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尾巴，挟着最后一丝暑气，悄然滑过北方小城。早晚的风里，开始带上清冽的凉意，天空也变得高远起来。作坊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边缘悄悄染上了一点焦黄。
陈默返校的日子近了。这个暑假，他象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来自土地和生活的养分。皮肤晒黑了些，手掌因常接触工具和机油，磨出了薄薄的茧子，眼神却比离校时更加沉稳锐利。
临行前最后几天，陈默有意放慢了节奏，更多时间陪着父母。早晨，他依旧早起，和父亲一起在作坊里做些收尾的零活。午后，他会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看母亲张秀兰缝补衣物，或者听她絮叨些邻里长短。
黄昏时分，他常和父亲陈建国一起，推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去城郊的河边散步。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河水静静流淌，闪铄着碎金般的光。他们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走着，偶尔停下来，看一会儿钓鱼的人，或者评论一下地里的庄稼长势。
这种沉默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陈默能感觉到，父亲紧绷了一辈子的肩膀，似乎在他这次回来后，微微松弛了一些。这是一种无声的信任和交付。
晚饭时，陈建国难得地开了口，问起学校的事：“回去……功课紧不紧？”
“还好，大四了，主要是毕业设计和实习。”陈默答道。
“恩。”陈建国扒了口饭，停顿片刻，又说，“那个……林同学，什么时候回来？”
“她交流项目快结束了，应该比我晚几天回学校。”
陈建国“哦”了一声，没再问。但陈默看见，母亲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父亲的骼膊，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返校前夜，陈默在屋里收拾行李。那个装着林暖暖来信的饼干盒，被他小心地用旧衣服裹好，放进背包最里层。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个夏天的观察和思考，还有几张他尝试绘制的、改进作坊工具和流程的草图。
张秀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新织的毛衣：“秋天凉得快，带着，在学校别冻着。”又塞过来一个布包，“煮了几个茶叶蛋，路上吃。还有这瓶酱菜，你爸特意让买的，说你们食堂的菜没味儿。”
陈默一一接过，心里暖烘烘的。“妈，家里……你和爸多注意身体。作坊的活儿，别太累。”
“知道，知道你放心吧。”张秀兰看着儿子，眼圈有点红，“你在外头，好好的，跟同学……好好的。”她话里有话，却没点破。
这时，陈建国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长方形的硬物。他递过来：“这个，你带着。”
陈默接过，打开报纸，里面是一把半旧的、却擦拭得锃亮的游标卡尺，是他小时候常见父亲用的那把，尺身泛着温润的铜色光泽。
“爸，这……”
“旧的，准头还行。”陈建国语气平淡，“在学校，用得着。”
陈默握着那把卡尺，冰凉的金属触感，却仿佛带着父亲的体温和无数个日夜摩挲的痕迹。这不仅仅是一件工具，是一种无声的认可和传承。他喉咙有些发哽，重重点头：“恩，谢谢爸。”
再次踏上南下的绿皮火车，心境已大不相同。站台上，父母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陈默靠窗坐下，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开始加速后退，心里没有离愁，反而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
他知道，这次回去，面对的将是一个全新的阶段。大四，毕业，就业或深造的选择近在眼前。而他和林暖暖之间，也因那个“出国一年”的机会，站上了一个微妙的分岔路口。
火车摇晃着，发出有节奏的轰鸣。陈默拿出林暖暖最新的一封信，又仔细读了一遍。信里，她的语气在兴奋和尤豫间摇摆，详细枚举了那个项目的种种好处，也坦诚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时间、距离，以及对他们正在进行的“研究”可能产生的影响。
陈默铺开信纸，开始回信。这一次，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他没有回避问题，而是冷静地帮她分析了利弊，就象分析一个技术难题。他写道，机会难得，值得争取；距离不是问题，真正的联系在于心的方向和共同的目标；至于他们的研究，根在脚下的土地，她出去学习新知，将来或许能带来更广阔的视角和更有效的方法。
最后，他写道：“……别担心我，也别有负担。按照你自己的心去做选择。无论你决定去哪里，走哪条路，我这里，永远是你的后方，和同行者。”
落笔的瞬间，他心里一片澄明。爱不是束缚，而是成全和支撑。他希望她飞得高，也相信自己能走得更稳。
回到熟悉的校园，桂花已暗香浮动。大四的气氛明显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离愁和对未来的焦虑。同学们见面，话题总离不开找工作、考研、出国。
陈默先回了宿舍，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傍晚，他拨通了林暖暖宿舍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她的室友，说林暖暖下午刚回来，去澡堂了。
挂了电话，陈默走到窗边。夕阳的馀晖给校园涂上一层暖金色。他知道，她回来了。那个共同经历了风雨、分享了秘密、也即将面对选择的伙伴，回来了。
几分钟后，电话铃响了。陈默接起，听筒里传来那个熟悉又带了点旅途疲惫、却依旧清亮的声音：“喂？陈默？你到了？”
“恩，到了。你……也刚回来？”
“下午到的，脏死了，刚洗完澡。”电话那头传来她用毛巾擦头发的声音，“你……收到我信了？”
“收到了。”
电话两端同时沉默了几秒，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那……你怎么想？”林暖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默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灯火，语气平静而坚定：“信里都写了。按你的想法来，我支持你。”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他听到林暖暖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还有一点哽咽：“……谢谢。陈默，谢谢你。”
“晚上一起吃饭？”陈默问，“食堂小炒部？”
“好！等我十分钟！”
挂了电话，陈默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谈话才刚刚开始，未来还有许多需要共同面对的选择和困难。但此刻，听着窗外渐起的晚风和隐约传来的广播声，他心中充满了难得的平静与力量。无论前方的分岔路口通向何方，他们都已经准备好，带着这个夏天的成长与沉淀，去迎接下一段旅程。
这个秋天，注定不会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