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陈默坐在那张冰冷的金属椅上,顶灯垂直的光束将他笼罩其中,却照不透他眼底那层薄雾似的平静。他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常年与石膏、黏土打交道留下的细微划痕和薄茧。当陆明哲推门走进来时,他甚至微微调整了坐姿,不是为了紧张,而是为了更舒适地迎接这场必然的对话。
单向玻璃后,林晚抱臂站着。她见过太多被传唤者——有的一进门就冷汗涔涔,有的故作镇定却手指发抖,有的滔滔不绝试图掌控节奏。但陈默不一样。他的安静不是伪装,更像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仿佛他的灵魂早已习惯了被审视,无论是被艺术评论家、观众,还是此刻被警察。
“陈先生,我们开门见山。”陆明哲没有寒暄,直接将文件夹里的照片摊开在桌面上。
第一张是张曼在画廊开幕夜拍的最后一组照片之一。她穿着酒红色丝绒长裙,举着香槟杯,侧头与旁人交谈时露出的笑容明媚又狡黠,眼角细微的纹路里藏着这个年纪女人特有的风情和算计。第二张则是李松——或者说,是李松被重新拼凑后的遗体,关节处的切割面在法医的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整度,像被精密仪器分割的标本。第三样不是照片,是那篇《伪艺术的解剖》的复印件,标题被加粗放大,字里行间透出的尖刻几乎要刺破纸面。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惨白的光圈里,构成一组残酷的对照。
陈默的目光缓慢地扫过。他在张曼脸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一些,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不是悲伤,更像是某种遥远的遗憾。而当视线移到李松的尸块照片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瞳孔没有收缩,呼吸频率平稳如常,甚至连交叠的手指都没有动弹分毫。
“认识吗?”陆明哲问。
“认识。”声音平稳得像在介绍两件展品,“张曼是我前合作伙伴,我们合作过三年。李松是《艺术观察》的主笔,批评过我三次,最近一次是上月那篇关于《重生》的评论。”
“只是批评?”陆明哲身体前倾,拉近距离,“他在文章里说你的作品‘亵渎人体’‘伪深刻’,甚至暗示你有人格缺陷——原话是‘只有对生命毫无敬畏之心的人,才能将人体拆解得如此冷酷’。开幕夜当晚,他当着所有来宾的面,说你那尊《重生》‘像屠宰场里拼凑的残骸,连最后的体面都不屑伪装’。你当时就在现场。”
陈默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肌肉的抽搐。“艺术批评本就是主观的。他说他的,我做我的。”
“所以你不在乎?”
“我在乎作品能否表达我想表达的,不在乎别人怎么解读。”陈默抬起眼,第一次真正正视陆明哲。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顶灯光线下近乎透明,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抽离的审视,“陆警官,您看过我的作品吗?”
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陆明哲一怔。审讯节奏通常由警方掌控,但陈默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微妙地转移了焦点。
“《重生》的创作理念,是破碎后的重新整合。”陈默没有等待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语速依旧平缓,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热度——那是艺术家谈及作品时特有的、近乎本能的兴奋,“人体被拆解成骨骼单元,再以违背解剖学的方式重组——肩关节连接骨盆,脊椎贯穿胸腔,所有连接点都是错误的,但整体轮廓又是完整的人形。那是我想象中的‘治愈’,断裂后的新生。李松说那是亵渎,因为他只看到了‘拆解’,没看到‘重组’。他的眼睛停在表层。”
“所以你恨他?”陆明哲紧追不舍。
“我不恨任何人。”陈默摇头,语气坦然得令人不适,“情绪会干扰创作。愤怒、仇恨、痛苦——这些强烈的情感当然可以成为创作的燃料,但如果你让它们主宰了你,作品就会变成情绪的宣泄口,失去控制,失去……精确性。”
精确性。这个词让单向玻璃后的林晚皱了皱眉。
“那说说张曼。”陆明哲转变话题,手指敲了敲张曼的照片,“你们的版权纠纷,已经闹到要打官司的地步。开幕夜前一周,你在她办公室大吵一架,保安都来了——有这事吧?”
“有。”陈默坦然承认,甚至补充了细节,“九月十二日下午三点左右。她想独占《重生》系列的所有衍生品版权,包括数字藏品、服装印花、甚至联名咖啡杯。合同里没写这一条,是事后附加的要求。我不同意。”
“所以你有动机。”坐在一旁的陈阳接话,笔尖在记录本上快速移动,“张曼要夺走你的心血,李松要毁掉你的名声——两个人都在阻碍你的艺术道路。然后他们都死了,死法还完美复刻了你的作品。你怎么解释这种‘巧合’?”
陈默沉默了几秒钟。
审讯室里的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陈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时钟——下午四点四十七分,这场审讯已经持续了三十七分钟,但陈默依旧滴水不漏。
“这不是巧合。”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是栽赃。”
陆明哲的眉毛抬了起来:“继续。”
“凶手选择和我相关的人下手,模仿我的雕塑手法,留下镜面碎片——这一切都太刻意了。”陈默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稳定,“如果我真要杀人,绝不会用自己标志性的艺术形式。那等于在尸体上签名,是最拙劣的犯罪。”
“也许你就是想反其道而行之?”陈阳追问,身体前倾,“用最明显的方式,让警方觉得‘太明显了所以不可能是他’,从而排除嫌疑?这种反转心理在罪案中并不少见。”
陈默竟然笑了——一个很浅,几乎没有温度的笑容,嘴角的弧度转瞬即逝。“警官,您想复杂了。我没有那么聪明,也没有那么疯狂。杀人需要冲动,需要情绪,需要……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执念。我唯一执着的事,是完成作品。”
“那说说你的行踪。”陆明哲拉回正题,翻开另一份文件,“第一起命案,画廊开幕夜18:00到19:00,张曼最后一次被目击活着的时间段,你在哪儿?”
“工作室。”陈默的回答毫不迟疑,像背诵过无数遍,“修改《思想者》的手稿——那尊雕塑的手臂角度我一直不满意。助理小宇从下午四点一直陪着我,我们讨论了关节转轴的设计,七点半才一起离开。他可以用工作室的监控录像作证。我装了三个摄像头,覆盖主要工作区,为了防止作品被破坏或创意泄露。”
陆明哲和林晚对视一眼。监控——这是陈默第一次主动提及。
“第二起,昨晚22:00到23:00,李松最后活动的时间。”
“在家。”陈默说,“21:15去小区便利店买了牛奶和全麦面包,收据应该还在外套口袋里——需要我现在拿出来吗?回家后泡了茶,看一本关于拜占庭镶嵌艺术的书,一直到凌晨一点左右。邻居王大爷,住我隔壁单元301,每晚22:00准时下楼遛狗,一只白色的博美。他经过我家客厅窗户时会跟我打招呼,昨晚也是。22:10左右,我还开了窗,跟他说了句‘今晚风大’。他可以作证那个时间段我在家,而且状态正常。”
完美。太过完美。
陆明哲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每个细节都严丝合缝,每个时间点都有对应的人证或物证。这不是临时编造的故事,是精心构筑的堡垒。
“你觉得是谁在栽赃你?”陆明哲问,目光如锥,“仇家?艺术圈的竞争对手?还是你得罪过的什么人?”
陈默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游移。他看向审讯室墙角那片深灰色的阴影,仿佛那里藏着答案,而他需要时间从记忆中打捞。顶灯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明暗交界线,一半在光里平静无波,一半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重量,“但这件事……让我想起我父亲。”
空气骤然变冷。陈阳的笔尖停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你父亲?”陆明哲的声调没有变化,但林晚注意到他的手指收紧了。
“二十年前,他也卷进过一桩案子。”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需要凝神才能听清,“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那时我八岁,只记得有一天晚上来了很多警察,带走了父亲。那之后母亲带着我搬了家,父亲再也没回来,也再也没碰过雕塑——他以前也是做雕塑的。”
他抬起眼,直视陆明哲。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此刻深得像潭水:“陆警官,如果您真想查清这两起分尸案,或许该查查二十年前的事。它们之间……可能有某种联系。凶手不仅了解我,可能也了解我的过去。”
那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在审讯室里无声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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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十九点,城郊那栋老旧小楼在暮色中显出颓败的轮廓。这一带曾是轻工业区,红砖厂房大多已废弃,少数被改造成艺术家工作室。陈默的工作室在一栋三层小楼的一层,外墙爬满枯死的藤蔓,铁门上的绿漆剥落得斑斑驳驳。
门打开时,一股混杂着石膏粉、金属锈味和淡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像走进某个解剖实验室和铸造车间的混合体。
林晚第一个走进去。
空间比想象中更大,挑高近五米,原本的厂房结构被保留下来,裸露的钢梁上垂下几盏可移动的射灯。此刻灯没有全开,只有角落一盏亮着,在昏暗的光线中,那些雕塑半成品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左侧靠墙是一排青铜作品:一只断开的手掌,五指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纠缠;一截脊椎骨,每节椎骨都被拉长变形,像某种诡异的乐器;最醒目的是那尊《思想者》的雏形——一个蜷缩的人形,但关节全部错位,膝盖抵着肩胛,手臂穿过胸腔,构成一种痛苦又平衡的姿态。青铜表面还留着浇铸时的粗砺质感,在昏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右侧则是大理石和石膏区。几个未完成的人体躯干立在支架上,有的只有胸腔轮廓,有的刚雕出骨盆的弧度。地上散落着工具:各种型号的刻刀、锉子、砂纸,还有几把形状特殊的锯片——细长的刀身,密集锋利的锯齿,是专业骨科手术用的那种。
助理小宇是个二十二岁的年轻男孩,穿着沾满石膏和颜料污渍的牛仔围裙,紧张地站在墙角,手指绞在一起。“警官,先生他……他真的不会杀人……”
“我们依法搜查。”陆明哲出示搜查令,目光已扫向通往二楼的铁制楼梯。
二楼是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里更像一个学者的书房。宽大的实木书桌靠窗摆放,窗外是荒废的厂区和更远处城市边缘的稀疏灯火。墙上没有装饰画,而是钉满了图纸——上百张,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面墙。
林晚走近时,呼吸微微一滞。
人体解剖图。
不是艺术解剖那种概括性的、为造型服务的人体结构示意图,而是精准到骇人的医学级绘图。每一根肋骨的弧度、每一节椎骨的突起、每一处关节的软骨和韧带分布,都用细如发丝的线条勾勒出来,旁边甚至有手写的解剖学标注:肱骨外科颈、桡神经沟、半月板附着点……
更诡异的是,有几张图上用红笔做了标记。
“这些红圈……”林晚指着墙上最中央的一张全身骨骼图。红色圆圈像血滴般标注在几个关节处:肩关节、肘关节、髋关节、膝关节、踝关节。每个红圈旁还有细小的箭头和数字,似乎是角度和深度的计算。
都是张曼和李松被精确切割的位置。
陆明哲拉开书桌抽屉。第一层是普通文具,第二层是雕塑草图,第三层——他戴着手套,小心地拉开——里面整齐摆放着三把崭新的骨科锯片,用绒布隔开,金属齿在台灯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他拿起一把,指腹轻轻擦过锯齿边缘。
锋利度、齿距、厚度——和前两起案件现场提取到的锯痕完全匹配的型号。
抽屉深处还有一本硬皮笔记本,黑色封面,没有任何标识。陆明哲翻开,前三十页是《重生》《思想者》等雕塑的骨骼结构分析,笔迹工整得像实验记录,有剖面图、受力分析、甚至材料应力计算。翻到中间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页贴着一张老照片。
黑白照片已经泛黄卷边,上面是一个穿着深色工装的男人站在雕塑台前,手里拿着凿子和锤子。背景是简陋的工作室,墙上挂着类似的人体解剖图。男人的眉眼和陈默有六七分相似,但更沧桑,法令纹很深,眼神里有一种陈默没有的、沉重的疲惫,仿佛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照片下方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国栋,1998年春。后面还有一个模糊的、被涂改过的字迹,隐约能看出是个“案”字。
再往后翻,是几页完全不同的内容——不是雕塑分析,而是一些零散的、近乎梦呓般的句子,笔迹时而工整时而狂乱:
“破碎后才能完整……”
“镜子里的是谁?谁在镜子里看我?”
“父亲未完成的,必须由我完成……”
“骨骼记得一切。血液会干,肉会腐烂,但骨骼记得。”
最后这句话被反复描粗,一遍又一遍,几乎戳破纸背。
“陆队。”陈阳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机打小票,“问过街口那家‘康健医疗器械店’了,老板确认陈默三个月前——六月十七号下午——买了十把这种型号的骨科锯片。老板说陈默当时解释是切割青铜雕塑用,因为这种锯片‘切得整齐’。但老板私下说,这种专业骨科锯片切割青铜其实不好用,太容易崩齿,而且贵,一般雕塑家用普通钢锯就行。”
林晚回头看向墙上那些解剖图。红笔的印记在昏黄光线下像干涸的血迹,又像某种隐秘的标记,将一幅幅冰冷的人体结构图,变成了犯罪的地图。
“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她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工作室里产生轻微的回音,“但也有完美作案所需的一切知识、工具,甚至……某种动机的雏形。那些笔记,‘父亲未完成的,必须由我完成’——这是什么意思?”
陆明哲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在天际线上形成一片朦胧的橘红,像永不愈合的伤口。
“两种可能。”他缓缓说,“第一,陈默在演戏。他精心准备了不在场证明,同时故意留下这些指向自己的线索,玩一场高智商罪犯的游戏。第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墙的解剖图。
“第二,真凶非常了解陈默。了解他的作品,了解他的工作室陈设,了解他购买了什么工具,甚至了解他内心关于父亲的执念。然后凶手模仿他,陷害他,把警方注意力引向他——同时完成自己真正的目的。”
“但真凶的目的是什么?”陈阳皱眉,“如果只是想陷害陈默,为什么不留下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在凶器上留陈默的指纹?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手法,搞什么‘未完成的艺术’?”
陆明哲走回书桌前,拿起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那句被反复描粗的话。
“因为凶手的目的,可能不只是陷害。”他的指尖划过纸面上的凹痕,“这看起来不像单纯的嫁祸。更像某种……宣言。凶手在通过犯罪,表达什么。或者,完成什么。”
窗外,一只夜鸟掠过废弃厂房的屋顶,发出凄厉的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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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二十二点十七分,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陈默的解剖图复印件被贴在白板上,红圈部位用磁钉特别标注。旁边是骨科锯片的照片、笔记本关键页的扫描件、还有技术科刚送来的三份报告,铺满了整张会议桌。咖啡机在角落发出咕噜声,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咖啡粉和熬夜的疲惫气味。
“不在场证明全部核实无误。”陈阳揉着发红的眼睛,把一叠资料推到桌子中央,“助理小宇的证词:九月二十五日画廊开幕夜,他确实从下午四点就在陈默工作室,两人讨论雕塑修改方案,期间点过外卖,外卖单时间戳是18:47。工作室监控录像调取了,画面显示陈默18:00到19:30一直在工作台前,没有离开。虽然监控有死角,但离开工作室必然经过正门,会被拍到。”
他翻开下一页:“第二起,昨晚。便利店收据时间戳21:17,购买物品与陈默描述吻合。邻居王大爷,六十二岁退休钳工,证词明确:他每晚22:00遛狗,经过陈默家窗户时确实看见陈默在客厅看书,22:10左右两人隔着窗户打过招呼,陈默还说‘王叔,今晚风大,给您家豆豆加件衣服’。小区监控拍到陈默21:24进单元门,之后再没出来,直到今天早上我们传唤他。”
陈阳抬起头:“时间线完全闭合,陈默没有作案时间——至少没有直接实施分尸的时间。”
林晚拿起那份指纹分析报告,快速浏览。“现场镜面碎片上的指纹,不属于陈默,也不属于两名受害者。是陌生的第三个人,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要么是初犯,要么指纹没有前科记录。”
她顿了顿,又拿起另一份报告:“但有个细节。技术科对比了解剖图上红笔的墨迹,和现场‘未完成的必须完成’那张纸条的墨水。成分一致,都是同一型号的进口绘图墨水,蓝色基底添加红色色素,市面不常见,一般是专业绘图或书法使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已经进入后半夜,但霓虹灯依旧闪烁,车流如血管中不肯停歇的血液。
“矛盾点太多了。”林晚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陈默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工作室里有精准到诡异的解剖图、和凶器同型号的锯片、还有那些暗示性的笔记。凶手模仿他的作品,选择和他相关的人下手,却又不留下能直接定罪的关键证据——比如指纹、dna。反而留下陌生指纹和挑衅纸条,把案子往更复杂的方向引。”
陆明哲一直沉默着,目光在白板上那些红圈之间移动。肩关节,肘关节,髋关节,膝关节……六个红圈,像某种仪式的标记。
“假设陈默不是凶手。”他缓缓开口,“那么凶手必须满足几个条件:第一,极度了解陈默的艺术风格和创作细节,能完美模仿;第二,能接触到陈默的工作室,知道他有什么工具、画了什么解剖图;第三,知道陈默和张曼、李松的矛盾;第四,知道陈默父亲二十年前的旧案,甚至可能利用这一点;第五,有医学或解剖学知识,能精准分尸;第六,有某种强烈的个人动机,不只是为了陷害陈默——否则手法不会这么复杂,充满象征性。”
他一口气说完,办公室里更静了。
“这样的人……”陈阳迟疑道,“范围其实不大。艺术圈内的人?和陈默合作过的?或者……和他父亲有关的人?”
陆明哲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陈默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圈,写上“父亲——1998年——案子”。然后他拉出一条线,在线末端画了个问号。
“明天开始,两线并进。”他放下笔,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第一,继续排查陈默的社会关系。艺术圈的合作者、竞争对手、学生、朋友、敌人,所有和他有过深度交集的人。重点查谁能同时了解他的作品、工作室、人际纠纷和家庭背景。”
“第二,”他的语气沉了下来,手指点在那个问号上,“也是最重要的——查陈默的父亲,陈国栋。查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案子,涉案人员有谁,案卷在哪里。陈默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旧案和今案之间,一定有条我们还没看见的线,而这条线,可能就是破案的关键。”
林晚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整座城市像一尊巨大的、未完成的雕塑,在黑暗中被无形的刻刀雕琢着。高楼是伸向天空的骨骼,街道是蜿蜒的血管,霓虹是流动的血液——而此刻,有个疯子正把这城市当成自己的作品,用最血腥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无人能懂的“创作”。
她想起解剖图上那些精准的红圈,想起镜面碎片里扭曲的倒影,想起陈默说“未完成的必须完成”时那种近乎虔诚的语气。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理解的方向就错了。
这不是普通的连环杀人案,不是仇杀,不是情杀,甚至不是单纯的陷害。
这是一场延续了二十年的、血腥的对话。凶手在用尸体书写某种讯息,而他们,还没读懂第一个字。
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凌晨。
而城市的另一处黑暗中,有人正看着墙上贴满的照片——陈默雕塑的特写、解剖图的细节、二十年前旧报纸的剪报、还有两张新鲜的血迹照片。
那人的手指抚过照片表面,轻声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