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夏天,天亮得早。清晨五点半,陈默被窗外麻雀的啁啾声唤醒。作坊里已经传来父亲洗漱、准备开工的轻微响动。他躺在床上,听着这熟悉的、充满生活质感的声响,心里格外踏实。比起京城比赛时的喧嚣和校园里的书卷气,这片土地的气息更让他感到自在。
起身穿衣,推开房门,院子里弥漫着晨露和机油混合的清冽气味。父亲正在检查一台老式车床的皮带,赵师傅蹲在一旁磨着凿子。看到陈默,两人都点了点头。
“爸,赵叔,早。”
“恩。”陈建国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没多睡会儿?”
“醒了就起。”陈默走到水龙头边,用凉水冲了把脸,精神一振。他挽起袖子,很自然地接过赵师傅手里的工具,“赵叔,这个我来磨吧,您去看看炉子火。”
赵师傅笑呵呵地让开位置:“还是小默回来好,我这老骼膊老腿,是该歇歇喽。”
陈默蹲在地上,有节奏地磨着凿子,砂石摩擦的沙沙声,伴随着远处隐约的火车汽笛,构成了一幅宁静的夏日晨图。他喜欢这种融入其中的感觉,不再是客人,而是这个“小世界”的一部分。
早饭后,作坊正式开始一天的忙碌。今天要赶一批给附近中学定制的物理实验支架,精度要求不低。陈建国负责最关键的车工部分,陈默给他打下手,递工具、量尺寸、做记录。父子俩配合默契,很少说话,但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彼此都能心领神会。
休息间隙,陈默拿出笔记本,上面是他根据现代管理知识草拟的一份“生产流程优化建议”。他走到父亲身边,指着图纸上几个环节:“爸,你看这个地方,如果能把划线、钻孔的工序稍微调整一下顺序,再用个简单的定位夹具,是不是能省点时间,精度也更容易保证?”
陈建国放下手里的卡尺,接过笔记本,看得仔细。他眉头微蹙,手指在图纸上慢慢移动,半晌,才开口:“想法不错。但夹具怎么做?做不好,更眈误事。而且老李习惯现在这个干法,猛地一改,怕他手生出错。
陈默早有准备,从工具柜里翻出几块废料和几个旧卡钳,三两下就拼凑出一个简易的定位设备雏形:“爸,您看,大概这个意思,用料头就能做,不复杂。李叔那边,我先带他试两件,熟练了就好。”
陈建国看着儿子手里那个简陋却实用的“小发明”,又看看儿子眼中闪铄的、不同于书本知识的灵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下午试试。”
没有过多的赞扬,但这简单的三个字,让陈默心里一暖。他知道,父亲这是在用他的方式,认可了自己的尝试。
傍晚,邮递员老孙骑着绿色的自行车停在作坊门口,喊了一嗓子:“陈师傅,有信!国外的!”
陈建国正在洗手,闻声动作顿了一下。陈默快步走出去,接过信。厚厚的信封,贴着色彩鲜艳的异国邮票,寄件人处是林暖暖清秀的字迹。
“是暖暖那丫头来的信吧?”张秀兰围裙上擦着手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笑,“快看看,丫头在那边好不好?”
陈默“恩”了一声,拿着信回到自己小屋。夕阳的馀晖通过窗棂,在书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小心地拆开信封,里面是厚厚的几页信纸,还夹着几张照片。照片上,林暖暖穿着陌生的衣服,站在充满异域风情的建筑前,笑容璨烂。信写得很长,字里行间充满了新鲜、兴奋,也夹杂着一丝独在异乡的思虑。
她详细描述了课程内容、参观见闻,尤其重点写了参观一家精密仪器厂后的震撼和思考:
“……他们的自动化程度确实高,但最让我惊讶的是,每条生产线最关键环节的调试和维护,依然依赖几位经验极其丰富的老师傅。厂长说,这些老师傅的手感和经验,是机器无法替代的内核竞争力。这让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陈叔叔,还有作坊里的赵叔李叔他们。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个思路?不是传统手艺去对抗现代技术,而是让‘手艺’成为驾驭、优化现代技术的‘灵魂’?比如,能不能尝试用一些相对便宜的数字测量工具,把陈叔叔他们的‘手感’和经验数据化、标准化一些?哪怕只是初步的,也许能提高效率,也能让手艺更容易传承……”
陈默反复读着这几段话,心跳有些加速。林暖暖的想法,与他这些天在作坊里的观察和思考不谋而合,甚至给了他新的启发。她虽然身在远方,目光却依然清淅地投注在这片土地上,投注在他们共同关心的问题上。
他铺开信纸,拿起那支林暖暖送的钢笔,开始回信。他写了作坊的近况,写了父亲对简易夹具的认可,写了自己关于将部分经验尝试进行“数据化”记录的初步设想,也写了北方夏日干燥的风和夜晚清淅的星空。笔尖流畅,思绪也随之奔涌。他发现自己有太多话想对她说,关于现实,关于未来,关于那些细碎却真实的感悟。
书信往来,成了这个夏天连接南北半球的独特纽带。通常半个月一个来回,林暖暖的信总是厚厚一叠,充满探索的激情和新颖的观点;陈默的回信则相对简洁,更侧重于现实的观察和具体的困惑。但每一封信,都象一块拼图,让他们对彼此的世界、对共同课题的认识,变得更加完整和立体。
通过信件,陈默知道了林暖暖在学术上的进步和视野的开阔;林暖暖也同步感知着作坊的细微变化和陈默思想的日渐成熟。他们讨论技术,探讨模式,也分享生活琐事和内心波动。这种交流,缓慢而深刻,比实时通信更多了一份沉淀和郑重。
八月的一天,陈默收到一封特别厚的信。林暖暖在信中说,她的暑期项目即将结束,有一个意外的机会——项目导师很欣赏他们的“挑战杯”研究,推荐她申请一所国外名校的联合培养项目,如果成功,明年可能有机会出去学习一年。字里行间,能感受到她的兴奋和尤豫。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能接触到最前沿的东西。但一年时间不短,而且……我有点放心不下家里,也放心不下我们的研究。陈默,你觉得呢?”
这封信,陈默反复看了很多遍。晚上,他一个人走到作坊后院。夏夜晴朗,银河斜挂。他想起父亲的话——“心里有根,脚下有路,在哪都一样。”也想起林暖暖信中提到的“让手艺成为驾驭技术的灵魂”。
他回到房间,给林暖暖回信。他没有直接替她做决定,而是详细分析了这个机会的利弊,也坦诚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如果你想去,就去。见识更大的世界,本身就是为了更好地回来。家里和作坊这边,我会盯着。我们的研究,根在这里,你出去学到的本领,将来一定能用上。无论你怎么选,我都支持。”
信寄出去后,陈默心里反而平静了。他隐约感觉到,他们的人生轨迹,或许会因为这次选择而迎来新的交汇或分离。但无论怎样,那份在共同奋斗中创建起来的理解与信任,已经成为彼此前行路上重要的支撑。
暑假接近尾声,作坊完成了一批重要的订单,质量和交货期都得到了客户好评。陈建国脸上难得地露出了轻松的神情。晚饭时,他甚至主动问起陈默学校什么时候开学。
“再过一周吧。”陈默答道。
陈建国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象是无意间提起:“上次暖暖信里说的那个……数据化记录,有点意思。下回进货,看看有没有便宜好用的电子卡尺。”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头涌上一阵惊喜。父亲这话,意味着他开始真正考虑接纳一些新的东西了。这种缓慢而坚实的改变,比任何奖项都更让陈默感到欣慰。
这个夏天,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日复一日的劳作、油污、汗水,以及跨越重洋、承载着思念与理想的一封封家书。但陈默觉得,这个夏天,他收获的,远比任何一个假期都多。他更深地理解了父亲,触摸了现实,明确了方向,也守护了一份厚重的情感。
前方的路依然充满未知,但他的脚步,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