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惊螫，春雷未至，北方的风却先软了下来。河岸的柳树爆出茸茸的绿意，作坊院墙角，几株野草顶开了去岁的枯叶。阳光有了温度，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解冻的腥甜气息，和一种蠢蠢欲动的生机。
年味儿彻底散了，生活回到了固有的轨道，却又分明不同了。
作坊开了工。机床重新轰鸣起来，声音里却少了往日的沉重，多了几分轻快。陈建国和老师们傅们脱下厚重的棉衣，动作利索了许多。最大的变化是赵小海，他正式留在了作坊，成了“技术员”，负责管理那套越来越完善的电子图库和数据库，还跟着韩教授的研究生学起了更复杂的数据分析软件。年轻人脑子活，上手快，成了陈默最得力的帮手。
陈默的生活节奏更快了。他每周有两天要去市中小企业服务中心坐班，参与“指南”的最后修订和试点推广方案的制定；还要抽时间去理工大学，和韩教授的团队讨论合作项目的进展；剩下的时间，则泡在作坊，盯着新接的几批要求更高的订单，同时着手将韩教授他们带来的新测量技术，逐步应用到日常的质量控制中。
忙，却充实。他象一根纽带，将作坊这个小小的“实践孤岛”，与更广阔的政策、学术资源连接起来。父亲陈建国虽然依旧话少，但陈默能感觉到，老人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份倚重，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这种无声的认可，比任何奖状都让陈默感到踏实。
三月中旬，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陈默在作坊里调试新到的一台二手数字测量仪，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是陈默同学吗？”一个温和的女声。
“我是，您哪位？”
“我是市侨联的小李。是这样的，我们最近在协助一位回国考察的华侨企业家，陈启明先生。陈先生对国内传统制造业的转型升级非常关注，特别是对具有‘工匠精神’的中小企业。他看到了省里案例集上关于你们‘建国精工’的报道，非常感兴趣，希望能实地参观考察一下，不知是否方便？”
陈默心里一动，简单沟通后，约定第二天上午来访。
放下电话，他走到正在车床前忙碌的父亲身边：“爸，明天上午，有位华侨企业家要来参观。”
陈建国关掉机床，用棉纱擦着手：“什么人？”
“说是看了省里的案例，对咱们的‘工匠精神’和数字化转型感兴趣。”
陈建国“恩”了一声，没再多问，重新激活了机床。但陈默看见，他调试刀具的动作，比刚才更慢、更精细了些。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下来的是一位六十岁上下、衣着朴素、精神矍铄的男子，正是陈启明先生。他没有太多寒喧，在陈默的引导下，看得非常仔细。他看设备，问工艺，更关注老师傅们的工作状态和那个在不断完善的数据库。
“陈师傅，您这手艺，是宝贝啊！”陈启明看着陈建国加工一个复杂曲面，由衷赞叹，“更难能可贵的，是你们这股子不断学习、拥抱变化的劲儿！”他转向陈默，“小陈，你们摸索的这条‘老手艺+新工具’的路子，非常有价值！这才是中国制造真正的根基和希望所在！”
参观结束，陈启明并没有提投资或合作，只是留下了联系方式，说保持沟通。送走客人，陈建国看着巷口消失的车影，忽然对陈默说：“这人，是干实事的。”
陈默明白父亲的意思。真正的认可，不是喧嚣的许诺，而是这种基于价值认同的、沉静的注视。
四月初，林暖暖回来了。
她是傍晚到的，没让陈默去接，自己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却眼神明亮地出现在了作坊门口。那时夕阳正好，金色的馀晖洒满院子，陈建国和赵师傅正在收拾工具，陈默在计算机前记录数据。
“叔叔！赵叔！陈默！”她站在门口，笑着挥手，声音清脆，带着旅途的疲惫，更带着一种开阔后的沉静力量。
“暖暖回来啦！”张秀兰闻声从屋里出来，喜笑颜开地迎上去。
陈建国停下手中的活，点了点头，脸上是少见的温和笑意。陈默站起身，看着她被夕阳勾勒的身影，心里那块空了数月的地方，瞬间被填满。没有拥抱，没有过多言语，他只是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中沉重的行李箱。
晚饭格外热闹。林暖暖叽叽喳喳地说着国外的见闻，学术上的收获，还有那些学者对“建国精工”案例的浓厚兴趣。她说，她的报告被推荐到一本不错的国际期刊，导师鼓励她继续深入研究下去。
“叔叔，您不知道，您和咱们作坊的故事，在国际会议上可受欢迎了！他们都觉得，这种自下而上、扎根现实的转型路径，特别有启发性！”林暖暖兴奋地对陈建国说。
陈建国默默地听着，偶尔问一句“那边……也用这种老机床？”，或者“他们老师傅……待遇咋样？”。问题朴实，却透着真切的关注。
饭后，陈默和林暖暖沿着河岸散步。春夜的风带着暖意，河水哗哗地流着。
“累了？”陈默问。
“恩，但特别踏实。”林暖暖深吸一口气，“出去了才知道，根在这里。看到作坊一切都好，看到叔叔身体硬朗，看到你们又往前走了这么多，我真高兴。”她停下脚步，看着陈默，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陈默，我们做的这件事，是对的，而且越来越有意思了，对不对？”
“对。”陈默看着她，肯定地点头。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离的时光非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让共同的信念更加清淅坚定。
四月下旬，市里召开了“小微企业数字化转型经验交流及‘入门指南’试点激活会”。陈默作为主要撰稿人和实践代表，在会上做了发言。他没有讲高深理论，依旧是案例加数据，讲述“建国精工”这一年多来的探索、困惑与收获。台下坐满了来自各区县的小企业主和基层干部，反响热烈。
会后，王主任拉着陈默，透露了一个消息：市里决定，以“建国精工”为孵化样板，联合理工大学韩教授团队，成立一个“传统技艺数字化转型帮扶工作站”，由陈默具体负责，重点帮助一批类似的小微企业起步。首批试点企业，有五家。
与此同时，林暖暖也顺利通过答辩，决定留在本校直博，研究方向就锁定在“全球化背景下地方产业集群的轫性构建”，“建国精工”将是她的内核案例。陈启明先生那边也传来了进一步接触的意向，希望能合作开发一些基于传统工艺的高端定制产品。
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五月初，春夏之交，阳光明媚。陈默和林暖暖再次站在作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已是绿叶成荫。赵小海在屋里带着新来的实习生熟悉系统，陈建国和老师们傅们在机床前忙碌着，为新接的样品订单做准备。
“接下来，会更忙。”陈默说。
“恩，一起。”林暖暖微笑。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并肩站着，看着这个他们倾注了无数心血、承载着父辈期望、也寄托着自身理想的小小作坊。这里有机器的轰鸣，有油污的味道，有岁月的沉淀，更有新生的希望。它不再仅仅是一个谋生的场所，它是一颗种子，一个样本，一条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充满生命力的根脉。
春风拂过，带来远方的气息和泥土的芬芳。路，还在脚下延伸。而他们，正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