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李强之后的五十四天,青藤镇并未迎来预想中的安宁。相反,时间仿佛一只在蛛网边缘逡巡的蜘蛛,每一次看似微小的颤动,都牵扯着整个小镇愈发紧绷、脆弱的神经。秋意已深,桐叶黄落,早晚的风里裹挟着从河面与山坳席卷而来的凛冽寒气,轻易便能穿透单薄的衣衫,直抵骨髓。可镇上人心头的重压,却比盛夏的闷热更难驱散。
李强依然被羁押在县看守所,但“青藤镇系列强奸杀人案”的卷宗,在县公安局刑警大队的案头上,并未因嫌疑人的到案而合拢,反而摊得更开,争论也更为激烈。县局技术中队最终出具的鉴定报告,像一把双刃剑,既削去了李强身上部分最尖锐的嫌疑,却又让整起案件陷入了更深的迷雾。那把银色折叠刀缝隙里的微量血迹,经市局更权威的部门复检,最终确凿为家禽(鸡)血液,排除了所有人血的可能性,包括王娟和刘艳。刀刃的微观形态特征,在更高倍率的比对下,也与王娟大腿创口硅橡胶模型提取的刃口特征存在统计学上的显着差异,无法认定为同一把凶器形成。最关键的是,对李强“离岗一小时”的最终核查,竟在邻乡那个唯一的小药店里,找到了八月二十五日下午五时左右的销售记录,登记为“感冒清”和“去痛片”,店员对购买者的模糊描述(中年、微胖、神色匆忙)与李强有六七分吻合。加之李强的母亲确实在那段时间因流感卧床,虽然李强本人拿不出购药小票(声称丢失),药店的记录也因管理粗疏而无法直接指向他个人,但这“可能为真”的不在场证明,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足以在原本看似铁板一块的嫌疑上激起无法忽视的涟漪。
审讯室内,李强的状态也发生了变化。最初的惊惶、语无伦次、苍白辩解,在经过数十次车轮战般的讯问后,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默,或是反复念叨“我冤枉”、“我真的只是去买了药”、“刀是杀鸡的”、“杂志是别人塞的”这几句车轱辘话。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看守所灰蓝色的号服穿在他微微发福的身上显得有些空旷。面对张建军或县局预审员更加尖锐、甚至带有策略性施压的提问,他更多的是长时间低头不语,或者用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审讯室墙上某一块污渍。他的嫌疑——特别是那无法解释的、潦草补签的考勤记录,与现场精液匹配的a型血,以及他作为门卫可能接触受害者的便利——依然像阴云般笼罩着他,但将他牢牢钉死在凶手位置上的那枚最关键的“钉耙”,却始终未能落下。与此同时,对全镇二八大杠自行车的摸排工作,进展得缓慢而令人沮丧。符合芦苇荡车轮印特征的自行车太多,且大多属于家庭共有财产,使用记录混乱,排查工作如同在沼泽中跋涉,深一脚浅一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却未能找到任何能将李强与那辆幽灵自行车直接联系起来的铁证。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明确的恐怖更折磨人。镇上的流言风向再次悄然转变。最初对李强“千刀万剐”的激愤声讨,渐渐被一种狐疑的低语所取代。“要是他干的,咋还关着不判?”“听说证据对不上?”“别是抓错了吧?”这些声音虽然轻微,却像细密的虫蚁,啮咬着原本就脆弱不堪的集体安全感。一种更深层、更无从着力的恐慌开始蔓延:如果李强不是那个“划十字的恶魔”,那么恶魔是谁?他藏在哪里?他是不是正混迹于集市、茶馆、工厂,甚至可能就是某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邻居、同事、远亲?下一个目标会是谁?恐惧失去了具体的靶子,反而变得更加无处不在,渗透进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缝隙。女工下夜班必须由男性家属接送,已成硬性规定;中学取消了晚自习,并要求女生必须结伴而行;天刚擦黑,街道便迅速空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拉紧窗帘,仿佛黑夜本身成了需要严加防范的敌人。青藤镇的秋天,在萧瑟的自然景象之外,更添了一层人心凋敝的凄冷。
张建军的压力与日俱增,这压力不仅来自肩章所承载的职责,更来自四面八方具象化的挤压。县局每隔几天便打来催问进展的电话,语气从最初的期望逐渐转为不耐与质疑;受害者家属——刘艳父母日渐灰败绝望的眼神,王娟母亲几次哭晕在派出所门口,李娜的家人刚刚经历丧女之痛,那悲愤与追问几乎要将他灼伤;走在镇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里面有期待,有恐惧,更有深深的怀疑——怀疑警方无能,甚至怀疑是否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力量在阻挠破案。而他自己内心,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在每一次审讯僵局、每一条线索中断后便疯狂滋长一分。李强那张逐渐麻木的脸,真的属于一个能精心策划两起(甚至可能是三起)奸杀、并留下挑衅般标记的冷血罪犯吗?还是说,他们费尽力气拖上岸的,只是一条被漩涡卷进来的、无关紧要的鱼,而真正的鲨鱼,仍在深水中悠然巡弋,等待着下一次猎食的机会?
这种令人窒息的对峙与猜疑,终于在十月十八日,一个冷雨敲窗的深秋深夜,被一桩更加残忍、更加诡异的血案,彻底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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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对于青藤镇而言,既是屏障,也是阴影。这道起伏绵延的丘陵地带,植被茂密,以松、杉、栎为主,间杂着大片竹林和灌木丛。一条主要供护林员、采药人和少数樵夫行走的泥土小路,像一条随意丢弃的麻绳,崎岖陡峭地盘绕上山,沿途分出许多更细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岔道。白天,这里尚有些许人迹,山风中偶尔传来伐木的钝响或采药人的山歌;一旦日头西沉,尤其是遇上恶劣天气,整片山岭便迅速被原始的黑寂与森然吞没,成为镇上人口中各种精怪传说和禁忌故事的发源地。
一九九五年十月十八日,深夜十一点。秋雨从傍晚便开始下,不是夏天的瓢泼,而是深秋特有的、连绵不绝的冰凉雨丝,细密如针,被越来越劲的山风裹挟着,斜斜地抽打在万物之上。天空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厚重棉絮,没有一丝星光月色泄露,纯粹的黑暗统治了一切,浓得化不开。雨水汇聚成涓涓细流,顺着山势冲刷而下,将后山小路的表面变成一片泥泞溜滑的险境。路面裸露的碎石被冲刷得棱角分明,踩上去极易打滑;低洼处积起浑浊的水坑,深度难测。道路两旁,是黑压压、仿佛无限延伸的松树林。风穿过层叠的松针,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而悠长的呜咽,时而尖啸,时而叹息,宛若无数冤魂在黑暗中合唱。更远处,竹林在风中摇晃,竹叶摩擦的沙沙声与雨声、松涛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多层次的自然噪音屏障。
护林员老刘,裹着一件厚重的、散发着樟脑丸和霉味的老式军用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这条被黑暗和雨水彻底掌控的山路上。他手里那支铁壳手电筒射出的光柱,在浓密的雨幕中显得异常微弱昏黄,仅能照亮前方几步之遥,光束边缘被无数的雨丝切割得支离破碎。雨水顺着他的雨帽边缘流进脖颈,冰冷刺骨。他今晚本该待在山脚下那个四面透风但至少能遮雨的木制岗亭里,就着煤油炉烤烤火,听听收音机里的戏曲。但傍晚时分,他接到镇林业站托人捎来的口信,说最近可能有外地来的木材贩子盯上了后山几片成材的杉木林,让他加强夜巡,尤其注意通往那几片林子的岔道。老刘心里骂了一百遍,这鬼天气,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瞎夜,哪来的蠢贼会跑上山?可他又不敢怠慢,万一真丢了木头,他那点微薄的工钱可赔不起。
他喘着粗气,爬上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弯道。这里路边有一小片空地,空地边缘,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这槐树怕是有上百年的树龄,树干需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但不知是因雷击还是地质灾害,树身严重向山路方向倾斜,形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一部分粗大虬结的树根因水土流失而完全裸露在外,盘根错节地抓住山岩和泥土,表面覆盖着湿滑的青苔和地衣,在雨夜里看去,犹如一头匍匐在地、正欲择人而噬的狰狞怪兽。
老刘的手电光习惯性地扫过老槐树。就在光束即将移开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在那倾斜的、布满沟壑的粗壮树干根部,似乎依偎着一个与树木本身截然不同的、柔软的轮廓。
他的心“咯噔”一下,骤然缩紧。不是树瘤,不是堆积的落叶,那轮廓……分明像是个人!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冰冷的雨水更甚。他停下脚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慢慢地,几乎是屏住呼吸,他将手电光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移了回去,重新聚焦在那槐树根部。
昏黄的光圈,终于清晰地笼罩了那个轮廓。
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她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坐着,双腿微微屈起,头无力地向左侧肩膀歪斜,湿透的黑色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她身上穿着一件鲜红色的高领毛衣,在雨夜和手电光下,那红色红得刺眼,红得不祥,如同凝固的血液。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脖颈不断流淌,在她苍白如蜡的皮肤上汇成一道道水痕。
老刘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手电光随之剧烈晃动,女孩的身影在光影摇曳中仿佛活了过来,又仿佛只是黑暗制造的幻影。他强迫自己死死握住手电,将光圈稳定在女孩的脸上。
透过湿漉漉的发丝缝隙,他看到了一张年轻但已然失去所有生气的脸庞。眼睛圆睁着,瞳孔扩散得很大,空洞地望向漆黑雨夜的上方,对刺眼的手电光毫无反应。嘴唇微微张开,唇角有一丝已经干涸发暗的泡沫痕迹。而她的脖颈处,在红色毛衣高领未能完全遮挡的地方,一圈紫黑色、近乎淤黑的掐痕,狰狞地勒进皮肉。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掐痕并非单一的一圈,而是有明显的重叠、加深的迹象,仿佛凶手曾掐住、松开、观察、然后又带着更狂暴的力量再次扼紧……这种重复施加暴力的痕迹,透露出一种令人胆寒的、近乎仪式般的残忍。
老刘的呼吸彻底紊乱,胃里翻江倒海。他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艰难地向下移动。
女孩的红色毛衣前襟,被暴力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腹部,露出里面被雨水浸透的、浅色的棉质内衣。而她的下身……老刘的瞳孔猛地收缩到极致。
女孩的裤子被褪到了膝盖以下,两条苍白纤细的大腿完全暴露在冰冷的雨水中。而就在那大腿根部,内侧最柔嫩的肌肤上,两道深可见骨的、交叉的切割伤口,构成了一个巨大、清晰、充满亵渎与暴力美学的“x”!
这个“x”,与之前砖窑厂和芦苇荡案件照片中的标记,在形态上一致,但在程度上却有了骇人的“进化”。切口极深,边缘异常整齐,甚至能隐约看到切口深处暗红色的肌肉纹理。大量涌出的鲜血被雨水不断稀释、冲刷,在她身下与泥水混合,形成一片不断扩大、颜色诡异的暗红色水洼,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铁锈腥气,即使在这冰冷的雨夜也无法被完全掩盖。
“嗬……嗬……”老刘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用手电光死死照住那个“x”,仿佛要用光线将它从女孩身上烧掉。不是错觉,不是巧合,是那个恶魔!他又动手了!而且,手法更熟练,更狠毒,标记更深刻!
极致的恐惧过后,残存的职业本能和一丝镇定的碎片,支撑着老刘没有完全崩溃。他颤抖着手电,光束扫过女孩身体周围。
一个棕色的女式人造革挎包被扔在几步外的泥泞里,包口大开。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一面小巧的圆镜摔碎了,玻璃碴反射着微光;一支口红滚到了树根旁;一串钥匙半埋在泥里;一个黑色的塑料钱包被掏空了内衬,几张零散的毛票和粮票湿透后粘在泥地上。钱包是空的。
但诡异的是,女孩纤细的脖颈上,那条细细的、看起来是k金质地的项链却完好无损。项链的坠子是一个小巧的心形,紧贴着她冰冷皮肤上的掐痕,在雨水的冲刷下,偶尔闪过一丝微弱而嘲弄般的金光。
抢劫?不像。如果是劫财,为何不拿走更值钱的金项链?反而掏空了可能没多少钱的钱包?
老刘的目光继续搜索,手电光一寸寸掠过湿滑的泥地、裸露的树根、散落的物品。终于,在靠近槐树主干底部、一处因树根拱起而形成的小小凹陷里,他看到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个烟蒂。
过滤嘴是白色的,上面有清晰的蓝色字体:红塔山。烟蒂被雨水浸泡得有些发胀变形,但品牌清晰可辨。更引人注目的是,过滤嘴靠近烟纸的那一端,有几个明显的、深深的齿痕凹陷,仿佛抽烟的人曾用力咬住过滤嘴。在齿痕附近,还粘着一小点已经晕染开的暗红色痕迹,不知是口红,还是……血迹。
红塔山!镇上能买到这种价位香烟的地方屈指可数!
老刘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爆开。他再也无法承受这近距离的恐怖景象,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背靠在一棵湿漉漉的松树干上,冰冷的树皮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哆嗦着,用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摸索着摘下挂在腰间皮带上那个沉重如砖块的对讲机。这是林业站配发的,功率较大,能与山下的站里和镇派出所的特定频道联通。
他按下通话键,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抑制哭腔和战栗的声音,穿透沙沙的雨声和呜咽的风声,传向山下:
“喂!喂!听得到吗?!派出所!张所长!呼叫张所长!出……出大事了!后山!半山腰……老槐树!就是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死……死人了!又死了一个!女的!穿红毛衣!供销社的……好像是李娜!李娜啊!跟……跟前两次一样!脖子上有掐的印子!腿上……腿上划了十字!比……比以前更深!还有……有个红塔山的烟屁股!雨一直下……你们快!快派人上来!快啊——!”
对讲机里传来值班民警震惊的、一连串急促的询问,但老刘已经无法清晰应答,只是反复吼着地点和“快来人”,然后背靠着松树滑坐在地,对讲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掉进泥水里。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冰冷的雨水和更刺骨的寒意将他彻底吞噬,眼前只剩下手电光晕中,那个鲜红毛衣、苍白脸庞、以及大腿上那个仿佛在狞笑的、深深刻入的“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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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雨势未歇,反而更加绵密冰冷。镇郊那座早已被岁月和荒弃吞噬的山神庙,孤零零地蹲伏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上,在雨夜中仿佛一头被世界遗忘的、正在腐烂的巨兽残骸。庙墙由粗糙的青石垒成,如今大半坍塌,豁口像被啃噬的伤口。残存的、勉强能称为正殿的建筑,屋顶瓦片破碎不堪,露出下面朽烂的椽梁,雨水毫无阻碍地灌入,在殿内积起大大小小的水洼。一尊不知供奉何方神只的泥塑神像,早已倒塌在供台之前,摔得四分五裂,神像的头颅滚到角落,空洞的眼窝里积满了灰尘和雨水。供桌歪斜,布满鸟粪和蛛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霉味、尘土味、以及一股无论多少雨水也无法完全冲刷掉的、劣质散装白酒特有的酸馊气味。
几道强力手电的雪白光柱,如同利剑般刺破庙门内的黑暗,在残破的殿柱、倾倒的杂物和飞扬的尘埃中交叉扫射。光影晃动间,可以看见殿角用破烂草席和干枯蒿草勉强铺就的“床铺”,旁边散落着几个肮脏的搪瓷缸、几个空空如也的玻璃酒瓶,以及满地乱扔的、各种品牌的廉价烟头。
“赵老三!在里面就出来!”张建军低沉而威严的吼声,在空旷破败的庙宇内激起嗡嗡回响,压过了殿外哗哗的雨声。他全身早已被雨水湿透,警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脸上雨水混着泥点,但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灼亮如炭,紧紧锁定着干草堆的方向。
那堆干草猛地剧烈耸动了一下,一个黑影惊慌失措地坐起,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酒瓶子。借着手电强光,可以看清那人大约三十七八岁年纪,头发又长又乱,像一蓬枯草般纠结在一起,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布满污垢、酒糟鼻通红的高耸鼻梁和一双因常年酗酒而浑浊泛黄、此刻充满惊恐的眼睛。他身上套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袖口和衣襟油光发亮、棉花外露的破旧军绿色棉袄,纽扣缺失,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同样脏污不堪、领口破烂的灰色毛衣。正是青藤镇及周边几个村子都“闻名”的流浪汉、酒鬼、偶尔小偷小摸的赵老三。
他看到门口被手电光勾勒出的、穿着警服的人影,尤其是认出了站在最前面、脸色沉肃如铁的张建军,酒意瞬间被吓飞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动物般的惊惶。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嚷道:“谁?!干……干啥的?我……我没钱!也没偷东西!别……别找我!”
他下意识地想往干草堆更深处、手电光难以直射的阴影里缩,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但张建军已经一个箭步跨过门槛,避开地上破碎的瓦砾和酒瓶,厉声喝道:“赵老三!让你别动!站起来!”
赵老三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酒瓶“哐当”一声掉在身下的干草上,幸而未碎,但瓶里残余的一点浑浊液体泼洒出来,那股刺鼻的酒气瞬间更加浓烈。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地就想从后墙那个坍塌了大半、用几块破木板勉强遮挡的缺口钻出去。他动作慌乱,棉袄被断墙的砖石挂住,撕拉一声扯开一道口子。
“想跑?!”早已从侧面包抄过去的小李和另一名身材高大的警员,如同猎豹般从阴影里扑出,一左一右,死死擒住赵老三的胳膊,将他整个人狠狠按倒在潮湿冰冷、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放开我!你们凭啥抓我!我犯啥王法了!我就在这儿睡觉!”赵老三在泥水和尘土中拼命扭动挣扎,嘶声叫喊着,满嘴喷出的浓烈酒气几乎让人作呕。他脏污的脸颊摩擦着地面,留下道道污痕。
张建军没有立刻理会他的叫嚷,而是用手电仔细而缓慢地照射着破庙内部的每一个角落。光束扫过干草堆旁散落的杂物:几个踩扁的“大前门”、“飞马”烟盒,更多的是没有过滤嘴的、手卷的劣质烟头。但很快,他的目光锐利地定格在几枚夹杂其中的、带有白色过滤嘴的烟蒂上。他蹲下身,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开浮土和草屑,镊子精准地夹起了其中两枚。过滤嘴上,清晰的蓝色“红塔山”字样,在尘土中依然醒目。他将烟蒂放入随身携带的透明证物袋,封好口。接着,手电光移向赵老三刚才躺卧的干草堆深处——那里,除了更多空酒瓶和乱七八糟的垃圾,还半掩着一件与这破庙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一件颜色鲜艳(似乎是粉红色)、带有蕾丝花边的女式三角内衣!
张建军用镊子挑起那件内衣,质地轻薄,显然不是旧物。他转向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赵老三,声音冰冷:“赵老三,这是什么?也是你‘捡’来睡觉用的?”
赵老三挣扎着扭过头,瞥见那件内衣,浑浊的眼睛里慌乱更甚,结结巴巴道:“捡……捡的!在……在河边,芦苇荡那边捡的破烂!我看……看着还挺新,就……就捡回来了!我啥也没干!”
“破烂?”小李冷哼一声,一边用力压住赵老三,一边快速搜检他的全身。很快,从赵老三那件破棉袄内侧一个缝得歪歪扭扭的暗袋里,摸出一把用脏布条紧紧缠裹着的长条状物体。解开布条,里面是一把刀身狭窄、锈迹斑斑、但刃口明显被人用粗糙石块或砂轮反复打磨过、闪着不规则寒光的折叠刀。刀柄是粗糙的木片,用铁丝粗糙地固定着。“这刀呢?也是捡的?干什么用?”
“削……削木头!捡柴火的时候,砍树枝子用!”赵老三急忙辩白,汗水混合着泥水从他额头上流下。
张建军接过小李递来的刀,就着手电光仔细检视。刀身的锈蚀非常严重,布满红褐色的斑点,甚至有些地方锈出了小坑。刃口虽然被磨过,但磨得极不均匀,有些地方锋利,有些地方依然钝涩,整体线条歪斜。他回想起李娜大腿上那道异常整齐、深达肌层的“x”切口,眉头紧紧锁起。这把刀的锈蚀状态和粗糙的刃口,与法医描述的、凶手使用的“非常锋利、保养良好”的刀具特征,存在明显矛盾。但他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是将刀也放入证物袋。
“赵老三,”张建军蹲下身,平视着被按在地上的赵老三,目光如锥,“昨天晚上,十点钟到十二点钟,你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
“我……我就在这儿!喝酒!喝多了就睡!哪儿也没去!”赵老三梗着脖子,避开张建军的目光,声音却有些发虚。
“谁能证明你一直在这里?”张建军追问,语气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压力。
“这破庙就……就我一人住!耗子都不稀罕来!谁证明?老天爷证明!土地爷证明!”赵老三有些激动地嚷道,试图挣开钳制。
张建军不再多问,示意警员将赵老三拉起来。两名警员用力将他提起,赵老三双脚离地乱蹬。张建军的目光落在赵老三脚上那双破烂不堪、鞋头开口、用麻绳胡乱绑着的黑色胶鞋上。鞋码明显偏大,估计有43码。他蹲下身,不顾泥污,用手电仔细照射鞋底和鞋帮。鞋底的花纹早已磨平大半,但沟壑里嵌满了各种泥土、草屑和小石子。他注意到,除了庙里常见的灰尘和干土,鞋底边缘和鞋帮上,还沾着一些颜色更深、质地更粘稠湿润的黄黑色泥土,其中夹杂着些许细碎的、腐烂的松针和褐色苔藓碎片——这与后山那特有的、富含腐殖质的林地泥土特征高度相似。
“这后山的泥,”张建军用手指虚点着鞋帮上的湿泥,抬头盯着赵老三的眼睛,“也是你前两天在庙门口‘捡柴火’沾上的?还是说,你昨天晚上,其实去过山上?”
赵老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得更加厉害,先前那点强装的镇定和叫嚷彻底崩塌。“我……我没去后山……我……我就是前些天……在附近转悠……可能……可能踩到了……”他语无伦次,再也无法自圆其说。
雨声淅沥,掩盖不住破庙内沉重的呼吸和赵老三越来越微弱的辩白。他被戴上手铐,在泥泞中跌跌撞撞地被押向停在山路上的警车。破庙重归黑暗与死寂,只留下那枚被提取的红塔山烟蒂、那件来历可疑的女式内衣、那把锈迹斑斑却磨得锋利的刀,以及赵老三鞋底那些来自后山的泥土。很快,初步的快速检测结果也从县局传来:赵老三的血型,同样是a型,分泌型,与三处现场提取的精液血型完全一致。
一团新的、更加浓重且带着浓烈底层挣扎与混乱气息的疑云,伴随着冰冷的秋雨,再次沉沉地压在了青藤镇的上空。嫌疑人,从一个可能有正当职业、生活相对稳定的门卫,变成了一个居无定所、酗酒成性、有轻微盗窃前科、社会关系极其简单(或者说孤立)的流浪汉。动机似乎更“合理”了——随机、发泄、变态欲望。但那些矛盾之处,如同暗礁,隐藏在看似合理的表象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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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十点,青藤镇派出所那间狭小、墙壁泛黄、常年弥漫着烟味和旧纸张气味的会议室,气氛降到了冰点。窗外,秋雨转为蒙蒙细雨,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室内灯光惨白,照着墙上并排贴着的三张放大的黑白现场照片:砖窑厂里刘艳苍白的面容,芦苇荡中王娟散落的芦花,以及后山老槐树下李娜那件刺目的红毛衣和腿上深刻的“x”。照片旁边,用图钉固定着一张张线索卡片和法医报告摘要,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的关系图错综复杂,箭头指向李强和赵老三的名字,又被打上问号。
长条会议桌上,摊开的卷宗、笔录、现场照片、物证照片和各类检验报告几乎铺满每一寸桌面,层层叠叠。烟灰缸早已不堪重负,烟蒂堆成了小山,空气中尼古丁的浓度足以让不吸烟的人头晕。张建军、小李,以及连夜从县局赶回、眼带血丝的法医老王,围坐在桌旁,每个人都像被抽干了部分精气神,脸上写满了极度的疲惫、困惑,以及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老王摘下那副镜腿用胶布缠过的老花镜,用力揉了揉发胀的鼻梁和酸涩的眼角,他的声音因为熬夜和吸烟而异常沙哑:“李娜的尸检初步报告,我昨晚连夜整理出来了。死因明确,机械性窒息,颈部扼痕的生活反应显着。关键是掐痕——有非常明显的重叠和加深迹象,创口周围皮下及肌肉出血量大,说明凶手施加暴力的过程不是一次完成,中间可能有短暂的间隔,或者……凶手在享受这个过程,反复施力。这比前两起表现得更加……‘沉浸’。”
他拿起一张李娜颈部特写的照片,指着上面的痕迹:“体内安定成分的定量分析结果也出来了。血液和胃内容物中的浓度,折算成摄入剂量,大约是刘艳和王娟体内检出平均剂量的两到三倍。这个剂量,对一个成年女性来说,足以在极短时间内导致深度昏迷,甚至呼吸抑制。凶手在用药方面,剂量掌控上似乎更‘大方’了,或者说,更确保猎物不会中途醒来。”
老王顿了顿,将照片放下,拿起另一张李娜大腿创口的特写照片,神色凝重:“至于这个‘x’……深度达到了肌层,局部甚至隐约见骨。创口边缘异常整齐,切割面平滑,几乎没有拖刀或顿挫的痕迹。这说明凶器极其锋利,凶手下手时非常稳,力量控制精准,而且……心态可能比前两次更加冷静,或者更专注于‘完成这个标记’。这是一种明显的‘升级’,无论是技术还是心态上。”
他最后指向李娜物品的照片:“钱包空,但金项链完好。现场无明显搏斗痕迹,财物丢失与保留的选择性,强烈暗示凶手并非为财。伪装抢劫的可能性很大,目的可能是干扰侦查方向,或者……满足凶手某种扭曲的叙事心理。”
小李接着老王的话头,开始汇报最新的调查进展,他的声音也带着疲惫:“李强那边,我们按您指示,再次对他八月二十五日下午的行踪进行了最细致的复核。邻乡药店的销售记录,时间点确实吻合。我们找到了当时可能也在药店附近的几个村民,其中一个对‘一个有点胖、穿灰夹克、买完药匆匆走的男人’有模糊印象。虽然无法百分百确定就是李强,但这解释的合理性增加了。县局技术中队最终确认,他的刀上只有鸡血,与三起案件的人血样本无任何关联。另外,从三处现场提取到的、除了受害者之外的那些模糊、残缺的指纹或掌纹,经过反复比对,没有一枚能与李强的指纹库样本匹配上。”
他翻动着李强的案卷:“综合来看,李强的直接嫌疑——特别是作为后山案凶手——在下降。当然,他的a型血、补签考勤、以及那些色情杂志,依然让他无法完全脱离干系,但现有的证据链条,出现了明显的松动和缺口。”
“赵老三呢?”张建军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盯着桌上那把锈刀的照片和那枚红塔山烟蒂的物证袋。
“赵老三,血型a型,分泌型,与现场精液血型一致。他鞋底的后山泥土,老王帮忙初步看了,成分与后山案发现场周边泥土样本高度相似,含有相同的腐殖质、松针和特定苔藓成分。破庙里发现的几枚红塔山烟蒂,品牌与后山现场遗留的烟蒂相同。那件女式内衣,来源正在追查,镇上有类似衣物失窃报案,但还没对上。至于他的刀……”小李看向老王。
老王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那把锈刀的特写照片和后山创口模型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仔细端详了片刻,缓缓摇头,语气谨慎但明确:“从纯粹的技术角度分析,这把刀的锈蚀程度严重,整体强度可能受影响。更关键的是刃口——虽然被磨过,但磨得太粗糙,刃线不平直,局部有崩口。要造成李娜身上那样深、边缘那样整齐平滑的切口,理论上非常困难。即使凶手力量极大,用这样的刀切割,创口边缘也更容易出现顿挫、撕裂或不规则的磨损,而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样‘干净’。当然,”他严谨地补充道,“犯罪过程中的变量很多,不能绝对排除。但这把刀与创口的匹配度,远低于我们对‘凶器’的预期。我个人倾向于,这不是造成李娜身上创口的那把刀。”
会议室里陷入一阵沉默。只有窗外细密的雨声和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双线并进,双线受阻,甚至出现了矛盾的证据。李强,嫌疑松动,但未被排除;赵老三,嫌疑骤升,血型、泥土、烟蒂都指向他,但最关键的凶器却对不上,动机也显得粗糙而模糊(流浪汉的随机性暴力,能否支撑起如此有“仪式感”和“进化性”的连环作案?)。
九十年代中期的县级刑侦,面临的正是这样的典型困境:技术手段有限,无法进行dna同一认定,无法进行微量物证的精准溯源,监控为零,排查依赖大量人力走访和口供突破。证据像一块块形状模糊的积木,有些似乎能拼在一起,但总有些关键的榫卯对不上,或者,拼出来的图案似是而非,让人不敢确信。
“两个都是a型血,都抽红塔山?都恰好在案发时间段提不出铁证,都有这样那样的可疑物品?”张建军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紧锁的眉宇前盘旋,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这也太‘巧’了。巧得……像有人故意摆给我们看的。”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装着后山现场红塔山烟蒂的证物袋,举到眼前,对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惨淡的天光,眯起眼睛仔细端详。过滤嘴上那深深的齿痕,那点暗红色的印记,在放大镜下愈发清晰。
“红塔山……”张建军低声重复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在场的每一个人,“这烟,在咱们青藤镇,不是‘大前门’,不是‘飞马’,算是有点档次的。抽的人,不多。我记得清楚,整个镇子,只有一家店卖这个牌子的烟。”
小李立刻接口:“镇口,陈记杂货店。老板老陈。他店里最里面那个落灰的玻璃柜里,常年摆着几条红塔山,硬盒软盒都有。买的人大多是镇上几个厂子的干部,跑运输的司机,或者家里办喜事充门面的。”
“对。”张建军放下证物袋,目光扫过小李和老王,“去问问老陈。最近,特别是案发前后这段时间,谁去他店里买过红塔山,尤其是这种硬盒的。买了几包?有没有注意到买烟的人有什么特别?赵老三抽不抽得起另说,李强……我们调查过他,他没发现抽这个牌子。这烟蒂,如果是凶手留下的,那它可能指向一个我们还没注意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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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调查方向,在刑侦逻辑上是清晰且必要的。现场遗留的、可能带有唾液dna(虽然当时无法利用)和齿痕特征的烟蒂,是极其重要的潜在物证,追溯其购买来源,是缩小排查范围的关键一步。
然而,现实的巨网很快收拢,将这个本应迅速跟进的线索边缘化、搁置化。一方面,李强和赵老三作为已被控制、且具有多项直接指向性特征的嫌疑人,占据了警方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和本就捉襟见肘的警力。突破他们的口供,找到能将他们其中一人(或两人)钉死在案件上的铁证,是眼前最紧迫、看似也最有可能取得突破的任务。另一方面,杂货店老板老陈,在镇上出了名的沉默寡言,性情孤僻,除了买卖几乎不与外人交流,他的记忆能提供多少有价值的信息?即便问出某个常客的名字,在没有其他证据支撑的情况下,也只是一个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去核实、且极可能一无所获的长名单。在“由供到证”思维仍占相当比重、且面临巨大破案压力的环境下,追查一个飘渺的烟蒂购买者,其优先级自然被排在了“攻克”已有重大嫌疑的活人之后。
“先集中所有力量,突击审讯赵老三,深挖他的社会关系(尽管可能极少),查清他昨晚确切行踪,核实那件内衣来源,同时继续寻找可能被他隐藏或丢弃的真正凶器。”张建军最终掐灭了烟头,声音沉重但做出了决断,“李强那边也不能放松,再梳理他所有社会关系和案发前后的异常。红塔山烟蒂的来源……小李,你抽空去一趟老陈那儿问问,做个记录。但重点,还是在这两个人身上。老王,所有生物检材,特别是精斑样本,必须严格按照规定保管好,一份也不能出差错。现在的技术用不上,不代表将来用不上。”
他的目光再次沉重地掠过墙上那三张青春早逝的面容,掠过那个触目惊心、似乎每一次出现都在变得更加深刻的“x”,最终,落回桌上那枚小小的、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胀的烟蒂上。
一个微弱却执拗的疑问,像一枚冰冷的种子,在他疲惫却不肯完全混沌的心田深处,悄然扎下了根:如果,李强和赵老三,最终都被证据的礁石挡住,无法抵达“真凶”的彼岸呢?这枚被雨水冲刷过、却依然保留着齿痕和印记的红塔山烟蒂,会不会是那条被他们暂时搁置、却可能通向真正幽灵的、极其细微的裂缝?
只是此刻,在双线调查的泥沼、限期破案的重压、以及小镇惶惶不可终日的人心面前,他只能先紧紧抓住眼前这两个最有形、最“像”凶手的嫌疑人。窗外的秋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声音细密而绵长,仿佛在为这座被连环梦魇缠绕的小镇,奏响一曲无尽悲凉而焦灼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