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沉香榭里传出了激烈的争吵。
声音大到连院墙外都能听见。
“沉姝婉!你好大的胆子!我让你去库房取燕窝,你竟敢偷拿!”霍韫华的声音尖锐刺耳。
“三夫人明鉴,奴婢没有……”沉姝婉带着哭腔的声音。
“还敢狡辩!人赃并获,你当我是瞎子么?”瓷器碎裂的声音,“来人!给我掌嘴!”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夹杂着沉姝婉压抑的痛呼。
“从今日起,你给我滚去后院浆洗房!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沉香榭一步!”
这场戏演得逼真至极。
沉姝婉被两个粗使婆子拖出沉香榭时,脸颊红肿,头发散乱,衣裳也被扯破了,看起来狼狈不堪。她哭得梨花带雨,一路被拖向后院,引来不少丫鬟婆子围观窃窃私语。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如烟的耳朵里。
彼时如烟正躺在软榻上,小口吃着丫鬟剥好的葡萄。她怀孕才两个月,孕吐反应严重,吃什么吐什么,唯有葡萄能勉强入口。
“你说那个婉娘,被三夫人赶去浆洗房了?”如烟挑了挑眉。
“可不是嘛。”回话的是如烟从上海带来的丫鬟小翠,伶牙俐齿,最会打听消息,“听说她偷了三夫人的燕窝,被当场抓住。三夫人气得不行,直接把人贬到浆洗房去了。”
如烟轻笑一声:“霍韫华那个蠢货,也就这点手段。”
她对霍韫华毫无敬意。在她看来,霍韫华不过是个年老色衰的正室,仗着出身好些罢了。而她如烟,年轻貌美,又有了蔺三爷的骨肉,早晚能取代霍韫华的位置。
“不过话说回来,”如烟若有所思,“那个婉娘,我倒是听说过。听说她奶水极好,三房那个五少爷就认她的奶。前阵子大少爷重伤,也是她输血救的命。”
小翠连忙点头:“对对对,奴婢也听说了。都说这个婉娘能耐大着呢,会看病,会照顾孩子,连顾医生都夸她有天分。”
如烟眼睛一亮。
她现在正缺这样的人。
怀孕以来,她总觉得自己身子不舒服,可府里的大夫都是霍韫华的人,她不敢全信。至于乳娘,霍韫华倒是给她安排了几个,可她一个都不放心。
若是能把那个婉娘弄到自己身边……
“你去浆洗房打听打听。”如烟吩咐小翠,“看看那个婉娘现在怎么样。若真是个有本事的,咱们就想办法把她要过来。”
小翠应声去了。
浆洗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终日弥漫着皂角和潮气的味道。
沉姝婉在这里洗衣服。她的手泡得发白起皱,腰酸背痛,加之身体本就虚弱,好几次险些晕倒。
但她咬牙坚持着。
她知道,如烟的人正在暗中观察她。
傍晚,小翠来了。
她站在浆洗房门口,打量着正在费力拧床单的沉姝婉,眼中闪过一丝轻篾,但很快又换上笑脸。
“婉娘是吧?”小翠走上前,“如烟姨娘请你过去一趟。”
沉姝婉抬起头,露出一副惊讶又徨恐的表情:“如烟姨娘找我?”
“对,快跟我来吧,别让姨娘等久了。”小翠催促道。
沉姝婉擦了擦手,跟在小翠身后,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戏,就要进入下一幕了。
如烟住在蔺公馆东侧的听雨轩。这里原本是招待贵客的别院,蔺三爷为了安置如烟,特意让人重新修缮布置,如今已是整个公馆里最精致华丽的所在。
沉姝婉跟着小翠穿过月洞门,走过抄手游廊,一路上看见不少奇花异草、假山流水,布置得十分讲究。显然,蔺三爷在如烟身上花了不少心思。
正房的门开着,里头传来女子的娇笑声和男人低沉的说话声。
沉姝婉脚步顿了顿。
小翠却似没听见,径直走到门口,扬声禀报:“姨娘,婉娘来了。”
里头的笑声停了。
片刻,如烟慵懒的声音响起:“让她进来吧。”
沉姝婉深吸一口气,低头走进房间。
第一眼,她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画面——
蔺三爷斜靠在软榻上,如烟半倚在他怀里,衣衫不整,露出一截雪白的肩颈。蔺三爷的手正搭在如烟腰间,两人姿态亲密暧昧,显然刚才正在温存。
沉姝婉慌忙低下头,跪下行礼:“奴婢沉姝婉,见过三爷,见过姨娘。”
“抬起头来。”蔺三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好奇。
沉姝婉尤豫一瞬,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看见蔺三爷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
如烟也注意到了蔺三爷的反应,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沉姝婉,仔细打量一番后,忽然笑了:“哟,这眉眼,倒是跟大少奶奶有几分相似呢。”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沉姝婉心头一紧。
蔺三爷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沉姝婉看,眼神深邃难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就是那个给云琛输血的婉娘?”
“是。”沉姝婉低声应道。
“起来吧。”蔺三爷摆摆手,又转向如烟,“你不是说要找个得力的乳娘么?怎么,看上她了?”
如烟娇笑着靠在蔺三爷肩上:“三爷您说呢?这婉娘听说本事不小,又会照顾孩子,又会看病。我如今这身子,正需要这样的人在身边伺候。”
“可她刚被三夫人贬黜。”蔺三爷似笑非笑,“你要她,不怕三夫人生气?”
“三夫人生气又如何?”如烟嘟起嘴,半是撒娇半是挑衅,“难道三爷还怕她不成?再说了,她既然把婉娘贬到浆洗房,就是不要这个人了。我要过来,也是帮她解决麻烦嘛。”
蔺三爷笑了,捏了捏如烟的脸:“就你机灵。”
他看向沉姝婉,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圆滑:“婉娘,如烟姨娘看中你了,你可愿意来听雨轩伺候?”
沉姝婉跪在地上,躬敬地说:“奴婢但凭主子安排。”
“好。”蔺三爷点头,“那你就留下吧。如烟如今有孕在身,你要好生伺候,不可有半分怠慢。”
“奴婢遵命。”
如烟满意地笑了,她从蔺三爷怀里坐起身,走到沉姝婉面前,伸手扶她起来:“快起来吧。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在我这儿,只要你忠心,我绝不会亏待你。”
她的手很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膏的味道。
沉姝婉站起身,垂着眼,温顺地说:“谢姨娘。”
如烟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忽然说:“别说,你跟大少奶奶长得还真象。要不是知道你的出身,我还以为你们是姐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