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空荡的宿舍和散落一地的行李。陈默没有象大多数同学那样，急于奔赴新的工作岗位或来一场毕业旅行。他买了张最普通的硬座车票，安静地踏上了归途。这一次，他的身份不再是学生，而是一个带着明确目标和些许资源的“归乡者”。
火车依旧摇晃，窗外的麦田已泛起青绿。陈默靠着车窗，翻看着手机里存下的几张照片——毕业照上穿着学士服、笑容却有些疏离的自己；作坊里，父亲和赵师傅围着那台旧计算机讨论图纸的侧影；还有林暖暖刚从马来西亚发来的，在一片热带作坊前，戴着安全帽、晒得黝黑却眼神发亮的照片。未来，在这些定格的瞬间里，已悄然铺开。
回到家的第二天，陈默就去市中小企业服务中心报了到。中心刚成立不久，设在市政府旧楼里，人手少，气氛却务实。接待他的副主任姓王，是位精干的中年女性，看过陈默的毕业设计，对他很感兴趣。
“小陈，你的研究很有价值！我们现在缺的就是这种脚沾泥土的一手案例。”王主任快人快语，“‘建国精工’这个点，你要跟紧。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须求，及时反馈。你们摸索出的经验，哪怕是小经验，对我们制定精准扶持政策都可能是重要参考。”
王主任给了陈默一个“特约研究员”的聘书，工作弹性，主要任务就是跟踪记录几家典型小微企业的生存状态和转型尝试，定期提交报告。报酬不高，但提供了一个官方平台和信息渠道。陈默很满意，这正好契合他的计划。
带着这份聘书和更清淅的思路，陈默回到了作坊。他把中心的情况和王主任的话转达给父亲。陈建国听完，没多说什么，只是下午干活时，破天荒地主动问起：“那个中心……对咱们这种老作坊，有啥具体说法没有？”
陈默知道，父亲开始在意“外面”的看法了。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有了“特约研究员”这层身份，陈默在作坊的“数字化”推进工作顺利了不少。他不再仅仅是“陈师傅的儿子”，而是带着一点“半官方”的任务而来。他着手完善那个简易数据库，增加了客户管理、订单跟踪功能。他还说服父亲，申请了一笔小额的“小微企业信息化扶持资金”，买了一台二手印表机和扫描仪，实现了图纸和单据的电子化存盘。
变化是渐进的，却实实在在。赵师傅的儿子赵小海对计算机上手极快，成了陈默的得力助手，负责大部分数据录入和图纸绘制工作。李师傅起初抵触，觉得“麻烦”，但在一次快速调出半年前的老图纸、解决了客户紧急修改须求后，也嘟囔着“这玩意儿是比翻柜子强点”。
最大的突破来自一次偶然的机会。市里一家新成立的科技公司，需要定制一批非标的小型检测工具，精度要求高，数量少，大厂不愿接。他们通过服务中心的介绍，找到了“建国精工”。陈默没有急于报价，而是先用cad软件根据对方要求做了三维模型和动态仿真，直观展示了加工方案和可能存在的风险点。对方技术负责人看了非常满意，当即拍板合作，价格也比预期高了百分之二十。
这笔订单，让陈建国和老师们傅们第一次直观感受到，“新玩意儿”不仅能省事，还能直接创造价值。陈建国对着计算机屏幕上那个旋转的三维模型，看了很久，最后对陈默说：“这单子，你跟紧点。”
与此同时，林暖暖在东南亚的调研也充满了挑战与收获。她的邮件变得更具象，更接地气。她描述越南家庭式五金作坊如何利用廉价劳动力承接日本订单，也分析马来西亚华人小企业如何凭借灵活性和族裔网络在全球化缝隙中生存。她不再仅仅惊叹于先进技术，而是深刻体会到资本、技术、文化、政策如何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影响着最基层的经济细胞。
“陈默，我发现一个问题，”她在邮件中写道，“这里很多小厂，为了接国际订单，拼命压价，使用廉价材料和劳工，利润薄得象纸，根本没有能力升级技术或改善工人待遇。这好象是个死循环。我有点理解你爸爸为什么对‘大规模’那么警剔了。‘现代化’如果只意味着被卷入底层竞争，那代价太大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探索一条不一样的路？比如，象你家作坊这样，专注于特色、精度和信誉，做‘小而美’的隐形冠军？”
她的思考，与陈默在基层的实践，隔空碰撞，产生了深刻的共鸣。陈默回信，详细介绍了最近用数字化工具成功承接高附加值订单的案例，印证了她的想法。他们开始超越具体情爱，在更广阔的视野下，成为彼此事业上重要的思想碰撞者和支持者。
（四）
六月的一天，陈默接到王主任电话，语气兴奋：“小陈！好消息！省里要搞一个‘传统产业数字化转型典型案例征集’，我们准备把‘建国精工’报上去！你的报告和那些前后对比的数据，太有说服力了！”
陈默心里一震，这是将父亲和老师傅们多年的坚守，推向更广阔舞台的机会。他立刻着手整理材料，将作坊如何从纯手工管理，到初步实现图纸数字化、数据可查询、流程可追朔的转变过程，图文并茂地呈现出来。他没有夸大，重点突出了“适用性”和“渐进性”，强调这是在有限资源下，依靠自身力量实现的“微小但实在的进步”。
材料递交上去后，陈默反而平静了。能否选上已不重要，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对过去一年努力的最好总结。
晚上，他给林暖暖发了封长邮件，分享了这件事，也写下了自己的感悟：“……暖暖，我越来越觉得，真正的转型，可能不是一步登天的技术飞跃，而是每一天、每一件小事上的微小改进和观念渗透。就象春雨，悄无声息，却能滋养根系。我们现在做的，也许就是在下一场春雨。”
几天后，林暖暖回信了，附件里是她暑期报告的初稿，主题是“全球化背景下小微制造企业的轫性构建与差异化生存策略”。“建国精工”的案例，成了她报告中一个重要的正面论据。
信的结尾，她写道：“陈默，一起下一场很大的雨吧。让更多像‘建国精工’这样的种子，都能发芽。”
窗外，北方夏夜的星光明亮而宁静。陈默合上计算机，心中充满力量。春天的讯息已经收到，生长的季节，才刚刚开始。他们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