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最后几天，年味儿像浓稠的糖浆，慢慢浸润了北方小城的每一个角落。空气里飘着油炸食物和炖肉的香气，零星的鞭炮声在巷弄里炸响，孩子们穿着崭新的棉袄跑来跑去。大雪过后，天气干冷，阳光却格外明亮，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作坊在腊月二十六正式放了年假。机床停止了轰鸣，工具擦拭干净上了油，用旧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屋子里，炉火烧得旺旺的，张秀兰里里外外地忙碌着，蒸馒头、炸丸子、炖猪肉，准备着一年中最丰盛的年夜饭。
年三十下午，陈默帮着父亲贴春联、挂灯笼。红纸黑字，映着白雪，格外喜庆。陈建国踩在凳子上，陈默在下边扶着，递浆糊。贴到作坊大门时，陈建国看着门上那副“匠心独运凭妙手，技艺精湛靠真功”的对联，动作慢了下来。他用手掌将红纸抚平，又端详了一会儿，才从凳子上下来。
“爸，今年咱这‘妙手’和‘真功’，可算没白费。”陈默递过毛巾。
陈建国接过毛巾，擦了擦手，目光扫过安静的作坊院子，没说话，只是极轻地“恩”了一声。但那眼神里，有了一种经霜后的沉静和满足。这一年，风雨波折，最终守得云开见月明，这份踏实，比任何热闹都让人心安。
傍晚，赵师傅、李师傅几家人都来了，小小的屋子里坐得满满当当。桌上摆满了菜，酒杯里斟满了酒。电视里放着春晚，喧闹的音乐和笑声成了背景音。大人们聊着一年的收成、孩子的学业、来年的打算，话题总离不开作坊这一年的变化。
“老陈，开春了，那批新夹具的订单，可得抓紧呐！”赵师傅喝得脸红扑扑的。
“放心，误不了事。”陈建国抿了口酒。
“要我说，咱这小作坊，今年算是闯出点名堂了！”李师傅感慨，“多亏了小默脑子活，还有暖暖那丫头在外头给咱扬名！”
提到林暖暖，大家都看向陈默。张秀兰忙问：“暖暖丫头啥时候回来？一个人在外头过年，冷清啊。”
“她参加完会议，还要跟着导师做段时间调研，估计得开学前才能回来。”陈默解释道。
“哎，出息孩子，都是忙正事！”张秀兰叹口气，又给陈默夹了块肉，“你也多吃点，瞧这半年累的。”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炉火噼啪，饭菜热气氤氲，充满了俗世的热闹与温暖。陈默看着父母舒展的眉头，听着老师们傅们带着醉意的畅想，心里被一种平实的幸福感填满。这份扎根于泥土的热闹，是远方那个在学术殿堂里奋战的女孩，最坚实的后盾。
年夜饭吃到一半，陈默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林暖暖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四个字：“新年快乐。”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符号。时间掐得正好，是国内零点前夕，她那边应该是下午。
陈默起身走到院子里，寒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远处，城市上空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瞬间照亮了雪地。他回了一句：“新年快乐。一切顺利？”
几乎立刻，回复就来了：“刚结束会议报告！很顺利！反响特别好！详细情况邮件说！代我问叔叔阿姨新年好！”
字里行间能感受到她抑制不住的兴奋。陈默能想像出她站在异国的演讲台上，自信地讲述着来自中国北方一个小作坊的故事时，脸上焕发的光彩。他收起手机，没有立刻回屋。站在清冷的院子里，看着夜空中间或升起的烟花，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仿佛她的喜悦，通过遥远的距离，清淅地传递到了他的心间。
大年初一，拜年的人络绎不绝。除了老街坊，还有几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区里中小企业服务中心的王主任和科技局的年轻干事小张来拜年，说是“给我们的先进典型送温暖”。接着，韩教授也打电话拜年，热情地邀请陈默开春后去理工大学交流。
家里从没这么热闹过。张秀兰忙不迭地端茶倒水，陈建国话不多，但招呼得体。陈默陪着客人说话，话题自然离不开作坊的新年规划和“指南”的进展。王主任透露，“指南”初稿在市里内部征求意见时反响很好，有望开春后试点推广。韩教授则对合作研究充满期待，说开年要申请课题，把“工匠经验数据化”这个项目深入做下去。
送走客人，陈建国坐在炉边，久久没说话。张秀兰一边收拾茶杯，一边念叨：“瞧瞧，咱这作坊，如今也成了香饽饽了。”
陈默看着父亲。老人望着炉火，跳动的火焰映在他刻满皱纹的脸上，眼神深邃。陈默知道，父亲在消化这些变化。这些来自“外面”的关注和认可，正在悄然改变着这个小世界的外部环境，也必然会给作坊带来新的机遇和挑战。
假期剩下的日子，在走亲访友和难得的闲适中飞快溜走。陈默抽空整理了半年来的笔记和资料，回复了林暖暖那封详细描述会议成功的长邮件。她在信里说，她的报告引起了几位国际学者的浓厚兴趣，有出版社甚至联系她，建议将案例研究扩展成书稿。字里行间，充满了开启新世界的激动。
陈默回信为她高兴，也简要说了家里过年的情况和“指南”的进展。他写道：“……根扎得稳，枝叶才能伸向远方。你尽管去探索，家里一切有我。”
元宵节晚上，陈默和父母去街上看灯。冰雪雕成的灯盏，在夜色里流光溢彩。街上人潮涌动，笑语喧哗。陈默站在桥上，看着河面上倒映的灯火，恍如隔世。一年前的此时，作坊还在为生存挣扎，父亲眉头紧锁，未来一片迷茫。不过一年光景，已是换了人间。
手机响起，是林暖暖发来的照片。异国他乡的夜空下，同样绽放着绚丽的烟花。照片下面有一行字：“看，我们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下的光。等我回来，一起看下一个春天。”
陈默收起手机，望向家的方向。作坊的小院静静地卧在灯火阑珊处，象一个温暖的巢。这个冬天，他们将一年的风雨、收获、希望，都小心翼翼地收藏了起来。冰封的土地下，是蓄势待发的种子。他知道，当春风再次吹过这片土地，当远行的人如期归来，他们的故事，将迎来一个崭新的、更加开阔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