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陈建国平安回家的那一晚,北方小城下了开春以来第一场透雨。雨水敲打着窗棂,洗刷着连日来的阴霾,也仿佛要洗净蒙在“建国精工”招牌上的尘埃。
家里久违地有了一丝暖意。张秀兰张罗了一桌简单的饭菜,虽比不上年夜饭丰盛,但每个人都吃得格外踏实。陈建国话依旧不多,但眉宇间那股沉郁的戾气消散了,他默默给妻子夹了菜,又给陈默和林暖暖各舀了一勺鸡蛋羹。
“爸,刘副厂长那边……”陈默放下筷子,语气谨慎。
“公家的事,让公家办。”陈建国打断儿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咱们的根,是手里的活儿,是信誉。”他目光扫过桌上几人,“作坊停了这些天,积压的订单,得赶出来。丢掉的信用,得一点一点挣回来。”
这一刻,陈默在父亲身上看到了风暴过后的沉稳,那是一种被苦难淬炼过的坚韧。
雨后天晴,作坊重新开张。经历了这场无妄之灾,老师傅们的心气反而被激了起来,不用陈建国多动员,大家都早早来到作坊,清扫、检修设备,干得热火朝天。劫后馀生的凝聚力,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
陈默和林暖暖也暂时搁置了返校的行程,留下来帮忙。陈默负责最繁重的设备检修和积压订单的工艺安排,林暖暖则主动接过了整理帐目、联系客户、沟通进度的担子。她心思细腻,言语得体,在电话里向客户解释延期原因、商定新的交货期时,不卑不亢,既说明了遇到的困难,也表达了诚信履约的决心,竟意外地赢得了大部分客户的理解和支持。
“暖暖这丫头,是真不错。”赵师傅私下对陈建国感慨,“不象城里那些娇气学生,能吃苦,脑子活,关键是心里有杆秤,稳当。”
陈建国看着在院子里和林暖暖一起清点材料的儿子,夕阳把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他“恩”了一声,低头继续打磨一个精细的零件,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风波过后,一些微妙的变化也在小城里悄然发生。
之前对“建国精工”避之不及的几家老客户,主动打来了电话,言语间多了几分客气和试探。区里工商联的一位干部甚至亲自上门“走访”,态度和蔼,表示“企业遇到困难,组织上很关心”,还留下了一张印着联系方式的名片。
最让人意外的是,一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作坊门口,车上下来一位穿着中山装、气度不凡的中年人。他自称是市里新成立的“中小企业发展促进会”的负责人,姓李。
“陈师傅,您的事我听说了。”李主任握着陈建国的手,语气诚恳,“对于优秀民营企业家遇到的这种不公正待遇,我们非常重视!促进会就是为企业排忧解难的,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
陈建国依旧话少,只是客气地让座、倒水。林暖暖机灵地拿出准备好的茶具,举止大方得体。陈默陪坐在一旁,冷静地观察着。
李主任侃侃而谈,从优化营商环境谈到扶持政策,最后话题一转:“陈师傅,象您这样有技术、有信誉的老字号,正是我们重点扶持的对象!有没有考虑过,把‘建国精工’这个品牌做大做强?我们可以帮助对接资源,甚至引入战略投资……”
陈默心里一动,警剔起来。这话术,与当初刘副厂长带来的“王总”如出一辙。
陈建国沉默地听完,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李主任,谢谢好意。我这摊子小,就是几个老哥们儿混口饭吃。品牌不品牌的不敢想,能把眼下的活儿干好,对得起客户,对得起伙计,就行了。”
李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陈师傅太谦虚了!手艺就是金字招牌!这样,您先考虑考虑,有什么想法随时沟通。”他又寒喧几句,便起身告辞。
送走李主任,赵师傅啐了一口:“黄鼠狼给鸡拜年!我看跟刘胖子是一路货色,想摘桃子!”
陈建国没说话,拿起一块砂纸,细细打磨着工件边缘,半晌才说:“管他东南西北风,咱根子扎得稳,就倒不了。”
陈默看着父亲,心中了然。经过这次风波,父亲更加清醒:真正的立足之本,不是虚名浮利,而是手艺、信誉和人心。
家里的危机解除,全国决赛的日期也日益临近。陈默和林暖暖必须尽快返校做最后冲刺。临行前夜,张秀兰红着眼圈给他们收拾行李,吃的用的塞了满满两大包。
陈建国把陈默叫到院子里,递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
“爸,这是?”
“你比赛用的。”陈建国声音低沉,“出门在外,别亏着自己。该花钱的地方,别省。”
陈默捏着信封,厚度远超他的生活费。他明白,这不仅是钱,是父亲沉默的支持和期望。
“爸,家里刚缓过来,用钱的地方多……”
“家里有我和你妈。”陈建国打断他,目光望向夜空,“你的路,在前头。好好走,别回头。”
陈默喉头一哽,重重点头:“恩。”
另一边,林暖暖也在和张秀兰告别。
“阿姨,这些天打扰您了。”林暖暖帮着叠衣服,语气不舍。
“傻孩子,说什么打扰!”张秀兰拉着她的手,眼圈又红了,“阿姨谢谢你!这次要不是你……默娃子性子闷,有你帮衬着,阿姨放心。”她说着,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光滑温润的玉坠,塞到林暖暖手里,“这个你拿着,保平安的。”
那玉坠成色普通,却是张秀兰戴了多年的贴身之物。林暖暖愣了一下,看着阿姨殷切的眼神,心里一暖,没有推辞,小心地收下了:“谢谢阿姨,我会好好珍惜的。”
第二天清晨,告别了千叮万嘱的父母和作坊的叔叔阿姨,陈默和林暖暖再次踏上了南下的火车。站台上,陈建国和张秀兰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列车飞驰,窗外的北方原野已隐隐透出绿意。陈默看着身边靠窗小憩的林暖暖,阳光通过车窗,勾勒出她安静的侧脸,和她纤细手腕上那根隐隐露出的红绳。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家的危机暂解,前路的挑战犹在,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全国决赛的舞台,已遥遥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