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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模仿杀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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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星芒画廊的血色开幕夜,仅仅过去三天。但这七十二小时,对于滨城市刑侦支队而言,不啻于一场精神与体能的双重炼狱。调查工作如同在错综复杂的线团中寻找一个隐匿的线头,进展缓慢得令人焦灼。对雕塑家陈默的首次正式传唤,并未带来预想中的突破。他提供了画廊案发当晚与海外收藏家共进晚餐、餐后又进行私人艺术沙龙的详尽行程,至少四名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他作证,时间线看似天衣无缝。对于与张曼的版权争执,他将其解释为“创作理念的短暂摩擦,任何长期合作中都难以避免”,表情混杂着对被卷入命案的无奈与对合作伙伴逝去的、克制的悲痛。至于那张写着“未完成的艺术”的纸条,他表现出的更多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和艺术家的敏感——“我的作品是完整的!这是什么人开的恶劣玩笑?还是某种针对我的、病态的挑衅?”技术科对纸条的检测仍在精密仪器中缓慢推进,纸张是市面上最常见的70克打印纸,黑色墨水也是最普通的碳素墨水,缺乏指向性。唯一将案件推向专业领域的线索来自毒理分析——从张曼血液中检出的麻醉剂,是医院手术室严格管控的丙泊酚注射液,起效极快,代谢也快,若非专业医疗或相关从业者,极难获取。这像一道无形的栅栏,将凶手的活动范围初步限定在特定领域。

然而,就在警方在有限的线索迷宫中艰难跋涉,试图勾勒出那个幽灵般身影的模糊轮廓时,第二声惊雷,挟带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血腥韵律,在另一个截然不同却又本质相通的艺术圣殿轰然炸响,宣告着噩梦的延续,而非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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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美术馆,滨城文化尊严的实体象征,坐落于广场东侧,是一座融合了新古典主义柱廊与现代玻璃幕墙的宏伟建筑。它不似星芒画廊那般私密浮华,这里代表的是向公众敞开的、经过时间筛选的、具有普世价值的艺术权威。凌晨六点四十分,黎明前的至暗时刻刚刚过去,东方天际线泛起一层稀薄的、冰冷的鱼肚白。文化广场空旷无人,只有几只灰白色的鸽子在泛着寒气的花岗岩台阶上瑟缩着踱步,发出咕咕的低鸣。美术馆巨大的雕花铜门紧闭着,如同一张沉默的巨口,吞噬着馆内无边的寂静。

保安老王,在这栋建筑里守护了整整十九个年头。他熟悉这里每一寸大理石地面的纹理,每一尊雕塑投射光影的角度,甚至空气中不同季节变换的微尘气息。他性格内敛,偏爱这每日开馆前独自巡查的短暂时光,脚步放得极轻,呼吸都调整得缓慢,生怕自己粗重的气息惊扰了这片属于艺术品的、亘古般的静谧。此刻,他握着一根因常年摩挲而变得光滑温润的旧桃木巡查棍,像一位老迈的巡林人,沿着印刻在肌肉记忆里的路线,穿过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回声的中央大厅,拐进了东翼的雕塑陈列区。

展厅高大深邃,仿罗马万神殿式的穹顶在微弱天光下勾勒出朦胧的弧形阴影。数十尊来自不同时代、不同文明的着名雕塑精仿品,如同被时光定格的巨人,静默地伫立在各自的基座上。空气里弥漫着大理石、石膏、橡木展柜以及年深日久的、干燥的灰尘混合而成的冷清气味,这是老王无比熟悉、甚至感到亲切的“美术馆的味道”。他例行公事般缓步前行,目光习惯性地、带着某种守护者般的温柔,拂过《掷铁饼者》紧绷的肌肉、《大卫》凝视远方的双眸、《断臂的维纳斯》永恒的残缺之美。

当他踱步到展厅中段,那座罗丹的《思想者》大型大理石复刻品前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雕塑本身一如既往:一个强健的男性躯体痛苦地蜷缩着,右手背托着沉重的下颌,左手无力地搭在屈起的左膝上,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因极度的内省而紧绷、扭曲,仿佛正承受着全人类的思辨之苦。老王的目光本该像往常一样,带着敬畏掠过这着名的沉思姿态,但今天,某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攫住了他。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落在了雕塑正前方、紧贴着方形大理石底座边缘的地面上。

那里,铺着一块颜色极深、近乎吞噬光线的墨黑色方形防水布。布料不大,约一米见方,与深灰色的水磨石地面几乎融为一体,在黎明前昏暗的光线下,极易被误认为一片阴影。然而,布料的边缘,有暗红色、已然干涸板结的污渍,像拙劣的油漆泼溅出来,在光滑的地面上形成一圈不规则的、令人不安的深色晕染。更关键的是,一股虽然淡薄、却无比清晰、绝不容错辨的血腥味,正丝丝缕缕地从防水布的边缘逸散出来,混合着大理石本身的冷冽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形成一种诡异而刺鼻的异样。

老王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猛地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疯狂的频率擂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闷响。三天前,星芒画廊那场恐怖命案的细节——通过同事间的低语、新闻报道的只言片语、以及警方后续调查时凝重的气氛——早已如冰冷的藤蔓缠绕在他的心头。此刻,这似曾相识的黑色防水布,这该死的、熟悉的气味……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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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可能……绝对不会……”他嘴唇哆嗦着,发出微不可闻的、破碎的气音。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倒灌,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让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手中那根陪伴他多年的桃木棍“哐当”一声脱手,滚落在地板上,在死寂的展厅里撞击出令人心悸的、长长的回响。

逃!立刻转身逃离这诡异的地方!这个念头强烈地冲击着他的大脑。但十九年养成的职业本能,以及一丝近乎愚蠢的、想要确认“也许只是什么意外污渍”的侥幸心理,像两根脆弱的丝线,勉强拽住了他即将崩溃的神经。他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的手,摸索着伸进制服裤兜,掏出了那部屏幕已经布满划痕的老旧智能手机。手指冰凉得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成功点亮屏幕,又摸索着找到了手电筒的图标,用力按了下去。

一束惨白、刺眼的光柱,猛地刺破了展厅的昏暗,如同一柄利剑,笔直地钉在了那块墨黑色的防水布上。

老王死死屏住呼吸,仿佛那布料下藏着择人而噬的恶魔。他伸出另一只同样颤抖不休的手,指尖冰凉,触碰到防水布粗糙的边缘。然后,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和控制力,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捏住布料的一角,向上……掀起。

手电筒冰冷的光,无情地、完整地照亮了下方的景象。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拉长、然后彻底碎裂。

老王的瞳孔骤然放大到极限,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一声被硬生生扼断的、短促而古怪的抽气声,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他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比他身后冰冷的大理石雕塑更加了无生气。

一具男性的尸体,被以一种令人头皮炸裂、脊椎发寒的“精心”,切割、摆放着。

头颅低垂,以一种模仿《思想者》的、痛苦凝思的姿态,被安放在并拢的双臂(那是被从肩关节处整齐切下后,再摆放成形的手臂)之上,下颌抵着手背。躯干从腰部被水平切断,上半身呈现出蜷缩前倾的弧度,下半身则以一种扭曲的坐姿安置。双腿……不,只有左腿被摆放成弯曲的坐姿,脚掌踩在虚拟的地面上。而原本应该是右腿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光滑得令人齿冷、平整得近乎诡异的巨大断面,肌肉、血管、骨骼的切面层次分明,与三天前在星芒画廊看到的、张曼那缺失的左臂断口,如出一辙,透着同一种冷血的精准。

总共八块尸骸。

它们被严格按照《思想者》雕塑的姿态,组合、拼凑起来。像一具被暴力拆卸后,又由最癫狂的匠人强行组装回去的、关于“人类沉思”的恐怖蜡像,充满了亵渎与嘲弄。生与死,艺术杰作与血腥残骸,永恒的思辨与瞬间的毁灭,在此处发生了最惨烈、最直接、最令人作呕的碰撞。尸块旁边,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锐利的白色纸条,静静地躺在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泊边缘,在手机惨白光束的照射下,反射着冷漠的、刺眼的光。

熟悉的黑色防水布。

熟悉的、源自专业工具的精准切割。

熟悉的、刻意缺失的特定肢体。

熟悉的……白色纸条。

“呃……嗬……嗬……”老王的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徒劳的喘息声,极致的恐惧已经剥夺了他尖叫的能力。他踉跄着向后退去,脚下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臀部传来冰凉的撞击感,却丝毫不及心中那灭顶寒意的万分之一。他哆嗦着,用尽残存的、属于生物本能的求生意志,将颤抖不止的手机举到眼前,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惨白扭曲的脸。他僵硬的手指,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戳向屏幕,按下了那三个早已融入城市集体潜意识的数字。

“1……1……0……”他的声音嘶哑、干裂,带着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和浓重的哭腔,语句破碎不堪,“市……市美术馆……一楼……东边……雕塑厅……又……又是一具!分……分尸了!模仿……模仿《思想者》的!和……和前几天画廊那个……一模一样!你们……快来!快……快来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随即,电话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瘫坐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空洞地瞪着前方那具恐怖的“作品”,整个世界都仿佛在旋转、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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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尖锐得足以撕裂清晨宁静的警笛声,如同利刃般划破了文化广场上空稀薄的晨曦。数量警车闪烁着刺目的红蓝顶灯,带着刺耳的急刹声,猛地停在美术馆宏伟的台阶前。车门几乎同时洞开,陆明哲第一个跃下车,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密布的血丝诉说着连续高压工作带来的疲惫,但更深处的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寒冰,冷静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三天!仅仅三天!凶手竟敢再次出手,而且选择了更具象征意义的公共艺术场馆!这不仅是挑衅,更是一种宣告——他的“创作”不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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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紧随其后,提着比上次更加沉重的现场勘查箱和便携式检验设备,她的嘴唇紧紧抿着,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但步伐稳定,眼神锐利如手术刀,已经进入了高度专注的临战状态。陈阳和其余刑侦队员动作迅捷如猎豹,迅速散开,拉起明黄色的警戒线,封锁所有出入口,驱散闻声而来的零星早锻炼者和路人,现场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

当陆明哲大步踏入依然被昏暗笼罩的雕塑展厅,应急灯惨白的光线刚刚亮起,将中央区域那具模仿《思想者》的残骸照亮时,他的脚步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不是因为血腥——他职业生涯中见过的惨状远超常人想象,而是因为眼前景象所传达出的、那种冰冷而确凿的连续性。

这不是孤立事件,不是偶然的变态行为溢出。这是一场系列。一场凶手有明确主题、固定模式、甚至可能具有某种扭曲美学逻辑的“系列创作”。星芒画廊的《重生》是充满仪式感的开幕,那么市美术馆的《思想者》就是精心安排的第二乐章。凶手在按照一份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曲谱”演奏,而音符,是活生生的人命,是支离破碎的躯体。这个认知,比任何单一凶案都更令人心悸。清单上,还有多少“乐章”等待上演?

“全面封锁!以展厅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内划为管制区!技术组优先进场,固定现场原始状态!林晚,进行初步体表检验和痕迹记录!陈阳,带你的人,从内到外,地毯式搜索整个展厅、相邻区域、乃至建筑外围,寻找任何可疑痕迹、物品、出入路径!监控室立刻控制,所有硬盘原始资料封存!” 陆明哲的声音在空旷高阔的展厅里炸响,比平日更加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丝毫迟疑的决断力,瞬间驱散了弥漫的恐惧,将所有人拉入高效运转的轨道。

现场再次进入那种熟悉的、压抑而精确的勘查节奏。白大褂、蓝鞋套、闪烁的相机闪光灯、低语的对讲机指令。只是这一次,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更重的石头——他们知道,自己在与一个冷静、狡猾、且正在“渐入佳境”的连环杀手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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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为了最大限度保存现场微量证据并避免搬运过程中的污染,警方征用了美术馆内一间位置相对偏僻、通风条件尚可的储藏室,临时改造为现场尸检点。厚重的隔音门紧闭,窗户被黑色遮光布严实遮盖,室内只靠几盏大功率专业无影灯提供着均匀、冰冷、毫无阴影的照明。李松——身份已通过随身证件迅速确认的受害者——的尸块被极其小心地转移到铺着多层无菌塑料布的长条桌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被封闭在这狭小空间内,与消毒水、灰尘和旧木料的气息混合,形成一种足以让人眩晕的复杂气味。通风系统开到最大,发出低沉的轰鸣,却难以驱散这死亡的阴霾。

林晚已经完成了对八块尸骸的初步体表检验和关键痕迹记录。她褪下沾满血污的第一层手套,扔进专用的生物危害废物袋,又用消毒凝胶仔细清洁了双手,才走到一直守在门边、面色凝重的陆明哲面前。她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清澈稳定,汇报的声音平静而专业,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陆队,初步体表检验与痕迹比对完成。结论:高度一致性复刻,且手法呈现进化趋势。”

陆明哲微微颔首,示意她详细说明。

“第一,切口特征。”林晚语速平稳,如同在学术会议上宣读论文,“所有软组织切口,包括皮肤、皮下组织、肌肉群、主要神经血管束,均严格遵循人体解剖学标志和自然间隙分离。切口边缘整齐平滑,无拖刀痕、无反复切割造成的阶梯状损伤、无明显死后挫伤。这说明凶手使用的刀具极其锋利,下刀时力量稳定、方向精准、毫不犹豫,对人体解剖结构的熟悉程度达到了专家级水平,绝非普通医学爱好者或屠夫可比。”

她走到长桌旁,指着一处股骨的断面,那里已经被初步清理。“第二,骨骼离断痕迹。我们使用了便携式体视显微镜进行了初步观察。骨骼锯痕呈现出高度均匀、细密的平行沟槽状,沟槽间距恒定,深度一致,沟底相对光滑,热损伤迹象极轻微。这与第一案中张曼骨骼上的锯痕特征完全吻合。可以断定,凶手使用的是同一类型、甚至很可能就是同一把专业骨科高速电动摆锯或类似的高精度骨科切割工具。这种工具转速高、切割平稳、振动小,专为精细骨骼手术设计,操作需要专门训练。”

林晚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值得注意的是,从这几处肩关节盂和髋臼的离断面来看,凶手的切割轨迹比第一案更加流畅、果断。第一案中,个别关节面切割处有极其细微的、可能是初次操作时轻微的调整痕迹,而这一次,”她指向李松尸体肩关节处光滑如镜的骨面,“几乎是一气呵成。凶手在‘熟练’,在‘优化’他的‘工艺’。”

“第三,分尸模式与现场布置。”林晚退后一步,目光扫过桌上被拼凑出大致形态的尸块,“受害者被分割为八块,缺失右下肢整体(从髋关节离断)。尸块被严格按照罗丹《思想者》的坐姿进行摆放,包括头颅的低垂角度、躯干的蜷缩弧度、手臂的托举姿态,都经过了精确计算和模仿。这再次证实,凶手并非随机选择抛尸地点,而是针对特定雕塑,进行有预谋的、带有强烈仪式感和象征意义的‘场景重构’。”

“第四,死亡时间与致昏方式。”她看了一眼旁边的仪器读数,“根据直肠温度、尸斑形成情况、角膜浑浊度以及环境温度综合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点至十一点之间。受害者血液中同样检出丙泊酚残留,浓度与张曼体内的检测值处于同一范围,强烈提示药物来源相同或同批次。体表未发现约束伤、抵抗伤,指甲缝内干净,死前应无挣扎。凶手制服受害者的方式高度一致:使用速效静脉麻醉剂,使其迅速丧失意识。”

陆明哲沉默地听着,目光在桌上的“八块”与脑海中星芒画廊的“七块”之间来回逡巡。“八块……七块……”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数字,仿佛它们是凶手留下的密码,“不同的雕塑,不同的分块数,不同的缺失部位……《重生》缺左臂,《思想者》缺右腿。这绝不是随意为之。凶手在遵循一套自洽的、扭曲的‘美学规则’或‘象征体系’。他在用尸体和雕塑,玩一种残酷的、一对一的‘配对游戏’。” 这个认知让他背脊发凉,凶手不仅冷血,而且拥有一个内在逻辑严密、甚至可能自认为充满“艺术性”的疯狂世界。

就在这时,临时尸检点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陈阳侧身闪了进来。他同样全副武装,脸上带着长时间细致搜索后的疲惫,但双眼中却闪烁着发现关键线索的锐利光芒。他手里拿着一个已经规范封装好的透明物证袋,步伐急促但稳定地走到陆明哲面前。

“陆队!重大发现!在《思想者》雕塑的大理石底座后方,与后面墙体装饰护板之间的狭窄缝隙最深处,非常隐蔽,正常站立或蹲下视线都无法直接看到,必须用手电筒斜向照射并伸手探查才能触及。”陈阳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将物证袋小心递上,“不是金属工具碎片,也不是衣物纤维,是这个。”

陆明哲接过物证袋,举到无影灯下。袋子里是一片很小的、形状不规则的薄片,大约只有成人小拇指指甲盖大小。材质并非玻璃,而是某种坚硬的聚合物基材,表面镀着一层光亮的银色金属膜,形成清晰的镜面效果。碎片边缘锋利,呈贝壳状断口,显然是受到外力撞击后从更大面积的镜面上崩裂下来的。碎片本身非常干净,没有肉眼可见的血迹、污渍或指纹,但在特定角度的强光照射下,能隐约看到表面有一些极其淡薄的、不规则的点状和线状摩擦痕迹,以及一两处可能属于皮肤油脂残留形成的潜在指纹区域,这需要实验室使用荧光粉末、502熏显或更精密的多波段光源才能清晰提取。

“镜面碎片?”陆明哲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他将袋子微微转动,看着那小小的碎片反射出刺目的光点,“第一起案件的现场,我们进行了多轮地毯式筛查,包括使用金属探测器和真空吸尘器收集微量物证,没有发现任何类似的镜面材质物品。这是凶手留下的新东西?还是原本就存在于缝隙里的陈旧杂物?”

“我仔细勘查过那片区域,”陈阳语气肯定,带着现场勘查人员特有的严谨,“缝隙内积累的灰尘层相对均匀。这片碎片的边缘和一部分朝下的表面,附着的灰尘明显少于周围环境,呈现出一种‘相对新鲜’的沉积状态。而且,它卡在缝隙里的角度和位置,不像是随着时间推移自然掉落进去的,更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塞入或弹射到那个特定深度和角度的。结合它本身的洁净度(无大量灰尘覆盖),我认为,它是在案发前后不久才出现在那里的可能性极大。”

林晚也靠近仔细观察,她专业的目光扫过碎片的材质和边缘形态。“凶手处理现场如此周密,连纸条都选择粘在隐蔽处,对自身痕迹的清除显然也下了一番功夫。这样一块相对显眼(会反光)且与现场环境格格不入的碎片,如果是无意中遗留,未免太过疏忽。”她抬起头,看向陆明哲,眼神中带着深思,“除非……这和那张纸条一样,不是疏忽,而是故意。是凶手留下的第二重‘签名’,另一条线索,或者……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仪式的一部分。”她顿了顿,补充道,“镜子……在心理学和很多文化象征体系中,常与自我认知、真实与虚幻、映照与复制相关。凶手留下镜片,是否在暗示什么?暗示受害者是他的‘镜像’?暗示他的行为是对某种‘真实’的反映?还是暗示……存在‘另一个’?”

陆明哲盯着那片在灯光下幽幽反光的银色碎片,感觉案件的深邃迷雾非但没有被驱散,反而被投入了一颗闪烁着诡异冷光的石子,搅起了更深、更浑浊、更难以捉摸的涡流。“‘未完成的艺术’……”他再次低声念出那句挑衅,“‘镜子’……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凶手是在试图‘映照’出什么?还是说,他觉得自己在‘修补’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强行压下脑海中翻腾的种种象征性联想,将注意力拉回更现实、更紧迫的轨道:“受害者的身份和社会关系,立刻核实!尤其是与艺术圈,与陈默的关联!”

“已经核实了,陆队。”陈阳立刻回答,同时从随身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刚整理好的简要报告,“李松,五十二岁,国内知名独立艺术评论家、专栏作家,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艺术史论系,以观点犀利、文笔辛辣、敢于批评权威着称,在艺术圈内毁誉参半,但影响力不容小觑。这是他的标准照和一些公开活动资料。”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格外凝重:“最关键的社会关系点在这里:大约三个月前,李松在国内艺术评论界最具分量的核心期刊之一——《艺鉴》月刊上,发表了一篇长达八千字的专题评论文章,标题为《矫饰的破碎:论陈默雕塑中的审美贫困与价值空心化》。”

陈阳念出标题时,刻意加重了语气。他继续道:“文章中,李松使用了大量尖锐甚至刻薄的词汇。他指责陈默的《重生》系列及其衍生作品,‘滥用痛苦的视觉符号,实则空洞无物’,‘以扭曲的形式感掩盖内在精神的苍白’,‘是对现代主义以来‘破碎美学’的拙劣模仿和商业投机’,‘其作品所谓的‘重生’寓意,不过是画廊资本与媒体合谋营造的消费主义幻象’。文章末尾,他甚至写道:‘这样的‘艺术’,除了满足猎奇心态和装饰墙面,其存在本身,便是对公共艺术空间与观众智识的一种侮辱,不配占据任何严肃的展台。’”

陈阳的话语落下,临时尸检点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无影灯电流的细微滋滋声。

张曼——陈默的长期合作伙伴,近期存在利益版权纠纷。

李松——陈默的公开、严厉、几乎带有侮辱性质的批评者与否定者。

两起命案,两名受害者,都身处艺术圈内,且都与同一个人——雕塑家陈默——产生了直接、紧密、且带有显着负面冲突的关联。而凶手的“犯罪现场艺术”,皆围绕着陈默创作(或象征性关联)的雕塑展开模仿。

所有的箭头,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拨转,沉重地、无可回避地、集中指向了那个工作室里挂着精密人体解剖图、眼神复杂难明的雕塑家——陈默。巧合的概率,正在急速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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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三点,刑侦支队大案要案办公室。气氛比三天前更加凝重、肃杀,空气仿佛凝固的胶体,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的力气。白板已经被各种照片、便签和线条填满,像一张疯狂生长的思维导图。左侧并排贴着张曼和李松的生前照片与死后惨状(打码)对比,下方是详细的个人信息与法医初步结论。中央是《重生》与《思想者》两尊雕塑的大幅高清照片,旁边用红笔标注着“7块/缺左臂”缺右腿”。右侧最显眼的位置,并列贴着两张挑衅纸条“我在完成未完成的艺术”的高清复印件,相同的字迹像冰冷的嘲讽。最新添加的,是那个装着镜面碎片的物证袋特写照片,被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框住,旁边打上了巨大的问号和“故意遗留?”的标注。数条粗重的红色箭头,从张曼和李松的照片出发,汇聚到白板中央用黑色加粗字体写着的“陈默”上,旁边分别备注着“合作伙伴/版权争执(近期)””。另一些虚线从陈默的名字延伸出去,连接着“骨科知识?解剖图?”、“丙泊酚获取渠道?”、“艺术圈人际网络”等待查事项。

陆明哲、林晚、陈阳围坐在会议桌旁,每个人面前都堆积着如山的卷宗、现场报告、问询记录和技术分析申请单。浓重的咖啡味也无法掩盖弥漫在空气中的疲惫,每个人眼底都沉淀着青黑的阴影,但眼神却像经过打磨的探针,锐利而专注。

“两起案件,两名受害者,社会关系网络的交叉核心,明确得几乎让人无法忽视——陈默。”陈阳用手指关节敲击着白板上“陈默”二字,语气带着年轻刑警发现关键突破点时的笃定与急迫,“张曼,是他的利益共同体,近期出现裂痕;李松,是他的声誉摧毁者,存在公开的、尖锐的矛盾。凶手模仿他的作品完成杀戮,现场留下含义暧昧但极易让人联想到原作者的挑衅语。这整套模式,像极了某种针对陈默个人关系的‘定点清除’,或者,干脆就是陈默本人在进行一场极端扭曲的、以血腥为材料的‘行为艺术’——清除合作中的‘瑕疵’,报复外界的‘差评’。”

林晚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保持着法医职业特有的冷静与审慎:“从逻辑关联上看,陈默的嫌疑确实呈指数级上升。动机、关联性、甚至某种‘艺术表达’的可能性,似乎都指向他。但我们必须警惕几个关键的矛盾点,或者说是‘不合理之处’。”

她竖起手指,逐一分析:“第一,风险与收益的极度失衡。如果陈默是凶手,他选择张曼和李松作为目标,等同于亲手将最明亮的聚光灯打在自己身上。尤其是李松,作为公开的、知名的批评者,一旦遇害,陈默必然是警方的第一顺位嫌疑人,这不符合绝大多数罪犯(尤其是高智商、有预谋的罪犯)追求隐蔽、规避侦查的本能。除非他自信到认为可以完美规避所有侦查,或者……他根本不在意被怀疑,甚至期待被关注?”

“第二,工具与药物的获取渠道。丙泊酚是严格管控的处方麻醉药,流通环节有严密记录。陈默作为雕塑家,是否有稳定、隐秘的渠道获得这种药物?他的社会关系中,是否存在医疗系统内部人员?同样,专业骨科手术器械,尤其是高速摆锯,并非普通五金店可购得,通常来源于医疗器械公司、医院报废设备、或特定科研机构。陈默能否接触到这些?这需要深入调查。”

“第三,也是目前最令我困惑的一点,”林晚指向白板上镜面碎片的照片,“这个。如果是陈默,他在完成如此周密的谋杀和现场布置后,为何要留下这片镜子?如果是为了栽赃,为何不留下更直接指向他人的物品?如果是为了满足某种心理需求或完成‘仪式’,这片镜子在他的‘艺术逻辑’或‘杀人逻辑’中,扮演什么角色?暗示‘自省’?‘映照’?还是……‘另一个自我’?这太抽象,太个人化,不像是一个急于隐藏自己的凶手会做的事。”

陆明哲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目光深邃,在白板上复杂的线索网络中来回巡弋。“或许,我们确实不能将他简单地套入普通仇杀或灭口的模板。”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果,他真的将这一切视为‘创作’的一部分呢?如果‘未完成的艺术’指的是他自己的艺术生涯,或者某件他心目中未能完美实现的作品?那么,清除张曼(合作的‘瑕疵’)、回应李松(外界的‘误读’),或许在他扭曲的认知里,就是在‘完善’他的艺术,让他的作品(无论是雕塑还是他的人生)变得‘完整’。有些极端的艺术家,会将现实与创作、个人恩怨与美学追求完全混淆,甚至不惜践踏一切边界。”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微转:“当然,这只是一种基于现有线索的、极端的心理侧写。同样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真凶另有其人,一个对陈默怀有深刻敌意、或者极度痴迷陈默及其作品的人,正在通过这种方式,精心编织一张将陈默困在其中的罗网。凶手利用陈默的社会关系选择受害者,模仿陈默的作品制造现场,留下指向模糊的纸条,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将警方的视线和公众的怀疑,牢牢锁定在陈默身上。而镜面碎片……或许是凶手身份或动机的另一个晦涩暗示,与陈默无关,只与凶手自身相关。”

无论如何,陈默已然从一个重要的关联方,升级为必须投入最大侦查资源的核心嫌疑对象。

“陈阳,”陆明哲看向年轻干练的队员,“对李松的社会关系进行深度挖掘。除了公开批评陈默,查清他是否还有其他艺术圈内外的宿怨、冲突,尤其是与可能具备医学背景、或对陈默作品有特殊看法(极度推崇或极度厌恶)的人。同时,重新梳理张曼的社会关系网,看是否存在独立于陈默之外的、与李松或镜面碎片可能产生交集的点。”

“是!我立刻安排两组人分别跟进!”陈阳应声记录。

“技术科那边,我要镜面碎片的详细成分分析报告,包括基材聚合物类型、镀层金属成分、可能的品牌或生产批次信息。还有上面那些潜在痕迹,指纹、摩擦纹,必须尽一切可能提取和比对。另外,两张挑衅纸条,进行更精细的书写压痕动力学分析,尝试推断书写者的用力习惯、书写速度、可能的教育背景。对丙泊酚的批次溯源,也要抓紧。”陆明哲语速加快,指令清晰,“向检察院申请搜查令,准备对陈默的工作室、常住居所、名下车辆进行彻底搜查。搜查重点:一、任何可能与专业骨科工具类似的器械或零件;二、可疑的药物、化学品、注射器;三、与两名受害者相关的通信记录、作品合同、财务往来、私人物品;四、任何与‘镜子’、‘反射’、‘复制’意象相关的物品、书籍、笔记或创作草稿;五、他工作室里那张详细的人体解剖图的来源,以及他是否接受过系统的解剖学训练。”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白板上李松那张神情严肃的证件照上,眼神锐利如锁定猎物的鹰隼。“凶手很从容,他在按照自己设定的‘美学’和‘节奏’推进。我们必须比他更快,必须在他选定下一个‘主题雕塑’,找到下一个‘模特’之前,打断这场疯狂的‘艺术巡演’。”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旧工业区,一栋由废弃纺织厂改造而成的loft建筑顶层,陈默那间挑高近七米、充满粗粝工业感与未完成艺术品的工作室内,一盏孤零零的、瓦数不高的旧式钨丝吊灯,在空旷的空间中央投下一圈昏黄、温暖的光晕。灯光之外,是深沉的阴影和无数雕塑坯胎沉默的轮廓。墙上,除了钉着的各种灵感速写、雕塑局部照片和展览海报,那张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巨大而精密的人体骨骼肌肉彩色解剖图,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而刺目。每一块骨骼的名称,每一条肌肉的起止点,每一处主要神经血管的走向,都用细小的字体标注得清清楚楚。

陈默独自站在图前,穿着沾满石膏粉尘的旧工作服。他微微仰着头,目光沿着图中人体下肢的复杂结构——从髋臼的深邃关节窝,到股骨颈的微妙角度,再到膝关节错综交叉的韧带——缓缓移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在空中虚划,仿佛在临摹那些线条,又仿佛在思考着如何将这种内在的精密结构,转化为外在的、充满张力的雕塑形态。那专注的神情,那对解剖细节近乎偏执的审视,早已超越了一个雕塑家为追求“形似”而进行的一般性研究,隐隐透露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深入骨髓的痴迷与掌控欲。

窗外,都市的霓虹开始次第亮起,五彩斑斓的光污染透过巨大的、未经仔细擦拭的落地窗玻璃,模糊地映照在室内。窗户变成了一面扭曲的、光怪陆离的镜子,映出陈默孤寂而专注的背影,也映出窗外那片璀璨却危机四伏的、欲望与罪恶交织的夜色。那面巨大的玻璃窗,此刻仿佛也成了某种无声的、充满隐喻的“镜面碎片”,冷眼旁观着室内外的明暗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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