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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旧案阴影(1 / 1)

次日上午十点整,刑侦支队接待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的秋阳正好,透过百叶窗在地砖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但室内的空气却凝固着某种近乎实质的凝重。

门被推开时,陆明哲和林晚同时站了起来。

进来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警服,肩章和警号早已摘下,但衣领挺括,每一颗铜扣都擦得锃亮。他六十二岁了,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浑浊的虹膜边缘泛着黄褐,眼白布满细密的血丝,但瞳孔深处却藏着某种尚未熄灭的锐利,像深埋在灰烬里的余烬。

“周老。”陆明哲快步上前伸出手。

周建国——滨城刑侦口的老传奇——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手干瘦但有力,掌心满是厚茧。林晚注意到他的左手虎口处有一道陈旧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呈不规则的星形。

“陆队长,林副队长。”周建国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他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那是几十年职业习惯刻进骨子里的姿态。

陆明哲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周建国接了,但没有喝,只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茶几是廉价的钢化玻璃材质,映出他微微佝偻的上半身轮廓。

“周老今天来,是有什么线索要提供吗?”林晚试探性地开口。她听过太多关于这位老刑警的传闻:九十年代末破获跨省贩毒网时,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最后在抓捕现场昏倒;2001年滨港码头碎尸案,他靠现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油污锁定了真凶;还有更早的,一些已经封存、连档案都被列为机密的旧案。传闻里说,周建国退休不是因为年纪,而是因为某件事——某件让他心灰意冷、主动请辞的事。

周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很旧了,边角磨损得露出线头,封皮上有几处深色的污渍,像是茶水或咖啡洒过的痕迹。他用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封面上那行钢笔字——“1998-悬案笔记”,字迹遒劲,但墨迹已经褪色成暗褐色。

接待室里很安静。楼下院子里偶尔传来车辆进出的声音,远处街道上有隐约的鸣笛,但这些声响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今天来,”周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以退休民警的身份来提供线索的。我是来……认罪的。”

陆明哲和林晚同时一怔。

“认什么罪?”陆明哲问。

周建国没有看他们,而是低头翻开笔记本。泛黄的纸页在他手指下发出细微的脆响,像秋天的枯叶。他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然后将笔记本转了个方向,推到茶几中央。

那一页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的复印件。照片已经模糊,边缘卷曲,但能看清是一个室内空间:水泥地面,斑驳的墙壁,几件雕塑半成品散落在角落。画面中央,一具人体被摆成蜷缩的姿势——头低垂,右肘支撑着下巴,左腿蜷起,右腿……右腿从小腿中部被整齐切断,断面平整得令人心悸。

那是罗丹《思想者》的经典姿态。但仔细看,那“人体”是由残肢拼凑而成的:躯干、头颅、四肢被从关节处整齐切断,然后重新拼接成这个姿势。拼接处有明显的缝隙,皮肤和肌肉的断层暴露在外,像一尊破碎后被拙劣修复的蜡像。

照片下方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一行小字:1998417,滨城美术学院雕塑系仓库,受害者吴启明(雕塑系副教授),缺失右小腿。

林晚的呼吸停了半拍。她几乎能立刻在脑海中调出张曼案现场的照片——同样的蜷缩姿态,同样缺失的肢体部位,同样的……那种将人体视为可拆卸零件的冷酷精确。甚至连缺失的部位都是对应的:张曼缺失左臂,这张照片里的人缺失右小腿。不对称,但遵循着某种诡异的对称美学。

“这不是第一次。”周建国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二十年前,从1998年4月到6月,滨城发生过三起分尸案。受害者都是艺术圈里的人:美术学院雕塑系副教授吴启明,私人画廊‘艺境’的老板冯振华,还有《艺术观察》杂志的副主编李文涛。”

他顿了顿,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吞咽某种苦涩的东西。

“三起案子,手法完全一致:受害者被用专业骨科工具从关节处肢解,尸体被重新拼合成着名雕塑的姿态——《思想者》《大卫》《维纳斯》。每个现场都少一个肢体部件,至今没有找到。每个现场……”周建国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对上陆明哲的眼睛,“都留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句话:‘破碎的必须重组’,‘未完成的必须完成’。落款是——‘解剖艺术家’。”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接待室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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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哲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想起陈默工作室里那些精准到诡异的人体解剖图,想起那些红笔圈出的关节标记,想起那本黑色笔记本里反复描粗的句子。一切都对上了——不是巧合,是复刻。一场精心策划的、跨越二十年的复刻。

“当年的专案组,”周建国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封面上敲击,“我是副组长。组长是当时的刑侦支队长,老宋,三年前肝癌去世了。我们排查了三个月,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最后……”

他停了下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愧疚、痛苦、愤怒,还有某种更深沉的、接近绝望的东西。

“最后锁定的头号嫌疑人,”周建国的声音变得更低,低到几乎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是陈默的父亲,陈敬山。”

林晚下意识地捂住嘴,把一声惊呼压了回去。陆明哲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为什么是他?”陆明哲问。

“陈敬山是当时滨城最有潜力的青年雕塑家。”周建国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的复印件。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阳光下的雕塑台前,手里拿着泥塑刀,对着镜头微笑。他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角的弧度温和——和陈默有七分相似,但少了陈默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阴郁,多了一份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书卷气。

“他是美术学院科班出身,师从国内知名雕塑大师,对人体结构研究得很深。当时滨城艺术圈有个说法:陈敬山闭着眼睛都能摸出人体206块骨头。”周建国的指尖划过照片边缘,“第一个受害者吴启明是他师兄,两人师出同门,但吴启明评副教授时用了陈敬山的作品充数,两人闹得很僵。第二个受害者冯振华,开画廊的,欠了陈敬山十几万的画款,拖了两年没结。第三个李文涛,在《艺术观察》上发过一篇评论,说陈敬山的作品‘技巧有余,灵魂不足’,是‘精致的空洞’。”

“但这些只是动机。”林晚插话,“定罪需要证据。”

周建国点了点头,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这一页贴满了小照片和剪报:一张骨科锯片的特写,一把手术刀,几把形状奇特的钳子。照片下方有手写的标注:“证物07号,从陈敬山工作室工具箱底层搜出,与吴启明案伤口痕迹匹配。”

“我们在陈敬山的工作室搜出了全套专业骨科工具——不是雕塑家用的普通刻刀,是医院手术室级别的东西。还有……”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几十张人体解剖图,精确到每一条肌肉纤维的走向。以及几张素描草图——画的就是那三尊雕塑,《思想者》《大卫》《维纳斯》,但图上标注了详细的切割点和拼接角度。”

陆明哲感到胃部一阵紧缩。这一切都太熟悉了。陈默的工作室,陈默的解剖图,陈默的骨科工具。父子两代人,相隔二十年,被同样的证据链指向。

“当时专案组内部有分歧。”周建国说,声音里带着疲惫,“我觉得太巧合了——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人,而且指向得太明显,像是有人故意摆在那里让我们发现的。但老宋……老宋压力很大。三起恶性案件,媒体天天追着问,上头限期破案。而且陈敬山本人的态度也很奇怪。”

“奇怪?”陆明哲问。

“他不辩解。”周建国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遥远的场景,“审讯时,问什么他都承认。问他有没有骨科工具,他说有;问他画没画过那些草图,他说画过;问他跟三个受害者有没有矛盾,他都承认有。但他坚持说:人不是他杀的。问他那为什么会有那些工具那些画,他说不出合理的解释,只说……‘有人想害我’。”

“你们信了吗?”林晚轻声问。

周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一道光斑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顶脆弱的冠冕。

“当时我不完全信,但也没完全不信。”他终于开口,“我申请延长侦查期,想再深挖一下。但就在申请递上去的第三天,陈敬山死了。”

死寂。

只有日光灯管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

“1998年6月28日,晚上九点左右,陈敬山的工作室邻居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报警。我们赶到时……”周建国的手开始发抖,他用力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他躺在自己那尊未完成的雕塑《挣扎者》旁边。尸体被肢解了,从关节处——和前三起案子一模一样的手法。肢体被重新拼合,摆成《挣扎者》的姿势。少了一条左臂。”

他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现场照片。即使已经过去二十年,即使只是黑白复印件,那张照片依然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恐怖:一个男人被拆开又拼合,以一种扭曲的、近乎亵渎的方式“拥抱”着自己的作品。而作品的基座上,用血写着那两句话——

破碎的必须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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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必须完成

“现场也有一张纸条。”周建国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破碎,“‘解剖艺术家’的落款。局里连夜开会,最后定性:嫌疑人畏罪自杀,模仿前案手法伪造现场,企图混淆侦查方向。案件……终止侦查。”

他说出最后四个字时,每一个字都像有千钧重。

陆明哲盯着那张现场照片。他的目光落在尸体旁的地面上——那里,有一块不规则的反光。即使照片模糊,他也能认出那是什么。

镜面碎片。

“镜片。”他低声说。

周建国点了点头,枯瘦的手指指向照片上那点反光:“和你们现在在现场找到的一样。当年技术有限,只做了血迹比对,确认是陈敬山的血。但碎片本身……没做指纹,没做材质溯源。如果做了,也许……”

他没说完。但陆明哲听懂了那未尽的叹息。

“当年您觉得有问题?”林晚问。

周建国没有直接回答。他合上笔记本,双手按在封皮上,像是要按住里面翻涌而出的往事。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现在完全照在他脸上,照亮了每一道皱纹里深藏的疲惫。

“陈敬山死后的第三年,我私下重启了调查。”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用我的假期,用我的人脉,一点一点地挖。我发现了几件事:第一,当年从陈敬山工作室搜出的那些‘证物’,入库记录的时间有问题——是在吴启明案发之后才入库的,但笔录上写的是‘案发前就已存在’。第二,陈敬山的审讯笔录原件不见了,档案室留的是复印件,而复印件上……有几处关键证词被修改过。”

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某种冰冷的东西。

“比如,关于那些骨科工具的来源。陈敬山在原始笔录里说,工具是一个朋友送的,那个朋友是骨科医生,姓赵。但复印件里,这句话被整段删掉了。再比如,关于那些解剖图,陈敬山说他是为了研究人体动态,参考的是医学院的教学图谱。但复印件里加了一句:‘图谱上标注了与受害者伤口一致的切割点’——原笔录里根本没有这句话。”

陆明哲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有人篡改了证据。”

“不止。”周建国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本子,更旧,更破。他翻开,里面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的笔记。“陈敬山死后三个月,当年负责物证保管的民警赵东升——就是现在刑侦支队的技术科长——调去了省厅培训,回来后就升了副科。又过了一年,当年坚持‘嫌疑人畏罪自杀’结论、强行终止侦查的副局长,调到省厅任某处处长,三年前退休,现在在海南养老。”

他把小本子推到陆明哲面前。某一页上画着一张关系图,线条交错,箭头指向一个个名字。在最中央的,是“陈敬山案”。从它延伸出去的线,一条指向“赵东升”,一条指向那位已经退休的副局长,还有几条指向几个陌生的名字。

“这是我这十几年私下查的。”周建国说,“不系统,不完整,但我越来越确定:陈敬山不是凶手。他是被选中的替罪羊。真凶杀了三个人,然后把所有线索引向他,最后杀了他,让案子‘圆满’终结。而真凶……很可能就在当年的侦查队伍里,或者,至少能接触到侦查核心的人。”

接待室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楼下的院子里响起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背景噪音里。陆明哲看着茶几上那两本笔记本——一本记录着官方的、被定性的“真相”,一本记录着私下的、未被承认的“疑点”。二十年的时光夹在泛黄的纸页之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老,”陆明哲终于开口,“您今天来,不止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些吧?”

周建国看着他,慢慢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看到新闻了。张曼,李松,同样的手法,同样的……‘艺术’。”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在压抑某种强烈的情绪,“我知道那个怪物又回来了。而这一次,他盯上了陈敬山的儿子。”

他从旧警服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照片。照片很新,是近期拍的:陈默工作室的外观,陈默从画廊走出来的侧影,还有几张……是从远处用长焦镜头拍的,画质模糊,但能看出是陈默在工作室里工作的样子。

“您一直在关注陈默?”林晚问。

“从陈敬山死的那天起,我就在关注这个孩子。”周建国说,声音里有种近乎父辈的温柔,“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考进美院,看着他成为雕塑家。我知道他一直在查他父亲的案子——他工作室里那些解剖图,那些研究,不只是为了艺术。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想找出真相。”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摩挲着塑料袋的边缘。

“但我没想到,真凶会主动回来。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回来——复刻二十年前的案子,杀同样类型的人,甚至可能……想再陷害一次陈家人。”

陆明哲接过那些照片。最后一张是陈默工作室的窗户,透过玻璃能隐约看到墙上挂着的解剖图。红笔的标记在照片上变成暗色的斑点,像陈旧的血迹。

“周老,”陆明哲抬起头,“您刚才说,您是来‘认罪’的。”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移开了,他的脸重新隐没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黑暗中未熄的余烬。

“当年,我是副组长。”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重如千钧,“我察觉到了疑点,但我没有坚持到底。老宋说要结案,上头说要结案,媒体要交代,公众要交代……我妥协了。我在结案报告上签了字。我让一个无辜的人,背着杀人的罪名,死了二十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那个挺直的背影此刻微微佝偻,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终于压垮了他。

“如果当年我坚持下去,如果当年我把疑点捅出去,哪怕闹到省厅,闹到部里……”他的声音在颤抖,“陈敬山可能不会死。陈默可能不会在‘杀人犯的儿子’这个阴影下长大。而那个真正的‘解剖艺术家’,可能二十年前就被抓了,就不会有现在的张曼,李松,就不会有……”

他说不下去了。

陆明哲和林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震惊、同情,还有一丝寒意——如果周建国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们面对的不仅是一个逍遥法外二十年的连环杀手,更是一个能渗透进警方侦查系统、篡改证据、操控案情的怪物。而这个怪物,现在又回来了,带着更成熟的技巧,更精密的布局,和某种他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执着了二十年的“艺术追求”。

“周老,”陆明哲也站起来,“您愿意……正式协助我们调查吗?以顾问的身份。”

周建国转过身。他脸上没有泪,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固起来——一种决绝的、近乎悲壮的东西。

“我等的就是这一天。”他说,“等了二十年。”

当日下午两点,市公安局地下档案库的空气潮湿而阴冷。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排成两列,发出惨白的光,却照不透角落的阴影。一排排墨绿色的铁皮档案柜像墓碑般矗立着,柜门上的标签已经泛黄:“1975-1980治安案件”“1981-1985重大刑事”“1986-1990未破悬案”……

档案管理员是个戴厚眼镜的年轻人,姓王,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不合身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大串生锈的钥匙。他走在前面,钥匙串随着脚步叮当作响,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激起回音。

“1998年的档案都在最里面。”小王说,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有些闷,“那批档案当年是封存的,后来数字化的时候才重新整理。但纸质原件还在,按规定……”

“我们有手续。”陆明哲出示了加盖公章的调档函。周建国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一排排档案柜,像在寻找什么。林晚注意到,老刑警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重返这个地方,面对这些尘封的往事,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最里面的那排档案柜比其他的更旧,铁皮上有斑驳的锈迹。小王用钥匙开了三次才打开柜门,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柜子里整齐排列着牛皮纸档案袋,每一个都用白色标签标注着案号和日期。周建国的手微微发抖,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标签:“98-0417吴启明案”“98-0512冯振华案”“98-0603李文涛案”……最后,停在最厚的一个档案袋上:“98-0628陈敬山案(嫌疑人自杀结案)”。

“都在这了。”小王说,从柜子里抱出那四个档案袋。纸袋很沉,落在旁边的不锈钢推车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封条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盖着“滨城市公安局档案室”的红色印章,日期是:1998年12月31日。

他们找了一张长条桌,把档案袋一一打开。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普通的旧纸味,而是混合了灰尘、霉斑、油墨,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铁锈或陈旧血液的气味。

周建国戴上老花镜,拿起陈敬山案的档案袋,却没有立刻打开。他的手指摩挲着封面上“嫌疑人自杀结案”那几个字,久久不语。

“周老?”林晚轻声问。

“我当年签字的时候,”周建国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这个标签还是空白的。是老宋后来让人贴上去的。他说:‘总得有个说法,给家属,给社会,也给上面。’”

他撕开封条——封条脆得一碰就碎,碎屑像枯叶般飘落。

第一份文件是结案报告。打印在已经泛黄变脆的公文纸上,抬头是“滨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报告正文很简洁,总结了四起案件的基本情况,然后得出结论:“经侦查,陈敬山有重大作案嫌疑,并在审讯期间留下与案情相符的物证及供述。后陈敬山在拘留期间(取保候审阶段)于其工作室自杀身亡,现场遗留字迹与前三案一致,故认定陈敬山系连环分尸案真凶,其自杀行为系畏罪。本案就此终结。”

落款处有三个签名:刑侦支队长宋国栋,副支队长周建国,还有当时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李卫东。三个签名里,周建国的字迹最轻,笔画有些飘,像是签字时手在抖。

“这不是我签的那份。”周建国突然说。

陆明哲凑近看:“什么?”

“这份报告……内容被修改过。”周建国的手指划过报告正文的某一段,“这里,原文写的是‘陈敬山在审讯期间部分供述与案情相符’,但这里改成了‘留下与案情相符的物证及供述’。还有这里——‘取保候审阶段’这几个字是后加的。实际上,陈敬山当时是监视居住,根本没有办取保候审手续。”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审讯笔录的复印件。纸页已经黄得厉害,边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他快速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上面的签名——陈敬山娟秀的钢笔字,还有审讯民警的签名:周建国,赵东升。

“赵东升……”林晚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他是当年的技术员,负责物证和笔录整理。”周建国说,声音冰冷,“陈敬山死后,他升得很快。”

他继续翻找。档案袋里有现场照片——比笔记本里贴的复印件清晰得多。吴启明被拼合成《思想者》的姿势,缺失的右小腿断面特写,肌肉和骨头的断层清晰可见;冯振华被摆成《大卫》,缺了左臂;李文涛是《维纳斯》,缺了右臂。每个现场都有那两句话,用血写在附近的墙上或地上。字迹工整,甚至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最后,是陈敬山死亡现场的照片。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看到原版照片时,陆明哲还是感到胃部一阵翻搅。照片是彩色的,虽然已经褪色,但血迹依然是刺目的暗红。陈敬山躺在自己未完成的雕塑旁——那尊《挣扎者》只有半身,是一个男人向上伸手的姿态,手指扭曲,仿佛想抓住什么。而陈敬山的尸体被拆解后重新拼合,也做出了伸手的动作,只是他的手臂……左臂从肩关节处被整齐切断,不见了。

尸体旁的地面上,有一块巴掌大的镜面碎片。即使隔着二十年的时光和褪色的照片,依然能看出那块碎片边缘锋利,表面沾满血迹。

“镜片……”陆明哲喃喃道。

“当年技术科的报告在这里。”周建国从档案袋底部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报告。封面上写着“陈敬山死亡现场证物分析报告”,落款是技术科,日期是1998年7月2日。报告正文很简略:镜片上的血迹经检测为陈敬山本人血液,无其他生物检材;镜片材质为普通玻璃,无指纹;现场其他证物(包括凶器)未发现。

“太干净了。”林晚说,“一个自杀现场,怎么可能这么干净?而且如果真是陈敬山自杀,他哪里来的力气把自己肢解得这么整齐?这需要专业的解剖知识和体力,一个雕塑家……”

“一个绝望的、想以死明志的雕塑家,也许能做到。”周建国接口,但语气里满是嘲讽,“至少报告里是这么推论的。但我知道不是。因为……”

他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小字,字迹潦草:“现场镜片与前三案现场遗留镜片材质一致,建议并案调查。”

在这行字下面,有人用黑笔批注:“已结案,勿节外生枝。”签名是李卫东——那位副局长。

“这是我写的。”周建国指着那行红字,“我私下让技术科做的比对。他们不敢出正式报告,只给了我口头结论:四起案子现场的镜片,来自同一批玻璃,甚至可能是同一面镜子。我写了这行字,想加到报告里,但被李局压下来了。”

他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怒火。

“当时李局找我谈话,就在他办公室。他说:‘建国啊,案子已经结了,媒体通报都发了,家属也接受了。你现在搞这一出,是想让局里难堪,还是想让自己难堪?’我说:‘李局,如果陈敬山不是真凶,那真凶还在外面,还会杀人。’他怎么说?他说:‘那就等下次他再杀人的时候再说。’”

周建国的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震得档案袋跳了一下。小王吓得后退一步。

“他就这么……压下去了?”陆明哲问,声音里有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寒意。

“不止。”周建国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李卫东后来把我调离了刑侦一线,让我去管后勤。一年后,我申请提前退休。他批得很快,还给我开了个欢送会,在会上说我是‘老黄牛’,‘为滨城公安奉献了一辈子’。”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但陆明哲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翻涌的岩浆——二十年了,还没有冷却。

“李卫东后来升到省厅,三年前退休。赵东升现在是技术科长,据说下一步要升副支队长。”周建国合上笔记本,“而陈敬山,还在档案里躺着,罪名是‘连环分尸杀人犯’。”

长久的沉默。档案库里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还有纸张翻动时细微的沙沙声。

林晚突然开口:“周老,您刚才说,陈敬山在审讯时提过一个朋友,姓赵,是骨科医生?”

周建国点了点头,在档案袋里翻找。很快,他抽出一份泛黄的询问笔录。那是陈敬山第一次接受询问时的记录,日期是1998年5月20日——吴启明案发后一个月,冯振华案发后一周。

笔录上,陈敬山的回答工整而克制:

问:你工作室里的专业骨科工具从哪里来的?

答:一个朋友送的。他姓赵,是市立医院的骨科医生。

问:全名?

答:赵文渊。

问:为什么送你这些工具?

答:他知道我做雕塑需要研究人体骨骼,说这些工具比普通雕塑工具更精准。

问:这个赵文渊现在在哪里?

答:不知道。他两年前出国了,说是去德国进修。之后再没联系。

在这段记录的后面,有另一行笔迹不同的批注:“经查,市立医院无赵文渊此人。陈敬山说谎。”

批注的签名是:赵东升。

“我后来去查过。”周建国说,“市立医院1996年的员工名单里,确实没有赵文渊。但有一个叫赵文海的,是骨科副主任,1996年底辞职,据说也是出国了。我托人查出入境记录,没查到赵文海出国的记录。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陆明哲和林晚对视一眼。又一个姓赵的。

“还有这个。”周建国从自己的小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的复印件。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对着镜头微笑。照片背景是医院的走廊,墙上挂着“骨科病区”的牌子。

“这是我从市立医院1995年的年终总结影集里翻拍的。这个人就是赵文海。”周建国指着照片,“你们看他的左手。”

陆明哲凑近。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男人左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星形的疤痕。

“烧伤旧疤。”林晚低声说。

“对。”周建国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陈敬山在日记里写的:‘左手虎口有烧伤旧疤’。我当年没看到那本日记,是后来陈默长大后才从他那里知道的。但看到这张照片时,我几乎可以肯定:赵文海,就是陈敬山说的那个‘朋友’。而赵文海和赵东升……”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是亲兄弟。”

这句话像一块冰,投进了档案库沉闷的空气里。

“赵东升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周建国继续说,“在档案里,他的家庭成员情况只写了父母,没写兄弟姐妹。我是后来通过户籍系统私下查的——赵东升,原名赵文升,1970年改名赵东升。他有个哥哥,叫赵文海,比他大五岁。两人父母早亡,是赵文海把弟弟带大的。”

陆明哲感到脑海里那些零碎的线索开始拼合:技术科长赵东升,能接触到所有物证和笔录;他的哥哥赵文海,骨科医生,有专业解剖知识,左手虎口有疤,符合陈敬山日记里的描述;赵文海在案发前失踪,赵东升在案发后升迁;李卫东副局长压下疑点,后来也升迁……

一张网,一张精心编织了二十年的网。

“但这一切都还是推测。”林晚说,声音有些发干,“没有直接证据。赵文海失踪了,赵东升现在是同事,李卫东已经退休……就算我们怀疑,也很难……”

“所以真凶又回来了。”周建国打断她,目光锐利,“他回来了,用一模一样的手法杀人。为什么?因为二十年过去了,他以为安全了。因为陈默长大了,开始追查父亲的案子,他感到了威胁。因为他……还有‘未完成’的事。”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那不是官方文件,而是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报道,日期是1998年7月1日——《滨城连环分尸案告破,嫌疑人畏罪自杀》。报道旁边有一张陈敬山的照片,下面是一行小字:“雕塑家陈敬山被认定系真凶,警方称案件已终结。”

在报道的空白处,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狂乱,笔画深得几乎划破纸面:

艺术永不终结

陆明哲盯着那行字,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那不是周建国的笔迹,也不是档案里任何人的笔迹。那是……凶手的笔迹吗?什么时候写上去的?怎么混进档案里的?

“这是我在陈敬山案卷宗里发现的。”周建国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就夹在结案报告和现场照片之间。我当时没敢声张,偷偷复印了一份。原件……应该还在档案袋里。”

小王闻言,赶紧在推车上的档案袋里翻找。很快,他从陈敬山案的档案袋里抽出了那张泛黄的剪报。果然,在空白处,有一行用红墨水写的字。字迹已经褪色,但依然能看清那狂乱的笔画:

艺术永不终结

“笔迹鉴定过吗?”陆明哲问。

周建国摇了摇头:“我不敢。如果真是赵东升……或者李卫东……或者别的什么人,那打草惊蛇,可能连我自己都会有危险。”

他顿了顿,看着陆明哲:“但现在不一样了。你们在查新案,有理由调阅旧案档案,有理由重新鉴定。而且……凶手已经动手了。张曼,李松。接下来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直到他‘完成’他的‘艺术’。”

陆明哲拿起那张剪报。纸张很脆,边缘已经开裂。那行红字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道伤口,一道二十年前划开、至今没有愈合的伤口。

“我们会重启调查。”他说,声音坚定,“旧案新案并案侦查。从赵东升查起,从李卫东查起,从所有当年能接触案件核心的人查起。”

周建国点了点头。有那么一瞬间,陆明哲看到老人眼里闪过一种如释重负的神色——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但紧接着,那神色就被更深的忧虑取代了。

“但要小心。”周建国说,声音压得很低,“如果真凶真在系统内部,那你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可能被盯着。物证可能被破坏,线索可能被误导,甚至……人可能有危险。”

他看了一眼林晚,又看了看陆明哲。

“尤其是你们,直接负责这个案子的人。”

档案库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所有人都抬起头。灯又闪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稳定。

“电路老化。”小王尴尬地说,“这层楼好久没整修了。”

但陆明哲注意到,周建国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老人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电箱的外壳——是温的。

“有人动过这里的电路。”他说,声音冰冷,“最近。”

晚上八点,陈默工作室的灯只亮了一盏。

陆明哲和林晚推门进来时,看见陈默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的硬壳日记本。他维持那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久到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久到墙上的挂钟指针走过整整一圈。

听到脚步声,陈默没有抬头。

“你们去见过周老了。”他说,声音平静,但握着日记本边缘的手指关节泛白。

陆明哲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林晚轻轻关上门,靠在门边的墙上。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楼上某户人家隐约的电视声。

“你父亲的事……”陆明哲开口。

“他不是凶手。”陈默打断他,终于抬起头。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陆明哲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东西。“我八岁那年,父亲被抓走前一夜,抱着我说:‘小默,如果爸爸不在了,你要记住,爸爸没有做坏事。有人在说谎,你要长大,要找出真相。’”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日记本上。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一个星期后,他们告诉我,爸爸‘自杀’了。在工作室里,把自己切成一块一块的,摆成他那尊未完成的雕塑的样子。”陈默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他用力控制着,“我不信。一个那么热爱生命、那么温柔的人,怎么可能用那么残忍的方式杀死自己?又怎么可能在‘自杀’前,特意把我送到乡下外婆家,还给我留了封信,说‘等爸爸洗清冤屈,就接你回家’?”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旧了,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钢笔写着“给小默”。字迹工整清秀,是陈敬山的笔迹。

陆明哲接过信封,没有打开。“里面写的是什么?”

“让我好好长大,好好学艺术,还有……”陈默深吸一口气,“‘如果爸爸不在了,要小心姓赵的人,尤其是左手有疤的。’”

姓赵。左手有疤。

一切都对上了。

“这日记本,”陈默抚摸着日记本的封皮,“是父亲死后,我在他工作室地板下面的暗格里找到的。藏得很深,用防水布包了好几层。里面记录了他最后那几个月的事——他如何发现自己被人盯上,如何收到威胁信,如何试图报警却被人挡回来,还有……他对凶手特征的推测。”

陆明哲翻开日记本。纸页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陈敬山的字很工整,每一笔都透着知识分子的克制,但越往后翻,字迹越潦草,笔画越重,像是写字的人情绪逐渐失控。

1998年3月15日

今天又收到一封信。没有邮票,直接塞进门缝。里面是一张照片,小默放学路上拍的。背面用红笔写:『陈老师,你儿子的眼睛真像你。』

我报警了。来的警察姓赵,很年轻,说是刑警队的。他记录了一下,说会加强学校周边的巡逻。但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1998年4月20日

吴启明死了。听说死得很惨。警察来找我,问我和他的矛盾。我说了实话:他偷我的作品去评职称,我们吵过。姓赵的警察也在,他盯着我工作室里的骨科工具看了很久。

那些工具是文海送的。他说骨科医生用旧了淘汰的,给我做雕塑用。我该不该说出来?但文海两年前就出国了,说了也没人信。

1998年5月25日

冯振华也死了。警察又来了。这次姓赵的警察直接问:‘陈老师,您这工具挺专业的,不像雕塑家用的。’

我感觉到不对劲。他们已经在怀疑我了。

昨晚又收到信。这次是一截橡皮筋,小学生跳皮筋用的那种。小默书包上就有一模一样的。背面写:『陈老师,你儿子跳绳跳得真好。』

我害怕了。真的害怕了。

日记在这里断了几天。再下一篇,日期是1998年6月10日。

1998年6月10日

李文涛死了。我知道下一个就是我了。

姓赵的警察今天来,说想‘借’我的几把锯片回去‘比对’。我给了。我知道他不会还了。

我偷偷去查了。市局刑侦支队根本没有姓赵的年轻警察。至少,名册上没有。

那他是谁?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1998年6月27日。也就是陈敬山死亡的前一天。

1998年6月27日

我见到他了。

在菜市场,他戴着口罩,但我认得那双眼睛。他左手虎口的疤,我也看见了。

他对我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明天。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我把日记藏好。把小默送走。给姐姐写了信,让她照顾好小默。

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这本日记,请告诉我儿子:爸爸爱你。爸爸没有做坏事。

凶手是男人,四十岁左右,左手虎口有星形烧伤旧疤,精通骨科解剖,能伪装成警察,能接触到案件侦查。他自称“解剖艺术家”。

他背后可能还有人。

小默,对不起。

日记到这里结束了。最后几页是空白的,但纸张上有很多褶皱,像是被水滴过——也许是眼泪。

陆明哲合上日记本。封皮在手中沉甸甸的,像捧着一颗已经停止跳动二十年的心脏。

“这些年,”陈默开口,声音嘶哑,“我一直在找这个人。我学人体解剖,画解剖图,研究父亲的每一件作品,甚至……故意在艺术圈里树敌,让那些批评我、打压我的人浮出水面。我想,如果凶手还在关注我,他一定会再次出现的。”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我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出现——杀和我有关的人,用我作品的手法。但仔细想想,这很合理。当年他杀父亲,也是杀和父亲有关的人,用父亲作品的手法。他在重复。他在完成某种……循环。”

林晚走到书桌前,看着墙上那些解剖图。“所以你画这些图,不只是为了艺术。”

“我在尝试理解凶手。”陈默说,目光扫过那些红笔标记的关节,“他为什么选择这些关节下手?为什么要把尸体摆成那些姿势?他在表达什么?我父亲在日记里说,凶手分尸时有一种‘仪式感’。我想找到那种仪式感的逻辑。”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一张全身骨骼图上的红圈。

“肩关节,人体最灵活的关节,能完成外展、内收、前屈、后伸、旋转……几乎所有的上肢动作。髋关节,承载全身重量,是稳定和运动的枢纽。膝关节,最复杂的关节,有半月板、韧带、滑囊……凶手选择这些部位下手,不是随机的。他在拆解人体的‘功能’。他在说:看,我把这个能跳舞的人的肩膀卸了,把这个能奔跑的人的膝盖拆了,把这个能拥抱的人的手臂切了——现在,他们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堆零件,可以被我随意拼装成我想要的‘艺术品’。”

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陆明哲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可能比他们更理解凶手——因为他也用同样的方式思考人体,只是他用来创造,而凶手用来毁灭。

“那你觉得,”陆明哲问,“凶手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如果只是为了陷害你或你父亲,没必要用这么复杂的手法。如果只是为了杀人,也没必要搞这些‘艺术装置’。”

陈默沉默了很久。他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笔记——这次是他自己的,黑色封皮,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文字和草图。

“我觉得,”他缓缓说,“凶手在创作一件‘作品’。一件跨越二十年的、用活人做材料的作品。二十年前是第一章,现在……是第二章。而第二章的主角,是我。”

他翻开笔记,某一页上画着一个时间轴:1998年三个受害者,加上陈敬山;2023年张曼、李松,然后是一个问号,再一个问号。时间轴下方写着一行字:未完成的必须完成——完成什么?

“我父亲在日记里说,凶手自称‘解剖艺术家’。”陈默继续说,“艺术家创作作品,通常有自己的主题、脉络、表达。如果二十年前的案子是第一章,主题可能是‘惩罚’——惩罚那些‘玷污艺术’的人:抄袭的吴启明,贪婪的冯振华,刻薄的李文涛,还有我父亲……在凶手眼里,可能我父亲也是‘有罪’的,因为他‘不够纯粹’,或者别的什么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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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下一页。那里贴着几张从旧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吴启明的雕塑作品(模仿西方现代主义的风格),冯振华画廊的展览海报(商业气息浓厚),李文涛的评论文章(标题耸动)。旁边有陈默的批注:肤浅、功利、浮躁——凶手眼中的‘罪’?

“而现在这一章,”陈默的声音变得更低,“主题可能是‘继承’或者……‘考验’。张曼,想用商业手段包装我的艺术;李松,用刻薄的批评解构我的艺术。在凶手眼里,他们也在‘玷污’艺术。但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直视陆明哲。

“他们在针对我。而凶手在通过杀他们,向我传递某种讯息。他在说:看,我在帮你清除障碍。或者:看,这就是接近你的下场。又或者……他在测试我。测试我会不会像父亲一样,被逼到绝路,然后‘自杀’。”

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但还有第三种可能。”林晚突然开口。她一直靠在门边,此刻直起身,走到书桌前。“凶手可能不是在帮你,也不是在测试你。他可能是在……培养你。”

陈默一怔:“培养我?”

“想想看。”林晚说,语气急促起来,“二十年前,他选中你父亲作为‘替罪羊’,但同时也用你父亲的作品手法杀人。现在,他选中你,用你的作品手法杀人。他在模仿你们,但也在……致敬你们?甚至,他在把你们变成他‘作品’的一部分。你们父子两代,都是他创作的材料。”

这个想法太可怕,以至于说出来后,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陆明哲想起周建国的话:真凶又回来了,用一模一样的手法杀人。为什么?因为二十年过去了,他以为安全了。因为陈默长大了,开始追查父亲的案子,他感到了威胁。因为他……还有‘未完成’的事。

也许林晚是对的。凶手不是在简单地重复,他是在完成一件“作品”。一件跨越两代人、用两条人命(陈敬山和陈默)作为核心架构的作品。

“如果他真想把我变成他作品的一部分,”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冰冷,“那他一定会再来找我。亲自。”

话音刚落,工作室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三人都抬起头。灯又闪了一下,然后灭了。只有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在黑暗中投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跳闸了?”林晚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明哲已经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陈默没有动,只是盯着窗外——工作室在一楼,窗外是后院,此刻一片漆黑。

“我出去看看电箱。”陆明哲说。

“等等。”陈默叫住他。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向外看。后院空荡荡的,只有几盆枯死的植物在夜风中摇晃。但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明哲都感到不安。

“有人来过。”陈默放下窗帘,转身看向书桌。

台灯的光圈里,日记本摊开的那一页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巴掌大小,白色的复印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第二幕:艺术家之子

纸条的边缘,粘着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陆明哲凑近看——是一小块干涸的皮肤组织,边缘整齐,像是从什么上面切下来的。

陈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拿起纸条,手指颤抖。翻到背面,那里用红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十字。

“这是……”林晚问。

“我父亲最后一尊雕塑的标志。”陈默的声音在发抖,“《挣扎者》的基座上,就有这个标记。他说,圆代表完美,十字代表破碎——完美必须破碎后才能重生。”

完美必须破碎后才能重生。

破碎的必须重组。

未完成的必须完成。

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了,像一条冰冷的锁链,缠绕住每个人的脖子。

陆明哲掏出对讲机:“陈阳,带人过来。封锁陈默工作室周边,调监控,现在!”

对讲机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才是陈阳断断续续的回应:“陆队……监控……被干扰了……滋滋……十分钟前……全部黑屏……”

灯就在这时全灭了。连台灯也熄了。工作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三个人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急促的,压抑的,混杂着无法言说的恐惧。

而在更深的黑暗里,有人正在微笑。

第二幕,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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