斗后沉淀下来的认真。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没有更多的言语,但这个简单的承诺,却比任何热烈的告白都更有分量。它关乎理想,关乎责任,也关乎两个年轻灵魂在时代洪流中,彼此确认的同行方向。
期末考试的紧张气氛冲淡了获奖的喜悦,也暂时搁置了关于未来的讨论。每个人都埋首于书山题海。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陈默回到宿舍,发现书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很普通,字迹却熟悉而刚劲——是父亲写来的。
他拆开信,信不长:
“小默:
听说比赛得了大奖,很好。但别骄傲,路还长。
家里一切都好,作坊的活儿忙过来了,信誉比从前还好。刘的事,公家有了说法,罪有应得。我和你妈身体都好,勿念。
你在外,照顾好自己,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遇事有商有量。
父字”
信纸短,墨迹深。陈默反复看了几遍,仿佛能通过这寥寥数语,看到父亲沉默而欣慰的脸,感受到那座北方小城里,那份沉静却从未远离的支撑。
他收起信,走到窗边。盛夏的校园,草木葱茏,生机勃勃。一个充满挑战与希望的夏天,就在眼前。而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有些东西,已经在他心里扎下了根,再也无法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