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凌晨时分渐次减弱,转为绵密的冷雨,但青溪镇派出所内的紧张气氛却达到了沸点。诱饵计划没有按预期引出抓捕,但收获却远超预期——那个雨夜中的幽灵,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留下了他的烙印。苏晚纽扣摄像头捕捉到的最后画面,那双被泥水浸染的新鞋与黑影冰冷凝视的特写,在技术处理下被反复播放、放大。那不是一个随机袭击者的目光,那是确认、是衡量、是某种偏执仪式的前奏。
“他看见了鞋,确认了目标,但没有动手。”王涛分析道,眉头紧锁,“是因为苏晚的反应?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陈峰盯着屏幕上定格的、因雨帘和光线而模糊的黑影轮廓,缓缓摇头:“苏晚的表演没有问题,跌倒、惊慌都很自然。他停下,是因为他在‘观察’和‘确认’。这不是激情犯罪,每一步都在他的‘流程’里。他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谨慎,或者……昨晚的‘舞台’布置,有我们没意识到的破绽。”
技术队送来了连夜的分析报告。对各个监控点画面进行增强处理和轨迹分析后,勾勒出了黑影昨夜的行动路径:他并非从镇西老巷直接尾随,而是提前潜伏在更下游的河道某处,利用对水路的熟悉,推着自行车涉水或通过某条极隐蔽的斜坡小径,悄然运动到了芦苇滩侧翼,完成了那次出人意料的侧向突击。这也解释了为何三号点只发现后方草丛扰动——那可能只是他的障眼法,或者他利用了某种方式制造了假象。
“他对地形的利用,已经到了艺术化的程度。”陈峰感到一阵寒意。这个对手的狡猾和耐心,超乎寻常。
然而,最重要的发现,并非来自视频分析。八月八日,天色微明,雨尚未完全停歇,现场勘查组对昨夜黑影出现和消失的芦苇滩区域,进行了极其细致的地毯式搜索。在黑影自行车紧急刹停、调头的位置附近,泥泞中,一枚警员发现了半个被新鲜泥浆覆盖的模糊鞋印——41码,脚尖严重内收。与前三起案件现场足迹的石膏模型进行初步比对,形态高度相似。更重要的是,在鞋印旁边不远处,一丛被自行车轮压倒的芦苇根部,勘查人员找到了一件被遗落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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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派出所证物室。无菌操作台上,摆放着一个深蓝色、帆布材质、边缘磨损严重的老式工具包。包不大,约a4纸大小,表面沾满泥水,但款式陈旧,是十几年前常见的工人随身工具包款式。
法医老吴和技术员戴着口罩和手套,小心翼翼地在显微镜和各类检测仪器旁操作。工具包被轻轻打开。
里面物品不多,但每一样都触目惊心:
1 几件磨损严重的修鞋专用工具:一把刀刃略有缺口的割皮刀,一把钝头的锥子,一小卷结实的尼龙线。
2 一管已经干涸发硬的皮革胶。
3 一个用塑料袋小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棕色玻璃瓶,里面残留着约几十毫升无色液体。瓶盖拧得很紧。技术员当场进行快速气相检测,结果显示:95浓度乙醇。与受害者体内及衣物残留的酒精成分一致。
4 一块折叠整齐、颜色发灰的粗棉布。 布料中心部位颜色较深,质地略显僵硬,散发出极其微弱的、被泥土和水汽掩盖后依然可辨的刺激性气味——医用酒精挥发的残留气味。技术员在布料边缘的褶皱里,发现了极少量白色细微粉末。
5 工具包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夹层里,塞着一张泛黄、脆硬的纸片。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几行模糊的字迹,似乎是某种记录:“月牙湾,12,黑运动,41”、“万安桥,19,黑平跟,38”、“北岔口,26,蓝帆布,41”。字迹歪斜,但数字和简略描述令人脊背发凉。
“白色粉末初步判断为硅胶干燥剂,与第一起案件月牙湾现场发现的干燥剂粉末成分相同。”技术员报告,“布料上的酒精残留,与瓶内及案件所用酒精一致。字条上的信息……”他没有说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陈峰。月牙湾,12号(6月12日),黑色运动鞋,41码——赵磊。万安桥,19号(6月19日),黑色平跟(皮鞋),38码——孙梅。北岔口(芦苇滩),26号(6月26日),蓝色帆布鞋,41码——吴强。
这是凶手的“狩猎记录”和“战利品清单”。
“工具包上有指纹吗?”陈峰的声音有些沙哑。
“有。表面被泥水污染,但在内侧靠近扣绊的皮革部位,提取到数枚相对清晰的汗液指纹。已经送去做比对。”技术员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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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比对结果尚未出来,但另一条调查线传来了决定性进展。负责核查十年前李秀兰溺水案及其家属情况的民警,在县档案馆尘封的劳资纠纷和工伤事故记录卷宗里,有了惊人发现。
在一份泛黄的“青溪县红星鞋厂199x-20xx年工伤事故登记及处理记录”中,他们找到了一条记录:
事故时间:20xx年9月15日
受伤人:周正明,男,当时年龄35岁,鞋帮车间工人。
事故经过:操作冲压机时,因设备老旧失灵,防护装置失效,左手被卷入,导致左手食指、中指粉碎性骨折,无名指和小指严重挤压伤,虽经救治,但留下永久性功能障碍(握力严重下降,精细动作丧失)。
处理结果:厂方认定为主要责任在于设备老化,给予一次性伤残补助,但未满足其后续治疗及工作岗位调整要求。周正明曾多次申诉,未果。约一年后,鞋厂倒闭。
周正明!
这个名字与张大爷模糊记忆中的“姓周”吻合。年龄推算(当时35岁,现在约45岁)完全符合侧写。左手永久性伤残——这解释了为何凶手可能选择用相对“省力”的迷晕手段,也与其修鞋匠的身份(无法从事精细制鞋,只能做粗糙修补)契合。更重要的是,工伤事故时间(20xx年9月)与其妻李秀兰溺水时间(20xx年10月)极为接近!这意味着,在短短一两个月内,这个男人接连遭受了工伤致残和丧妻之痛的双重毁灭性打击!而这两起悲剧,在他偏执的认知里,都可能与“疏忽”、“不公”、“申诉无门”紧密相连。
档案里附有一份当时工伤认定时按下的右手食指指纹(因左手受伤无法按印)。这份指纹被紧急提取,与工具包上提取的指纹进行比对。
傍晚,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阴云,给派出所染上一层暗红色。技术室的门被推开,技术员拿着最终的比对报告,脸上的表情混合着疲惫与如释重负。
“陈所,指纹比对结果……确认同一。工具包内侧提取的汗液指纹,与十年前工伤登记档案上周正明的右手食指指纹,认定同一。”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随即是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压抑了太久的低吼。找到了!名字,身份,动机,物证——全部串联起来了!
周正明。 男,约45岁。前红星鞋厂工人,左手永久性残疾。十年前,妻子李秀兰于月牙湾因护栏破损溺亡,新鞋遗失。本人因工伤申诉未果。性格孤僻,居住于镇西老巷,以修鞋为生。步态内八字。拥有生锈自行车。持有并使用高浓度医用酒精及沾有干燥剂的布巾。记录受害者信息。符合所有侧写特征,并与现场物证(足迹、铁锈、毛线时间特征)高度关联。
“就是他!”陈峰一拳砸在桌上,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光芒锐利如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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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锁定,剩下的就是精准定位和雷霆一击。警方没有再大张旗鼓地搜查镇西老巷,而是调动了更隐蔽的技术手段。傍晚时分,一架经过伪装的小型无人机,在暮色掩护下,悄然升空,对镇西老巷巷尾区域进行了高精度的热成像和可见光航拍。
传回的图像经过处理,清晰地显示:在巷尾最深处、紧挨着旧河堤的一栋低矮、几乎被其他建筑山墙遮挡的老旧砖木结构房屋,正是之前修鞋摊大致对应的后方建筑。这栋老宅看起来久无人气,但热成像显示,其内部阁楼位置有微弱但持续的热源,与周围寒冷潮湿的环境形成对比,显示有人活动或存在发热物体。更令人震惊的是,通过高清变焦镜头对阁楼那扇狭窄的、糊着报纸的小窗进行透视增强分析,可以隐约看到窗内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几双鞋子的轮廓!虽然无法看清细节,但大致形状与三名受害者所穿鞋款(运动鞋、皮鞋、帆布鞋)有相似之处。
此外,在老宅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被杂物和藤蔓覆盖的角落,热成像捕捉到了一个长条形的、与环境温度有差异的物体,轮廓疑似一辆自行车。
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这个点——镇西老巷深处,河堤边的破旧老宅。
晚上,派出所作战室。墙上挂着放大的老宅结构图(根据航拍和旧建筑图纸推测)、周边地形图、热成像和可见光照片。所有参与最终抓捕的警力集结完毕,包括陈峰、王涛、苏晚、刑警队骨干以及县局特警支队的突击小组。荷枪实弹,防刺服,破门工具,闪光震撼弹,一切就绪。
陈峰站在地图前,进行最后的部署。
“目标:周正明。位置:镇西老巷尾,临河老宅。建筑结构老旧,内部情况不明,可能设有陷阱或藏匿危险品。目标人物性格孤僻偏执,左手残疾,但右手灵活,可能持有工具或危险化学品(酒精)。”
“行动计划:夜间23时整,同时行动。第一组,特警突击队,负责正面突破和核心抓捕。第二组,刑警队,负责外围警戒、支援和证据固定。第三组,机动组,封锁所有巷道出口及河岸方向,防止其从水路逃逸或铤而走险。”
“行动要求:确保安全,包括我方人员、周边居民以及目标人物自身安全(需其接受审判)。 如遇抵抗,果断控制,但尽量避免致命武力。重点搜查其阁楼及可能藏匿证据的其他房间。”
“记住,”陈峰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而紧绷的脸,“我们要的不仅仅是抓住他,更要确保所有证据完好,揭开所有谜底,给死者交代,给青溪镇一个安宁。”
部署完毕,距离行动时间还有三个小时。参战人员各自检查装备,进行最后准备。会议室里只剩下仪器的低鸣和压抑的呼吸声。
陈峰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外面,雨已经完全停了,但夜色浓稠如墨,云层依然厚重,看不到星光。潮湿寒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青溪河特有的腥气。镇西老巷的方向,一片黑暗寂静,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火,如同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惺忪眼睛。
那栋老宅,此刻就在那片黑暗的中心。门缝里是否还透出微弱的灯光?阁楼的架子上,那些沉默的鞋子,是否正等待着主人的最终审判?而那个背负了十年伤痛与怨恨、制造了三起雨夜惨案的男人,此刻是在黑暗中静静等待,还是正在擦拭他最后一瓶酒精,磨砺他最后的凶器?
所有答案,都将在几小时后揭晓。前奏已经结束,终章即将上演。寂静的夜晚,正在积蓄着最终爆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