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银娣背对着她,正俯身在她的妆台抽屉里翻找着什么,动作鬼祟。
听到开门声,赵银娣吓了一跳,猛地直起身,手里还抓着一件东西。
“赵姐姐?”沉姝婉眉头微蹙,声音冷了下来,“你在我房里做什么?”
赵银娣转过身,脸上惊慌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得意的、恶毒的笑容取代。她扬了扬手里那件东西。
那是一截断裂的玉镯,成色极好,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泛着温润的光泽。
“做什么?”赵银娣嗤笑一声,向前走了两步,将那截断镯举到沉姝婉眼前,“婉娘,我倒要问问你,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沉姝婉目光落在那截断镯上,心中猛地一沉。
那玉镯,正是那日从凤姨娘处取来、后来被证实浸过剧毒的前朝宫廷玉镯!
“怎么,说不出来了?”赵银娣见她沉默,更是得意,手指摩挲着断口处一个极细微的、形似云纹的特殊印记,“这可不是普通的玉镯。看这雕工,这水头,还有这个印记,这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你一个逃难来的乡下奶娘,哪儿来的这种宝贝?偷的?还是哪个相好送的?”
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眼中闪铄着兴奋又恶意的光:“或者说你沉姝婉,根本就不是什么逃难来的村妇,而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沉姝婉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赵姐姐说笑了,这不过是个不值钱的仿品,是我娘家带来的旧物,不小心摔断了,才收了起来。怎么,赵姐姐对别人的旧物也这么感兴趣?”
赵银娣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咯咯地笑起来,另一只手从袖中又掏出一件东西,“那这个呢?也是你的旧物?”
沉姝婉瞳孔骤缩。
赵银娣手中,赫然是另一只完整的玉镯!同样温润的质地,同样精巧的雕工,而在镯子内壁,清淅可见一个“福”字,旁边正是与那截断镯上一模一样的特殊云纹印记!
“这镯子,眼熟吗?”赵银娣把玩着那只福字玉镯,笑容愈发璨烂,“前阵子,我屋子里进了贼,鬼鬼祟祟的,可惜没逮着人,只在窗根底下捡到了这个。我呀,就留了个心眼,悄悄找了好久,就想看看,这贼到底是谁。没想到啊没想到……”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居然是你,婉娘。看来有些人,小偷小摸的勾当,没少干啊?这碎了的镯子,是在哪里偷的?这福字镯子,又是在谁那儿顺的?嗯?”
那福字玉镯,大概就是双喜那晚落下的。
赵银娣果然在暗中调查这件事。
赵银娣见她脸色微变,更是志得意满,仿佛已经捏住了她的七寸:“没话说了吧?走,咱们去三夫人那儿说道说道!看看偷盗主家财物,该是个什么罪名!”
她一把抓住沉姝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就要往外拖。
沉香榭正厅里,霍韫华刚听完管家回报明日舞会车马安排的事宜,正有些心烦。
如烟也要去,三爷还要她照看,想想就憋闷。
见赵银娣气势汹汹扯着沉姝婉进来,后面还跟了几个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丫鬟婆子,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霍韫华一拍桌案。
赵银娣松开沉姝婉,噗通跪下,高举着那截断镯和那只福字玉镯,声音又尖又亮,生怕别人听不见:“三夫人!奴婢要举报婉娘偷盗财物!人赃并获,请夫人明察!”
霍韫华目光落在那两只玉镯上,先是漫不经心,待看清那福字玉镯时,眼神微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
而侍立在她身侧的李嬷嬷,在看到那福字玉镯的刹那,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地看她的女儿双喜。
双喜今日正好在沉香榭当值,此刻正抱着小少爷站在旁边,显然也看到了赵银娣手中的东西,一张小脸吓得惨白,手一抖,怀里的小少爷都被惊哭了。
霍韫华凌厉的目光扫过李嬷嬷和双喜,又回到赵银娣和沉姝婉身上。
“你说婉娘偷盗,证据呢?”霍韫华声音听不出喜怒。
“夫人请看!”赵银娣膝行两步,将两只玉镯呈上,“这断镯,是从婉娘妆台抽屉里搜出来的!这福字镯,是前些日子有贼人潜入奴婢房中窥探,遗落在窗下的!奴婢暗中查访多日,发现这镯子的印记,与婉娘那断镯上的印记一模一样!定是她那夜做贼心虚,仓皇逃走时遗落的!两只镯子,同源同工,不是她的赃物是什么?她一个奶娘,哪儿来的宫造玉镯?不是偷的,难不成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言辞凿凿,逻辑似乎也能自洽。厅内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沉姝婉身上,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兴奋。
李嬷嬷额头冒出冷汗,完全不知道女儿竟然闯下大祸,双喜更是摇摇欲坠。
沉姝婉缓缓抬起了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李嬷嬷和双喜,递去一个极淡的、安抚的眼神,然后面向霍韫华,屈膝跪下。:
“三夫人明鉴。赵姐姐所言,奴婢实在冤枉。”
赵银娣尖声道,“东西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你还敢喊冤?”
沉姝婉不理会她,只看着霍韫华:“回夫人,那截断镯,确实是奴婢之物。但并非偷盗而来,而是奴婢的祖母留下的遗物。祖母年轻时,曾为江南一大户人家接生,主家宽厚,赏了些旧物,这玉镯便是其中之一。奴婢离家时带在身边,前些日子不慎摔断,心痛不已,才收了起来。至于上面的印记,奴婢祖母曾说,是那户人家库藏的标记,并非什么宫造印记。赵姐姐不识旧物,认错了也是有的。”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赵银娣手中那枚福字玉镯,脸上适当地露出惊讶和不解:“至于这枚福字玉镯,奴婢从未见过,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赵姐姐房外。赵姐姐说印记相同,可否容奴婢细看?”
霍韫华使了个眼色,一旁的丫鬟将两只玉镯都拿到沉姝婉面前。
沉姝婉仔细看了看那福字玉镯,尤其仔细端详了内壁的“福”字和旁边的云纹印记,然后抬起头,语气更加困惑:“夫人,这福字玉镯的印记,与奴婢那断镯上的,似乎并不完全相同。断镯上的云纹更繁复些,而这福字镯上的略简。而且……”
她拿起那截断镯,指着断裂处附近一个极细微的、不规则的暗色小点:“祖母曾说,她那只镯子当年被茶水溅到,留下了一点沁色,就在这个位置。而这福字镯上,并无此沁色。这分明是两只不同的镯子,只是形制相似罢了。赵姐姐恐怕是心急抓贼,看错了。”
赵银娣愣住了,一把抢过两只镯子,对着光拼命比较。那云纹印记本就细小,乍看相似,细看确实有些微差别。至于那沁色……断镯上确实有个针尖大的暗点,福字镯上则光洁无瑕。
“不可能!明明一样的!只不过宫里的东西亦有年份差别,故而有些不同!”赵银娣急切道。
沉姝婉咦了一声,“恩?赵姐姐怎么对宫中旧物如此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