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热是粘稠的实体,裹挟着河泥与绝望的气息,将青藤镇腌渍了整整四十四天。自七月十二日砖窑厂那场浓雾中的惨案后,时间仿佛在某种集体性的惊悸中发生了畸变。日历一页页翻过,暑气一日日蒸腾,蝉鸣在烈日下嘶哑成金属刮擦的噪音,但案子的进展却像陷进了镇外稻田那深深的淤泥土里,每向前挪动一寸都伴随着令人心焦的阻滞与黏连。
派出所那间吊扇永远有气无力转着的办公室里,烟雾的浓度与日俱增。张建军面前的烟灰缸早已堆成小山,摊开的笔记本上写满了人名、时间点、问号,还有无数条画了又叉掉的线条。刘艳的社会关系简单到几乎透明——家庭、工厂、宿舍三点一线,没有复杂的感情纠葛,没有明显的债务纠纷,甚至没有与人红过脸。排查镇上所有可能售卖安定片的渠道(镇卫生院、两家私人诊所、甚至私下倒卖药品的二道贩子),犹如大海捞针,零星的开药记录要么对不上时间,要么持有人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而那个最关键的物证——空安定药瓶,除了刘艳自己模糊的指纹,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四十二码的回力鞋印?镇供销社近两年的出货记录不全,店员只模糊记得这种鞋卖得好,尤其受青壮年劳力欢迎,具体谁买了,无从查起。至于a型血的精液样本,在没有dna技术的年代,它只是一个冰冷的、无法与具体个人对应的生物学符号,指向一个庞大而模糊的男性群体。
压力并非仅仅来自案件的胶着。县局催促进展的电话频率越来越高,言辞间的不满几乎不加掩饰。镇上的人心,如同被反复炙烤又骤然泼上冷水的玻璃,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纹。流言在井台边、树荫下、晚饭后的院落里悄然滋生、变异、疯长。有人说刘艳是撞破了厂领导的丑事被灭口;有人说她欠了镇外放印子钱的阎王债;更有离奇的说法,将矛头指向了废弃砖窑厂本身,说那地方早年烧死过不肯搬迁的窑工,怨灵作祟。这些荒谬的猜测背后,是真实且不断累积的恐惧。女工们不敢再独自走夜路,下中班的罐头厂女工开始结伴而行,手里紧握着电筒或削尖的木棍。家长们严令自家女儿天黑后不得出门,连白天去河边洗衣服,也要再三叮嘱“别往芦苇深的地方去”。一种无声的、互不信任的阴霾在邻里间弥漫——谁知道那个看起来老实的邻居,会不会就是穿着回力鞋的恶魔?
张建军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胡子拉碴也顾不上打理。他带着小李和其他两个民警,像不知疲倦的工蚁,反复梳理着有限的线索,走访再走访,询问再询问,每一次无功而返都让心头的石头更加沉重一分。小李脸上最初那股初生牛犊的锐气,也被这漫长的、毫无头绪的奔波消磨掉大半,只剩下疲惫和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他们都知道,凶手可能就在镇上,甚至可能与他们擦肩而过,但就是抓不住那幽灵的衣角。时间拖得越久,证据湮灭的可能性越大,凶手的胆气或许就越壮,下一次……张建军不敢深想,但那个念头如同毒蛇,总在不经意间噬咬他的神经。
直到八月二十五日,那个闷热得仿佛天空都要滴下沥青的傍晚。轮回,以一种更加残忍、更加精准的方式,重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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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河,这条滋养了青藤镇数代人的河流,在暮夏时节展现出它最丰腴也最隐秘的一面。河水因前几日上游的降雨而略显浑浊,泛着土黄色,水面上漂浮着团团簇簇的浮萍,像一块块移动的、墨绿色的绒毯。两岸的芦苇进入了生命最繁盛的阶段,杆茎粗壮,叶片肥阔,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形成一道高达两米多、几乎无法透视的绿色屏障。芦苇顶端,是刚刚抽出的、蓬松如雪的芦花,在晚风中起伏摇曳,远望如云似雾。
傍晚六点,悬在西边天际的太阳终于耗尽了白日的酷烈,变成一个巨大、通红、仿佛随时会滴落血珠的圆盘。它垂得很低,光线变得绵长而富有穿透力,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种瑰丽又带着不祥意味的绛紫与橘红。这浓艳的光倾泻在青河上,将浑浊的河水镀上一层流动的、熔金般的色泽,也给无边无际的芦苇荡镶上了一圈晃动的、燃烧似的金边。风从河面吹来,带着充沛的水汽和藻类、鱼虾特有的腥气,穿过千万片芦苇叶,激起连绵不绝、浩瀚如海的“沙沙”声。那声音时而轻柔如耳语,时而汹涌如潮汐,淹没了其他一切细微的声响,营造出一种既宏大又孤寂、既生机勃勃又暗藏险恶的奇异氛围。
渔民老王就是在这片被血色夕阳和涛声般的芦苇响动包裹的河段,撑着他那条船板已经发黑、露出木筋的老旧木船,缓慢地逆流而上。船尾挂着的渔网湿漉漉地滴着水,网眼里只有几条小得可怜的鲫鱼和窜条,在微弱地蹦跳。老王的心情如同这暮色一样沉郁。今年鱼少,价格也贱,儿子在南方厂里打工寄回的钱勉强支撑着家用,他这把老骨头还得在河上辛苦,指望这点鱼获贴补些油盐。他打算再往上游那片叫做“老鸦湾”的河汊去碰碰运气,那里水深苇密,往年常能网到些呆头鲶鱼或大个的鲤鱼。
就在他调整船头,准备撑向那片芦苇格外茂密、河道也更为曲折的湾汊时,一阵异样的声音,顽强地穿透了风声、水声和芦苇的合唱,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是一种低沉、密集、仿佛无数细小马达同时高速震动的“嗡嗡”声。声音的来源不在水上,而在岸边的芦苇荡深处,那光线几乎无法透入的浓密阴影里。
老王撑篙的手顿在了半空。盛夏的河边有苍蝇不稀奇,但这个季节、这个时间点,在远离人居的芦苇深处,出现如此密集、如此响亮的嗡嗡声,绝非寻常。一股凉意,毫无预兆地从他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想起了砖窑厂,想起了张有福那变了调的惨叫,想起了这一个多月来镇上压抑的恐慌。他想调转船头,立刻离开。
但另一种力量——或许是残留的胆气,或许是渔夫对河边一切异常的本能探究,或许是冥冥中某种不祥的牵引——让他僵在了那里。他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嗡嗡声的确来自芦苇深处,而且,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甜腥气,被风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老王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看了看手里那根被手掌磨得光滑的竹篙,又看了看腰间皮套里那个沉甸甸的、儿子叮嘱他一定要带在身边的“大哥大”。最终,他咬了咬牙,将船缓缓撑向嗡嗡声传来的岸边。那里有一处因水流冲刷形成的、芦苇稍显稀疏的浅滩。
船头轻轻抵住松软的泥岸。老王跳下船,冰凉的河水立刻淹没了他的胶鞋。他将缆绳系在一丛粗壮的芦苇根上,然后,深吸一口气,拨开面前密密麻麻、边缘锋利的芦苇杆,朝着声音和气味传来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脚下是经年累月沉积的河泥,柔软而富有弹性,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拔出来时带起“噗嗤”的闷响和一股更浓的泥腥味。芦苇长得太密了,他必须侧着身子,用手臂艰难地分开交错纵横的苇杆。锋利的叶片边缘不断划过他裸露的胳膊和小腿,留下细密的、火辣辣的划痕。芦花上的茸毛沾了他一头一脸,痒得难受。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夕阳的金光被层层叠叠的苇叶过滤、切割,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游移不定的光斑,在地上和苇杆上跳跃。那“嗡嗡”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像一股有形的、污浊的声浪,拍打着他的耳膜。那股甜腥气也越发明显,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明确地、令人作呕地弥漫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
老王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他几乎想要转身逃跑了。但双脚却像被钉住,又像被那声音和气味牵引着,机械地向前挪动。他拨开最后一丛挡在眼前的、异常高大的芦苇——
时间,空间,感知,一切都在瞬间冻结、碎裂。
一块大约三四平方米的空地,显然是被什么人或什么东西反复踩踏、碾压形成的,芦苇呈放射状倒伏。空地的中央,在几束侥幸穿透苇丛的、血红色夕阳光柱的交叉照射下,赫然躺卧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孩。穿着青藤镇中学统一的蓝白相间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蓝色的百褶裙。她侧卧着,背对着老王的方向,蜷缩的姿势显得异常痛苦和脆弱。她的蓝色裙子被暴力地掀到了腰间,皱巴巴地堆叠着,露出下面大片惨白得刺眼的肌肤,以及……大腿根部那两道熟悉的、交叉的、已经凝固成黑紫色的巨大切口——一个歪斜、狰狞、充满亵渎意味的“x”!
老王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麻木,仿佛不属于自己。他的目光无法控制地移向女孩的脸。她朝着另一侧,老王只能看到小半边侧脸。皮肤是死寂的灰白,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嘴唇微张,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暗褐色痕迹,像是呕吐物或血沫。而她的脖颈……即使从这个角度,也能清晰地看到那圈紫黑色的、深深嵌入皮肉的掐痕,比一个多月前砖窑厂照片上刘艳颈部的痕迹,看起来更加用力,更加绝望。
女孩散乱的黑发间,沾着几朵洁白的芦苇花。在她身体旁边,倾倒着一个手工编织的细竹篾篮子,篮子做工精巧,是镇上女孩常用来采野花、摘野菜的那种。篮子里原本应该装着的、蓬松雪白的芦苇花,此刻大部分泼洒了出来,散落在泥地上、女孩的校服上、头发上。有些花瓣被踩进了黑色的淤泥,污浊不堪;有些还保持着惊人的洁白,在血色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凄绝到令人心碎的美丽,与那黑紫的“x”和灰白的肤色,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又无比邪恶的死亡静物画。
“呃……嗬……”一声压抑的、不成调的音节从老王喉咙深处挤出来。他感到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涩的胆汁。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沾到的芦花茸毛。
就在他几乎要瘫软在地时,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像溺水者抓住的浮木,勒令他的视线离开那可怕的尸体,扫向周围的地面。泥泞的空地上,脚印杂乱,有深有浅,但除了他自己刚刚踩进来的新鲜脚印,还有一种清晰得可怕的印痕——自行车轮印!
那是典型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宽轮胎花纹,印在软泥上,车辙很深,显示出骑车载重不轻,或者骑车人曾在此停留、反复碾压。车轮印从芦苇荡更深处蜿蜒而来,在尸体附近的地面上有明显的环绕、停留痕迹,然后,又朝着老王来时的相反方向——即芦苇荡另一侧通往远处机耕土路的方向——延伸而去,最终消失在茂密的苇丛后面。
凶手是骑自行车来的!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老王混沌的恐惧。他猛地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摸向腰间。手指因为剧烈的颤抖而不听使唤,几次才解开那厚牛皮套的扣子,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外壳的“大哥大”。绿色的液晶屏幕亮起,信号标识微弱地闪烁着。他死死盯着屏幕,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那个早已刻在脑子里的号码——青藤镇派出所的值班电话。
“嘟……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具年轻的女尸,盯着那个邪恶的“x”,盯着散落如雪的芦花和那指向未知的自行车轮印。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地平线,芦苇荡里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那些斑驳的光斑消失了,阴影从四面八方合拢,只有苍蝇的嗡嗡声愈发猖獗,仿佛在举行一场邪恶的盛宴。
终于,电话通了。
“喂?!青藤镇派出所!” 听筒里传来值班民警有些沙哑但清晰的声音。
“喂!喂!派出所吗?!是我!河上的老王!王、王德贵!”老王的声音尖利、嘶哑、完全变了调,语无伦次,“死了!又死了!在河边!芦苇荡!老鸦湾这边!是个女学生!穿着校服!脖子断了!腿上……腿上划了叉子!跟砖窑厂那个一样!一样啊——!”
他几乎是在哭喊,声音在空旷的芦苇荡里激起微弱的回声。
“什么?!王德贵你说清楚!位置!具体位置!”值班民警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震惊。
“老鸦湾!东头的老鸦湾!芦苇最密的地方!有自行车印!你们快来吧!快啊!天要黑了!!”老王吼出最后一句,腿一软,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烂泥里,手里的“大哥大”也滑落在地,沾满了泥污。他望着迅速被暮色吞噬的芦苇荡和那具逐渐模糊的少女尸体,巨大的恐惧和寒意,将他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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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藤镇派出所那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审讯室,在晚上九点时分,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闷热且压力巨大的孤岛。墙壁是多年前刷的米黄色涂料,如今已斑驳泛黄,布满水渍和细微的裂纹。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四十瓦的白炽灯泡,因线路老化且负荷着隔壁办公室的用电,光线昏黄且不稳定,时而明灭闪烁,在墙壁和对面的人脸上投下晃动的、诡谲的影子。一台老旧的“华生”牌电扇在墙角吃力地摇头,扇叶转动时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搅动着的空气非但不能带来凉意,反而将室内浓重的烟味、汗味和一种无形的焦虑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李强就坐在这光影摇曳的审讯室中央,身下是一张坚硬的、没有靠背的方凳。他穿着那件似乎很久没洗的灰色涤纶夹克,领口油腻,袖口磨得起毛。他低着头,双手规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但十根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地抠弄着夹克下摆的线头,将那处的布料揉搓得皱成一团。他的坐姿显得僵硬而拘谨,肩膀微微内扣,脖子缩着,仿佛想把自己藏进那件不合身的夹克里。额头上、鼻尖上、鬓角处,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油亮的光。他的眼神躲躲闪闪,像受惊的老鼠,时而飞快地瞥一眼桌子对面面色沉肃的张建军,时而扫过旁边正襟危坐、埋头记录的小李,更多时候,则是死死盯着自己脚前那一小块磨损严重的水泥地面,仿佛那里有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东西。
张建军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油漆剥落、露出木质本色的旧办公桌。桌上摊开着几样东西,在灯光下格外刺眼:李强在青藤镇中学的工作证,塑封的边角已经卷曲;一双半旧的、鞋底沟壑里还嵌着干涸河泥和草屑的42码回力运动鞋;一个用透明证物袋封着的、银色金属外壳的折叠刀,刀刃在袋内反射着冰冷的微光。张建军自己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手里夹着一支红蓝铅笔,但没有写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强,目光如同探照灯,缓慢而仔细地扫过对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抽搐,每一次不自然的吞咽,每一次眼神的游移。这种沉默的注视,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压力。
小李坐在张建军侧后方,面前摊开的是正式的询问笔录纸,他握着钢笔,准备记录下每一句对话。年轻的脸庞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里更多的是紧张和一种隐隐的亢奋——这是案件发生以来,第一个被正式列为重大嫌疑、并带到审讯室问话的人。
“李强,”张建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在这狭小安静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鼓面上,“今天是八月二十五号。下午四点钟到六点钟这段时间,你在什么地方?具体在做什么?”
李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张建军一眼,又立刻垂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干发紧:“张、张所长……我,我在学校门卫室值班啊。您知道的,中学有晚自习,从六点半开始,我们门卫……得提前到岗,不能离人的。”
“值班。”张建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也就是说,从下午四点,一直到我们的人晚上七点多去学校找你,这三个多小时里,你一直都在门卫室里,一步也没有离开过。是吗?”
“是……是的。”李强的声音更低了,手指抠衣服的动作加快,“我一直在。”
“一直在?”旁边的小李抬起头,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比张建军更显锐利,“李强,我们走访了你们学校今晚负责初三晚自习的赵明理老师和孙秀英老师。他们两人都证实,大约在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他们先后因为学生请假和领取教学用品的事情,去门卫室找过你,但门卫室的门锁着,里面没人。他们尝试拨打门卫室的内部电话,响了很久,也无人接听。这段时间,大概有一个小时左右,你不在岗。对此,你怎么解释?”
李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的汗珠汇成了细流,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猛地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动作慌乱。“我……我,我去上厕所了!对,上厕所!学校那个公共厕所,在、在教学楼最西头,离门卫室远得很!走过去要十来分钟,回来又要十来分钟,我、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在里面蹲久了点……一来一回,加上蹲坑的时间,差不多……差不多就得一个小时!”
“上厕所需要一个小时?”张建军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交叉,目光如炬地盯着李强,“李强,你们青藤镇中学的平面图,我这里有一份。”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摊开的一张学校简易平面图,“从门卫室到西头的公共厕所,直线距离大约两百米。成年人正常步行速度,往返一趟,最多二十分钟。就算你闹肚子,在里面蹲上二十分钟,顶天了。剩下的二十分钟,甚至更长时间,你去哪里了?”
“我……我就在厕所里!真的!可能……可能时间感有点误差,我觉得没多久,其实挺长的……”李强的眼神开始飘忽,声音里带上了哀求的意味,“张所长,我真的只是去上了个厕所!我哪敢擅离职守啊!”
张建军没有在时间问题上继续纠缠。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捏起那个装着折叠刀的证物袋,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令人不安的寒光。“这把刀,你认识吗?”
李强的目光聚焦在那把刀上,瞳孔微微收缩。他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认、认识。是我的。平时……削削苹果皮,裁裁纸什么的。”
“削苹果?裁纸?”张建军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李强,我们技术室的同事,对这把刀进行了初步检验。在刀刃与刀柄连接的缝隙深处,以及靠近刀背的凹槽里,提取到了极其微量的、肉眼难以察觉的暗红色物质残留。经过初步的联苯胺试验,呈阳性反应,确认是血液残留。目前,这些血样已经紧急送往县局技术中队,与今天傍晚在芦苇荡遇害的女学生王娟的血样进行进一步比对。同时,”张建军将证物袋稍微倾斜,让灯光更好地照射刀刃,“根据县局法医老王同志对王娟尸体上‘x’形创口的检验,推断凶器应为一把刃长超过十厘米、刃口极其锋利的单刃刀具。你这把刀的尺寸、刃口角度和锋利程度,与法医的判断高度吻合。你告诉我,你削苹果的刀,为什么会沾上可能是人血的痕迹?又为什么,偏偏与凶器的特征如此相似?”
“血?!”李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一半,又被身后墙壁的阴影按了回去。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刺耳:“不可能!那……那肯定是鸡血!对!鸡血!我……我前几天,在宿舍后面的小院子里,杀了一只老母鸡!炖汤喝了!刀就是那时候用的!肯定是杀鸡沾上的血没洗干净!张所长,你们要相信我啊!我冤枉!”
“杀鸡?”小李“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一份调查材料,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强,“李强,我们调查过你们学校教职工宿舍区的管理规定,以及走访了你的邻居。学校明文规定,宿舍区严禁私自饲养家禽家畜。你的邻居,包括住在你隔壁的刘老师,也证实从未见过或听你说起过在宿舍养鸡、杀鸡。你这个‘杀鸡’的说法,从哪里来的?还有,”小李拿起另一份文件,“即使是鸡血,血液喷溅、流淌、凝结后形成的痕迹,与本案中受害者创口可能形成的刀具沾染血迹的形态,在专业鉴定下是有区别的。这个,等技术中队的详细报告出来,自然一清二楚。”
李强张大了嘴,像是离水的鱼,急促地喘息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额头的汗水已经浸湿了头发,一缕缕油腻地贴在脑门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
张建军放下刀,又用指尖点了点桌上那双回力鞋。“这双鞋,是你的吧?四十二码。”
“……是。”李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鞋底的花纹,”张建军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放大的现场照片,推到李强面前,照片上是砖窑厂现场提取的鞋印石膏模型拓片,“与我们七月十二日在砖窑厂凶案现场提取到的唯一有价值的鞋印痕迹,经过比对,花纹种类、磨损特征、鞋码大小,完全一致。同样是四十二码,同样是回力牌的这种波浪结合点状凸起的花纹。李强,青藤镇穿这种鞋的人或许不少,但拥有这样一双鞋,并且在第二起凶案发生的关键时间段无法提供确凿不在场证明的人,同时,还持有一把可能沾染了人血的、与凶器特征吻合的刀具的人……你觉得,这样的巧合,概率有多大?”
“鞋!这鞋是镇上供销社去年统一批发的劳保鞋!好多工人都穿!学校的后勤也进过一批!不能因为我穿了这鞋,就说我是凶手啊!”李强的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声音再次提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和激动,“刀上的血肯定是鸡血!我没杀人!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刘艳,也不认识什么王娟!我就是个看大门的,我每天就是开门关门,登记来客,我哪敢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啊!你们不能冤枉好人!”
“不认识?”张建军又从档案袋里缓缓抽出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李强面前。一张是刘艳在罐头厂的工作照,扎着马尾,笑容腼腆;另一张是王娟的学生证标准照,齐耳短发,眼神清澈。“李强,你仔细看看,好好想想。刘艳工作的罐头厂,虽然不在你们学校附近,但她下班回家的路,会不会偶尔经过学校门口那条青石路?王娟,就是你们青藤镇中学初三二班的学生,每天至少两次,早上上学,下午放学,进出校门。你作为门卫,负责登记迟到早退,检查学生证,维持放学秩序……你会对这张脸,一点印象都没有?”
李强的目光被迫落在那两张照片上。他看着刘艳腼腆的笑容,看着王娟清澈的眼神,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眼神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照片,也避开了张建军和小李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不再说话,只是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轻微耸动。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灯泡发出的“滋滋”电流声、电扇单调的“嘎吱”声,以及李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状,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小李又拿出一个用大号证物袋装着的、封面花哨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展示给李强看。“李强,这是你的门卫值班考勤记录本。你看八月二十五号,也就是今天下午的签到栏。你签名的笔迹,和你平时签名的笔迹相比,是不是显得特别潦草、浮躁?而且,墨迹的浓淡不均,有明显的停顿和描画痕迹。我们的技术人员初步判断,这很可能不是当时签的,而是事后补签的。你今天下午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按时签到?又为什么要事后补签?”
李强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还有这个。”张建军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他从脚边拿起一个纸箱,从里面取出几本用透明塑料袋分别封装的杂志,放在桌上。杂志的封面是衣着暴露、姿态撩人的女性照片,内容不堪入目。“这是在对你宿舍进行依法搜查时,从你床铺的褥子底下发现的。李强,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李强的身体剧烈地一震,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睛里充满了羞耻、惊慌和一种更深层的恐惧。“那……那不是我的!”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尖利,“是……是别人!对,是之前住那个宿舍的临时工留下的!我、我就是好奇,随便翻了一下,就塞到底下去了……真的不是我的!张所长,您相信我,我不是那种人!”
“别人留下的?哪个临时工?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住的?”小李立刻追问。
“我……我记不清了,都好几个月前的事了……”李强又蔫了下去,声音越来越小,逻辑漏洞百出。
审讯似乎进入了一个循环:质问、苍白辩解、出示证据、更苍白的辩解。李强的心理防线,在这些接连不断、环环相扣的物证和逻辑诘问面前,如同被洪水冲击的沙堤,正在迅速溃散。他不再大声喊冤,只是反复机械地嘟囔着“我没有”、“不是我”、“冤枉”,但每一个音节都失去了最初的力量,变得空洞而虚弱。
张建军知道,虽然李强的嫌疑已经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但仅凭目前这些,要形成将他送上法庭的铁证,还差着关键几环。刀上的血迹鉴定、李强本人的血型与现场精液的比对(如果李强是a型血且为分泌型,将是重大突破)、自行车轮印的追查、以及他下午离岗那一个小时的最终去向……这些都需要时间和技术支持。而且,如果李强真是凶手,他的作案动机、选择受害者的规律、那个“x”标记的含义,他至今只字未提。是心理素质超乎寻常,还是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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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强,”张建军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今晚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冷静,好好回忆。想起什么,或者想通了什么,随时可以叫我们。你应该明白,隐瞒和撒谎,只会让事情对你越来越不利。主动交代,或许还能争取一点余地。”
李强被两名民警带出审讯室,暂时押往后面的拘留室。门关上后,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张建军和小李,以及弥漫不散的烟味和压抑。
“所长,您看……是他吗?”小李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低声问道,语气里既有找到突破口的兴奋,也有一丝不确定。李强的表现,太像一个被吓坏了的、漏洞百出的普通人,与他想象中的残忍连环杀手,似乎有些距离。
张建军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上升。“鞋印、刀具、离岗、那些杂志……嫌疑太大了。几乎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他。”他顿了顿,眉头锁成一个川字,“但是,总觉得……有点太‘顺’了。如果我们假设他就是凶手,一个能策划两起奸杀、留下‘x’标记、有一定反侦查意识(比如处理药瓶指纹、选择偏僻现场)的人,会在被问到关键问题时,给出‘上厕所一小时’、‘杀鸡’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吗?他的慌乱,看起来更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指控吓傻了,而不像是一个冷血凶手在演戏。”
“也许他根本没想到我们会查得这么快,这么细?或者,他心理素质其实没那么好?”小李猜测。
“有可能。”张建军掐灭烟头,“等吧。等血迹比对结果,等他的血型报告,还有,重点查那个自行车轮印。如果车轮印能和他,或者和他能接触到的自行车对上,那他的嫌疑就基本坐实了。”
虽然这么说,但张建军心头那丝隐约的不安并未散去。锁定李强,似乎是拨开了案子上空的一团浓雾,但前方,是否就是清晰的真相,还是另一重更复杂的迷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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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六日,清晨。太阳照常升起,驱散了夜的凉意,却驱不散连日累积在青藤镇上空的、那层由恐惧、猜疑和流言编织成的厚重阴云。镇中心的菜市场,如同一个巨大的、自发形成的舆情中心,在潮湿、腥膻和喧嚣中准时开场。地面被早起的摊主用井水泼洒过,湿漉漉的,反照着天光,却依旧掩盖不住砖缝里淤积的烂菜叶、鱼鳞、内脏碎屑和黑泥混合的污浊。空气里充斥着各种强烈的气味:活鱼在盆里挣扎甩出的腥水味,刚宰杀猪肉的热腾腾的油腻气,带着泥土芬芳的蔬菜味,卤煮锅里翻滚的浓烈香料味,还有汗味、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板车轱辘压过石板的咯噔声……这一切交织成小镇底层生活顽强而粗糙的脉搏。
但今天,这脉搏的节奏里,明显被注入了一种新的、更加亢奋也更加不安的律动——流言,如同瘟疫,在每一个摊位间,每一簇聚集的人群里,以惊人的速度复制、传播、变异。
“哎!听说了吗?昨晚上出大事了!”卖葱姜蒜的摊主是个消息灵通的老太太,一边麻利地给顾客捆扎小葱,一边对隔壁卖豆腐的汉子压低声音,但这“压低”的音量,足以让方圆三五米内的人都竖起耳朵。
“啥大事?是不是又……”卖豆腐的汉子脸色一变,手里的豆腐刀停了下来。
“可不是嘛!河边!芦苇荡!又死了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某种传播秘闻特有的、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颤音,“是个女学生!镇中学的!听说死得跟砖窑厂那个一模一样!惨哟!”
“我的老天爷!这还让不让人活了!”一个正在挑拣土豆的大妈闻言,手里的土豆“啪嗒”掉回筐里,脸色发白,“这才隔了多久?凶手没抓着?”
“抓了!咋没抓!”旁边一个挎着菜篮、显然是专程来打听消息的中年妇女立刻接上话茬,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内幕”的笃定,“昨晚上派出所就动手了!把中学看大门的那个李强给逮起来了!人赃并获!”
“李强?是不是那个胖乎乎、见人总是点头哈腰的?”卖鱼的摊主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条滴水的草鱼。
“就是他!看着老实,一肚子坏水!”中年妇女唾沫横飞,“我早就觉得他不是好东西!上次我闺女放学晚点回家,我就看见他在校门口转悠,那双眼睛,贼溜溜地往女学生身上瞟!当时就觉得不正经!”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把这么个玩意儿放在学校看大门,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听说从他宿舍里搜出好些见不得人的脏书!还有刀!跟凶器一样的刀!”
“肯定是他干的!没跑儿了!这种人,枪毙一百回都不解恨!”
“枪毙?我看得凌迟!学那古时候的,在他身上也划上千八百个口子!让他也尝尝滋味!”
议论声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迅速炸开、沸腾、蔓延。恐惧找到了一个具体可恨的承载对象,迅速转化为集体的愤怒和一种近乎狂欢式的声讨。细节在口耳相传中不断被丰富、夸张:李强如何尾随女学生,如何用药物迷奸,如何残忍地划下“x”,甚至他平时一些不起眼的举止,此刻都被重新解读为“变态”的证据。人们似乎暂时忘记了刘艳,忘记了刚刚发生的、更令人心碎的芦苇荡惨案,所有的恐惧、不安、以及对恢复秩序的渴望,都一股脑地倾泻到了那个被关在派出所拘留室里的、形象已然妖魔化的门卫身上。仿佛只要李强被定罪,青藤镇就能立刻扫清阴霾,重回往日的“安宁”。
在这片鼎沸的、充斥着义愤与暴力想象的声浪边缘,一辆老旧得漆皮剥落、露出锈迹的三轮车,正慢吞吞地沿着菜市场外围那条堆着箩筐、淌着污水的窄路前行。车上固定着两个深蓝色、用于运送散装酱油和醋的硕大塑料桶,桶盖拧得很紧,随着路面的坑洼而微微晃动。推车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头上戴着一顶同样旧得看不清本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有些冷硬的下巴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嘴唇。正是杂货店的陈老板。
他似乎是去给市场里某家早点铺或熟食店送货,推车的动作不疾不徐,显得沉稳而专注,与周围喧闹躁动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当他经过那簇议论最为激烈、声音最大的摊位时,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那么一瞬。他没有转头,但帽檐下的头,似乎极其轻微地侧了侧,耳朵的方向,正对着那些关于李强该如何被千刀万剐的激烈言辞。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附和人群的愤慨,没有对惨案的同情,也没有对嫌疑人的鄙夷。依旧是那种惯常的、近乎麻木的平淡,仿佛那些足以掀起小镇情绪海啸的议论,只是掠过耳边的风声。只是在帽檐投下的阴影深处,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向上勾了一下。那弧度太小,消失得太快,以至于推车经过下一个水洼时,车轮颠簸带来的光影晃动,就足以将其掩盖,让人疑心那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然后,他收回那几乎不存在的侧耳倾听的姿态,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坑洼的路面上。双手握紧了三轮车的车把,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绷紧,脚下用力,加快了推车的速度。
老旧的三轮车轱辘碾过地上的一片被丢弃的、浸满污水的烂菜叶,发出“嘎吱”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挤压声。这声音瞬间被身后更加高涨的声浪吞没。陈老板没有回头,推着车,车上的酱油桶沉默地晃动着,很快拐进了菜市场旁边一条更窄、更安静、墙壁斑驳的小巷,身影迅速被两侧建筑的阴影吞噬,仿佛从未出现过。
菜市场的喧嚣依旧,关于李强的种种“罪行”和“下场”在不断演绎中愈发离奇惊悚。人们似乎通过这种集体的口诛笔伐,获得了一种短暂的安全感和道德优越感。只有极少数人,或许会在夜深人静时,心头掠过一丝更深的寒意:如果李强不是凶手呢?那个真正的、能复刻如此精准残忍手法的幽灵,是否还隐藏在镇上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甚至……享受着这场因他而起的混乱与恐惧?
张建军没有去菜市场。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刚刚送达的几份初步报告。李强的血型鉴定结果:a型,分泌型。与两处现场提取的精液血型初步一致。芦苇荡现场的自行车轮印石膏模型已经做好,花纹确是常见的“永久”或“凤凰”牌二八大杠轮胎。排查镇上所有登记在册的、以及可能拥有的此类自行车的工作,已经连夜布置下去,但这同样是一个浩大工程。
他看着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李强的嫌疑,在血型报告送达后,似乎又被加上了一枚沉重的砝码。证据链正在一环环扣拢。但他心头那丝不安,却随着李强嫌疑的增大,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太顺了,顺得就像有人把拼图一块块递到了他们手里。而那个最关键的、关于动机和标记的谜团,依旧如顽石般矗立在那里,沉默地对抗着一切看似合理的指控。
电话铃响起,是县局技术中队打来的。关于折叠刀上血迹与王娟血样的初步比对,还需要一些时间,但技术人员透露,刀上血迹的形态“有些值得注意的细节”。
张建军放下电话,走到窗前。窗外是小镇普通的街景,行人神色匆匆,阳光明亮。但他知道,在这明亮的表象之下,有一股黑暗的潜流仍在涌动。抓住了李强,或许只是按住了一个沸水锅的盖子,但那锅底的火,真的熄灭了吗?还是说,这盖子本身,就是那火焰想要让人看到的幻象?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能握紧手里越来越厚的卷宗,感觉肩上的重量,并未因为一个嫌疑人的落网而有丝毫减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