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御花园。
外界的喊杀声、惨叫声,传到这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嗡鸣。
像是夏夜烦人的蚊虫。
凉亭下,两盏宫灯摇曳。
一只手执起黑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天元。
“你要建个衙门?”
汉武帝没看棋盘,只是摩挲着手里的白玉扳指,语气平淡。
霍去病坐在他对面。
那身染血的银甲还没换,猩红披风垂在地上,与这雅致的御花园格格不入。
“是。”
霍去病回答得干脆利落。
“名字我想好了,镇邪司。”
“镇天下妖邪,守大汉安宁。”
汉武帝笑了。
他捻起一颗白子,随意丢在棋盘上。
“廷尉抓贼,北军守城,南军卫宫。你这镇邪司,打算把谁的活儿抢了?”
“谁的活儿也不抢。”
霍去病身子前倾,那股子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哪怕在天子面前也没收敛半分。
“廷尉抓的是人,北军防的是敌国。”
“我要杀的,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把大汉江山啃得骨头渣都不剩的东西。”
“比如今晚长安城里的那些怪物。”
汉武帝的手指顿住。
“准了。”
“朕给你拨银子,给你调人。”
“但朕有一个条件,这镇邪司的司首,得是朕的人。”
空气瞬间凝固。
霍去病没有谢恩。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
“不行。”
两个字,硬邦邦地砸在地上。
旁边的老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拂尘扔了。
普天之下,敢这么跟汉武帝说话的。
除了这无法无天的冠军侯,坟头草都换了好几茬了。
汉武帝眯起眼,“你说什么?”
“镇邪司,必须独立。”
霍去病声音不高,却透着决绝。
“不受三公九卿节制,不听虎符调遣。”
“除了司首,谁的令也不听。”
“包括陛下您。”
砰!
汉武帝猛地一拍石桌。
棋盘上的黑白子震得乱跳,好几颗滚落在地。
“冠军侯!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要一支只听命于你,连朕都指挥不动的军队?”
“你想造反吗?!”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周围的侍卫太监哗啦啦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霍去病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伸手捡起一颗滚落的黑子,重新放回棋盘。
“陛下,异士的力量,您不甚了解。”
“那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
“若是这股力量卷入朝堂,卷入夺嫡,甚至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霍去病抬起头,目光灼灼。
“那才是大汉的末日。”
“镇邪司这把刀太快,太利。”
“它只能用来杀鬼,不能用来杀人,更不能用来争权夺利。”
“所以,握刀的手,必须干净。”
汉武帝沉默了。
他盯着霍去病,想从这张年轻狂傲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野心。
但那双眼睛里只有坦荡。
还有让他这个帝王都感到心惊的……纯粹。
“你……”
汉武帝刚要开口。
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打破了御花园的死寂。
“陛下!陛下不好了!!”
贴身大太监李公公连滚带爬地冲进凉亭,帽子都跑歪了,脸上全是冷汗。
“慌什么!天塌了吗!”汉武帝怒喝。
李公公跪在地上,指着宫门方向,声音抖得像筛糠。
“打……打进来了!”
“远征军那群的家伙杀疯了!见人就砍,连羽林军都挡不住!”
“现在已经冲破了朱雀门,正往未央宫杀来啊!!”
汉武帝霍然起身。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霍去病。
“那是你的兵。”
“你留在城外的远征军!”
“这就是你说的,刀必须干净?!”
“你前脚跟朕要权,后脚就让兵马逼宫?!”
在此时此刻,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种兵变,简直就是板上钉钉的谋逆!
霍去病眉头紧锁。
他没解释,只是看向李公公,“你说他们杀疯了?怎么个杀法?”
“不论男女老少,见人就剁啊!”
李公公哭丧着脸,“而且……而且那些当兵的嘴里还喊着,说城里的人都是怪物,要清君侧,诛妖邪!”
霍去病心头一跳。
他想起回来途中遇到的那些诡异之事。
诡异妖星下的那场迷雾。
“原来是在这等着我。”
霍去病冷笑一声,抓起放在石桌旁的汉剑。
“陛下,臣若想反,不用这么麻烦。”
他转身,大红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半个时辰。”
“臣去把这乱子平了。”
“陛下且回宫暂避。”
说完。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凉亭,身影融入无边夜色之中。
……
宫门外。
火光冲天。
原本威严肃穆的朱雀大街,此刻已经变成修罗场。
到处都是断肢残臂。
黑绿色的汁液和鲜红的血液混杂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霍去病刚出宫门,就看到了这一幕人间炼狱。
他脸庞瞬间沉了下来。
“侯爷!!”
一声惊喜的呼喊。
不远处的巷子口,几道浑身浴血的身影冲了出来。
为首一人,正是他的左膀右臂之一,偏将詹玉武。
在他身后,还跟着颜仲等四位心腹将领。
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铠甲破破烂烂,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
“侯爷!您没事太好了!”
詹玉武冲到霍去病面前,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那群狗日的羽林军疯了!非说我们是反贼!”
“还有这城里的百姓……竟全是怪物变的!”
“侯爷,这长安城没法待了,咱们杀出去吧!”
霍去病看着这几个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的【支配皇帝】感应全开。
没有异常。
是活人。
心跳、呼吸、血液流动,一切都无比真实。
但这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他们是活人,那满城变成柳枝的士兵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真的是幻觉?
不。
霍去病握紧剑柄。
在这个被污染的世界里,眼见不一定为实,甚至连直觉都会骗人。
“先别慌。”
霍去病沉声道,“集结人马,随我……”
噗!
一声闷响。
霍去病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
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
一把泛着幽蓝光芒的短刃,从后背刺入,前胸透出。
鲜血瞬间染红了银甲。
霍去病僵硬地转过头。
站在他身后的詹玉武,那张粗犷的脸上早已没了刚才的惊喜与忠诚。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极度的悲愤,和……绝望。
“为什么?”
霍去病嘴里涌出一口血沫,声音沙哑。
他不信詹玉武会背叛。
这人替他挡过箭,换过命,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还在装……”
詹玉武手腕猛地一拧,短刃在霍去病体内绞动。
他泪流满面,却咬牙切齿。
“你这个怪物……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真正的侯爷在哪?!”
“把我们的侯爷……还回来!!”
轰!
一股狂暴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
霍去病被震退数步,单膝跪地。
他捂着胸口,大量的鲜血顺着指缝涌出。
他看着詹玉武,又看了看周围同样满脸仇恨的颜仲等人。
瞬间明白了。
在他们的眼里,自己……不是霍去病。
在这群最忠诚的部下眼中,现在的“霍去病”,是一个窃取了主帅皮囊的妖邪!
“蠢货……”
霍去病骂了一句,想要站起来,却身形一晃。
伤口上有毒。
而且是针对异士能力的剧毒。
“别给他喘息的机会!”
颜仲平日里最是温文尔雅,此刻却面目狰狞,手中折扇化作利刃。
“这是那怪物的伪装!杀了他,侯爷才能回来!”
“杀!!”
五位身经百战的将领。
五道凌厉到极致的杀机。
瞬间锁定重伤的霍去病。
詹玉武咆哮着,双斧高举,浑身肌肉隆起,一层淡淡月光在他斧刃上凝聚。
那是他的成名绝技——【泯生闪月】。
一击之下,就连城墙都能劈开。
“给老子……死!!”
双斧落下。
月牙形的恐怖气刃撕裂空气,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奔霍去病头颅。
这一击,没留半点后手。
因为詹玉武坚信,他在救他的侯爷。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烟尘四起。
地面被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詹玉武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烟尘中心。
“死透了吗?”
烟尘散去。
所有人瞳孔骤缩。
沟壑之中。
霍去病依旧单膝跪地。
但他身上,无数金色丝线在黑色布料上游走,仿佛活物一般,交织成复杂的防御阵纹。
【暗锦衣】。
这就是霍去病能在无数次刺杀中活下来的底牌之一。
但即便挡住了这一击。
霍去病的状态也差到了极点。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黑血。
那把汉剑插在地上,支撑着他不至于倒下。
“咳咳……”
霍去病抬起头。
那双原本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围在四周,杀气腾腾的兄弟们。
【支配皇帝】的本体本就十分脆弱。
而他对詹玉武等人又根本没有丝毫防范。
詹玉武的那一刀太快,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即便是他也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勉强稳住身形,看向眼前的詹玉武与四位神色凛然的将领,脸色阴沉无比!
若非他的盔甲内,还穿着【暗锦衣】。
刚刚詹玉武的那一刀【泯生闪月】,足以对他造成重伤……
他怎么也没想到,詹玉武会对他出手。
“玉武,你们疯了吗?!”
“疯?”詹玉武摇了摇头,“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只有杀了你这个赝品,我们才能救回真正的侯爷!”
话音落下。
詹玉武手中弯刀再度染上黑芒。
其身后的四位将领同时动身,分别自不同的方向杀向霍去病!
见眼前的五人已经动了杀心。
霍去病的神情也逐渐凌厉起来。
他的目光接连在五人身上扫过,不知在思索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