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夏天,来得迅猛而热烈。才过六月,日头就明晃晃地悬着,晒得柏油路面升起袅袅的虚影。作坊里,旧风扇呼呼地吹着,也搅不散那股混合着机油、铁锈和汗水的闷热。但空气里,却涌动着一股不同于往常的、焦灼而兴奋的气息。
省里“典型案例”征集的消息,象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小小的“建国精工”激起了层层涟漪。起初是区里宣传科的干事带着相机来补了几张照片,接着是市电视台的一个年轻记者来做前期采访。陈建国面对话筒和镜头,显得局促而笨拙,大部分时间都是赵师傅磕磕巴巴地介绍,陈默在一旁补充技术细节。
报道播出那天晚上,左邻右舍几乎都挤到了陈默家那台老旧彩电前。当屏幕上出现作坊的镜头,以及“老树发新枝,匠心拥抱数字化”的标题时,人群里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张秀兰紧张地攥着围裙角,陈建国则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只有微微抽动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报道带来的效应立竿见影。第二天一早,作坊的电话就响个不停。有好奇打听的,有表示要来看看的,甚至还有外地企业慕名而来,询问能否合作加工一些精密部件。沉寂多年的小作坊,一时间竟有些门庭若市。
(一)
热闹背后,压力也随之而来。订单多了,要求也五花八门,有些明显超出了作坊现有的技术能力。陈建国保持着清醒,来者不拒,但接单前,必定让陈默用计算机仿真分析,评估可行性。接不了的活,他宁愿推掉,也绝不砸了招牌。
“爸,这个件,精度要求太高,咱们现有的床子恐怕做不到。”陈默指着屏幕上的三维图,对父亲说。
陈建国凑近屏幕,眯着眼看了半晌,手指在关键尺寸上点了点:“老床子是不行。但要是把精加工这道工序,外包给市里老刘那个有数控中心的车问呢?咱们负责前期的粗加工和最后的总装调试。”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父亲没有固步自封,他在用他的方式,集成资源,应对新的挑战。这是一种基于多年经验和对行业了解的、朴素的“供应链”思维。
“行!我马上联系刘叔那边询价!”陈默立刻行动起来。
七月初,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让这种“夏长”的势头,迎来了一次关键的考验。
来者是邻省一家大型民营企业的采购部经理,姓孙,西装革履,带着助理,开着轿车直接停在了作坊门口。他们想定制一批用于新生产在线的特殊工装夹具,数量不大,但精度和可靠性要求极高,交货期还很紧。
孙经理考察得很仔细,看了设备,问了工艺,还特意翻了翻陈默创建的电子文档。最后,他开门见山:“陈师傅,不瞒您说,我们找了几家,大的嫌量小不接,小的又怕质量不稳。看了报道,又实地看了,觉得你们有股子‘匠心’,还有这年轻人搞的‘新法子’,有点意思。这单子,敢接吗?”
陈建国没立刻回答,看向陈默。陈默心领神会,打开计算机,调出类似产品的加工仿真和以往的数据记录:“孙经理,您看,类似精度的活我们做过,这是过程数据和最终检测报告。您这个件,关键在这个异形槽的加工和热处理变形控制上,我们需要做一次工艺试验,确保万无一失,才能最终报价和确定交期。”
孙经理看着屏幕上清淅的数据和严谨的分析,眼中闪过赞赏。他沉吟片刻:“工艺试验的费用,我们可以承担。但要快,一周内,我要看到试验结果和最终方案。”
“可以。”陈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试验我们马上做。但这活,要接,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质量第一,价格公道,不赶工,不糊弄。”
孙经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就冲您这句话!等你们消息!”
送走客人,作坊里气氛凝重。这单活,成了,就是一块金字招牌;砸了,刚积累起来的一点名声可能就毁了。
“干!”陈建国吐出一个字,转身就走向那台老铣床。陈默立刻开始设计试验方案,赵小海忙着准备材料和检测工具。这个夏天最炎热的一场攻坚战,打响了。
就在陈默父子为关键订单全力以赴时,林暖暖在东南亚的调研也进入了最紧张的收尾阶段。她的邮件变得简短,字里行间透着疲惫与兴奋。
“陈默,这边调研快结束了,数据量巨大,每天都在整理访谈和跑数据……但我发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这里很多成功存活下来的小厂,都不是单纯靠低价竞争,而是找到了一个极其细分的领域,做到了极致,甚至成了全球产业链上不可替代的一环!这完全印证了我们的判断!差异化、专业化才是出路!等报告写完发你看!你那边一切顺利吗?新订单有把握吗?盼复。暖暖。”
陈默在深夜的机房里收到邮件,周围只有服务器运行的嗡嗡声。他回复得很简单:“试验中,有挑战,但有信心。专注完稿,勿念。一切安好。”
他没有详述连续熬夜、反复调试的压力,也没有说父亲为了一个微米级的精度反复打磨到凌晨的执着。他知道,这些具体的艰难,远方的她能够体会。此刻,无声的支持胜过千言万语。
(四)
工艺试验的第七天,傍晚。最后一次检测数据出来,陈默盯着屏幕上的结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所有关键指标,完全达到甚至超过了客户要求。
他把数据打印出来,递给一直守在机床边的父亲。陈建国戴着老花镜,就着昏暗的灯光,一行行仔细地看着,布满油污的手指微微颤斗。看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摘掉眼镜,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然后拿起桌上的冷水壶,仰头灌了几大口。
“报价单。”他声音沙哑地对陈默说。
陈默立刻将准备好的、基于试验数据和新工艺成本核算的报价单递过去。陈建国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电话打给孙经理,对方听到结果,显然松了口气,对报价没有异议,合同很快敲定。
挂掉电话,作坊里一片寂静。夕阳的馀晖通过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赵师傅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长长出了口气。陈建国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落日的方向,背影挺直。
陈默默默保存好所有试验数据,更新了数据库。他知道,这场硬仗的胜利,不仅仅是一张订单,更是对父亲坚守的“匠心”的肯定,也是对他带来的“新方法”价值的最有力证明。这个夏天,作坊就象院墙外那株老枣树,在烈日炙烤和风雨洗礼中,顽强地抽枝散叶,悄然生长。
夜晚,陈默给林暖暖回了封邮件,只有一句话:
“试验成功,订单已签。一切顺利,勿念。”
他相信,她会懂这简短话语背后,所蕴含的所有汗水、坚持与喜悦。夏天的生长,无声,却充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