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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山居岁月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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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山林,是被雨水与时光共同浸润的。空气里饱含着水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植物根茎被掐断后的清冽与甘苦。日光穿透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绿,落到铺满陈年落叶的地面上时,已变得柔和而熹微,如同破碎的金屑。

沈芷兰背着半旧的竹篓,行走在无人踏足的小径。她的布鞋早已被露水浸透,踩在厚厚的腐殖质上,发出轻微的、近乎叹息的声响。篓子里是新采的几味草药,根须上还带着潮湿的泥土。她停下脚步,微微仰头,闭目倾听。风穿过榉木和樟树的枝桠,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间或夹杂着几声幽远的鸟鸣。这是她三年来早已熟悉的、属于山野的韵律,是她惶惶不可终日的逃亡生涯中,唯一的慰藉。

三年前,太医院院正沈府一夜之间大厦倾覆。父亲被构陷以“药弑君上”的弥天大罪,投入诏狱,沈氏满门抄斩。彼时,她因随父亲在城郊别院整理历代医案,侥幸成了那网中漏鱼。而递上那卷致命“证据”,亲手将家族推向深渊的,正是她自幼看顾、情同手足的庶妹,沈初。

心口像是被冰冷的针猝然刺了一下,细微却尖锐的痛感迅速蔓延开来。沈芷兰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恨与悲强行压下。如今,她不再是太医院院正的嫡长女,只是这深山中的一个影子,一个被山下零星村户唤作“兰先生”的游方郎中。

日头渐高,林间的雾气散去些许。她走到溪边,撩起清凉的溪水拍了拍脸颊,试图驱散那份由回忆带来的沉重。水珠沿着她清瘦的脸颊滑落,滴在溪边的鹅卵石上,转瞬即逝。就在她准备起身时,鼻翼微动,一股极其微弱、却与周遭草木泥土气息格格不入的味道,被风悄然送来。

是血。而且,混杂着一丝……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异香。

沈芷兰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鹿。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而警惕,循着那气味的来处,悄无声息地拨开交错的枝桠与蕨类植物。

痕迹开始出现。先是草木被利刃劈砍的断口,新鲜而狼藉。接着,是零星喷洒在叶片上的、已然变成暗褐色的血点。再往前,几具身着夜行衣的尸体横陈在地,姿态扭曲,早已没了生息。

沈芷兰的心沉了下去。她蹲下身,检查离她最近的一具。致命伤在喉间,切口极细极深,出手狠辣精准。她翻看死者的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持兵刃所致。这些绝非普通盗匪。她的指尖在死者腰间摸索,触到一块硬物——一枚制式统一的玄铁腰牌,上面刻着一个诡异的、仿佛在燃烧的图腾。

她不曾见过这个图腾,但那冰冷的质感,让她无端联想到京城那些盘根错节的黑暗势力。

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死者指甲缝里那一点点不起眼的紫色粉末时,呼吸几乎一滞。

“紫魇砂……”

她低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父亲那本秘不示人的手札上,曾以朱笔郑重批注:“南疆奇毒,色呈妖紫,味带甜腐。初侵神智,记忆崩乱;继而蚀心,于梦魇中枯竭而亡……无解。”

“无解”二字,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记忆里。

是谁?会动用如此罕见剧毒?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继续向前。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重,几乎压过了那丝甜腻的异香。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岩石,半坐半躺在那里。一身玄色劲装几乎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颜色深得发黑。左肩胛处有一个狰狞的对穿伤口,皮肉外翻,隐约可见白骨。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腰间那道不算长、却泛着诡异紫黑色的刀伤——那正是“紫魇砂”的源头,毒气正以此为中心,缓慢地向他周身蔓延。

他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更像是一具被残酷命运丢弃在此的破碎躯壳。

沈芷兰停在十步之外,屏住呼吸。

男人低垂着头,散乱的墨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失了血色的、紧抿的薄唇。他的右手,却依旧死死攥着一柄断了一半的长刀,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扭曲泛白,仿佛那刀是他身体最后的一部分,至死不容剥夺。

一股混合着恐惧、怜悯与医者本能的情愫,在她胸腔内剧烈冲撞。

救他?此人身份成谜,仇家手段狠毒且势力庞大,身中无解奇毒,已是半只脚踏入鬼门关。招惹他,等于亲手撕开自己好不容易结痂的隐身符,将无尽的麻烦乃至杀身之祸引至身边。

不救?她是沈家女儿,世代行医,父亲教诲言犹在耳:“医者之道,存乎一心。见死不救,与持刀杀人何异?” 更何况,那“紫魇砂”……是否与构陷沈家的阴谋有关?这会不会是揭开真相的唯一线索?

理智与情感在她脑中激烈交战。她看着他即使昏迷,依旧挺得笔直的脊梁,和那双至死不松的握刀的手。这该是何等坚韧、甚至可以说是偏执的意志?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掠过,吹动他散落的发丝,露出了他完整的侧脸。那是一张极其英俊,却也写满了风霜与桀骜的脸。剑眉斜飞,鼻梁高挺如削,即便在如此狼狈的状态下,依旧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属于上位者的凌厉气场。

忽然,他的喉结极其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呓语。那声音微弱得如同幼兽的哀鸣,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骤然打开了沈芷兰心中那扇紧闭的门。

她想起了家族覆灭那夜,火光冲天中,母亲将她推入密道时,那双含泪却无比坚定的眼睛。

“兰儿,活下去!”

活着。无论多难,都要活下去。

眼前这个人,也在挣扎着想要“活下去”。他的身体,他的意志,都在本能地对抗着死亡。

沈芷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的犹豫彷徨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属于医者的光芒。

她不再迟疑,快步上前。指尖率先搭上他的颈侧。脉搏混乱而微弱,如风中残烛,时断时续,紫黑的毒气已蜿蜒至心脉附近。

“遇上我,或许是你的劫数未尽,也或是……你的天命不该绝于此地。”她低声自语,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动作迅疾而有序。她取下竹篓,拿出随身携带的针囊。捻起数根细若牛毛的金针,指尖微动,精准无比地刺入他胸前“膻中”、“神封”,颈侧“人迎”等几处要穴。金针微颤,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鸣,强行锁住那即将溃散的心脉元气,暂缓剧毒的侵蚀。

接着是处理外伤。她用随身匕首割开他黏连在伤口上的衣物,露出精壮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躯体。新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她取下水囊,用清水小心冲洗掉污血和腐肉。每一下触碰,都引得他肌肉无意识地抽搐,即便在昏迷中,那紧蹙的眉宇间也凝聚着巨大的痛苦。

清洗完毕,她将最好的“白玉生肌散”均匀撒在伤口上,尤其是那道紫黑色的毒伤周围。然后,用干净的细棉布一层层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已额角见汗。但最难的,才刚刚开始——喂药。

她取出应对危急时刻备用的“护心丹”,用水化开。然而,他的牙关紧咬,唇隙如同焊死的铁门。她用竹筷撬,纹丝不动;试图用勺子抵开缝隙,药汁却全数沿着他坚毅的下颌流下,徒劳无功。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脸上的死气似乎又浓重了一分。

沈芷兰凝视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那紧抿的弧度,透着一种近乎顽固的生命力。她忽然俯下身,靠近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微弱的气息。

她的额头轻轻抵住他冰凉的额头,用一种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听着,我知道你很痛,很想就此放弃。”

“但既然我遇到了你,你的命,就由不得你自己做主,也由不得阎王做主。”

“——得由我做主。”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将碗中剩余的药汁含入自己口中,然后,俯身,以唇相渡。

温热的、带着浓郁苦涩气味的药汁,被她强行渡入他的唇齿之间。起初,他依旧抗拒,药汁从嘴角溢出。她固执地维持着这个姿势,用手轻捏他的下颌,试图撬开一丝缝隙。

片刻,或许是那药汁的刺激,或许是她话语中那股不容抗拒的意志起了作用,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终于,咽了下去。

一滴,两滴……直至碗底见空。

沈芷兰直起身,用袖口擦去自己唇边与他下颌沾染的药渍。直到此刻,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如同擂鼓,后背也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看着他那张因药力作用而似乎舒缓了一丝痛苦的脸,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这不再是简单的救死扶伤,她似乎……亲手将一个巨大的、充满未知的危险,纳入了自己风雨飘摇的世界。

日头已然西斜,林间光影变得暧昧而漫长。

如何将他带回山中的小屋,成了下一个难题。他身形高大健硕,远非她所能背负。

沈芷兰沉吟片刻,将他的断刀收入他的行囊,又将那几具尸体身上的腰牌尽数搜走,埋入落叶深处。做完这些,她迅速起身,朝着山下樵夫通常活动的那片山坳走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带着一位身材魁梧、面相憨厚的樵夫返回。那樵夫姓张,曾受过“兰先生”的恩惠,见她求助,虽看到伤者时面露惊疑,却也没多问,只依言将昏迷不醒的男人小心翼翼背起。

三人沉默地行走在暮色四合的归途。回到那处位于半山腰、被茂密竹林掩映的小院时,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即将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

小院简朴至极,三间竹屋,一圈篱笆。一间是沈芷兰的卧房兼书房,一间是药香弥漫的药房,另一间堆放杂物,如今正好腾出安置这意外的来客。院角晾晒着各色草药,另一角种着几畦应季的菜蔬。晚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声响,也送来了清苦的药香与淡淡的泥土气息。

沈芷兰指挥着张樵夫将人安置在杂物间临时铺好的竹榻上,诚恳道谢,又执意塞给对方一些铜钱和两瓶自制的金疮药。张樵夫推辞不过,讷讷道谢后,揣着满腹疑云匆匆离去。

“吱呀——”

院门被轻轻合上,将外界的一切纷扰暂时隔绝。

沈芷兰背靠着冰凉的竹门,缓缓吁出一口长气。院中,只剩下风吹竹叶的呜咽,以及从那间小小竹屋里传来的、微弱却持续着的呼吸声。

她打来干净的温水,为他擦去一路沾染的尘土,重新检查了伤口和包扎,确认无虞。然后,她搬来一张竹椅,坐在榻边。

油灯被点燃,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这一方狭小的天地。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凝望着榻上沉睡的男人。洗净血污后,他的面容更加清晰地展露出来。棱角分明,眉眼深邃,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属于武人的英俊。即便在沉睡中,那眉宇间也仿佛凝结着化不开的冰霜与戾气,还有……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与孤寂。

他究竟是谁?为何会身中这等宫廷秘药般的奇毒?那些追杀他的人,与构陷沈家的幕后黑手,是否同出一源?

无数疑问,如同窗外渐渐浓稠的夜色,将她紧紧包裹。

许久,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紧握成拳的右手——那是在她喂药、擦拭时,也无意识重新攥紧的拳头。指节坚硬,布满厚茧,蕴含着可怕的力量。

“我不知你是何人,也不知救你是对是错。”她的声音低如梦呓,在寂静的夜里几乎听不真切,“但既然你的命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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