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指尖停留在那粗糙的拳背上,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那从今日起,你便只是‘阿离’。”
“且看这命运,要将你我,带往何方了。”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野,万籁俱寂。唯有这一灯如豆,在竹舍窗内执着地亮着,映照着两个本该永无交集的灵魂,在这深山之夜,开启了一段吉凶未卜的共生。
接下来的日子,沈芷兰的生活重心几乎全部围绕着这个被她命名为“阿离”的男人。
紫魇砂的毒性远超她的想象。它并非持续猛烈地燃烧,而是如同附骨之疽,阴险地潜伏,间歇性地发作。阿离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即便醒来,也极为短暂。他的意识混沌不清,眼神时而空洞,时而因体内剧烈的痛楚而缩紧,却无法用言语表达,只能发出困兽般的、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呜咽。
沈芷兰衣不解带地守在他身边。
她需要定时为他施针,用金针渡穴之法,引导他体内几乎凝滞的气血,与那霸道的毒素抗衡。每一次施针,都耗神至极。她必须全神贯注,感知他经脉中最细微的变化,调整针刺的深浅与力度。汗水常常浸湿她的鬓角,她却恍若未觉。
喂药更是成了每日数次的拉锯战。他吞咽困难,她便想出各种法子。有时是将药汁浓缩成膏,一点点抹在他舌下;有时是用干净的软布蘸满药液,湿润他干裂的唇,期待他能无意识地汲取些许。最有效的,依旧是那不得已的、以唇相渡。起初她还会面颊微热,次数多了,便只剩下医者的专注与一种近乎母性的执着。
“咽下去,阿离。”她总会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鼓励,“活下去。”
除了对抗剧毒,他身体各处的外伤也需要精心照料。换药时,她能看到他紧实的肌肉因疼痛而绷紧,旧伤叠着新伤,无声地诉说着他过往经历的腥风血雨。她小心翼翼地清洗、上药、包扎,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的瓷器。
偶尔,在深夜,他会陷入可怕的梦魇。身体剧烈地颤抖,齿关咯咯作响,模糊地呓语着零碎的词句:
“走……快走……”
“守住……城门……”
“……一个不留……”
那些充满杀伐与铁血气息的词语,与他此刻脆弱无助的模样形成尖锐的对比,深深刺痛着沈芷兰。她会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一遍遍在他耳边安抚:“没事了,阿离,都过去了。这里很安全。”
她不知道他能否听见,但她执着地说着。
天气晴好时,她会费力地将半扶半抱,将他挪到院中竹椅上半躺着,让他晒晒太阳。阳光落在他苍白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上,仿佛能驱散一丝从骨子里透出的阴寒。
她一边捣药,一边会低声和他说话,不管他是否听懂。
“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的。”
“今天采到了年份不错的茯苓,对你的身子有好处。”
“山下的李婶送了几个鸡蛋来,晚些炖了羹给你补补元气。”
他通常只是安静地听着,或是茫然地看着天空流云,或是……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日子便在药香的氤氲与痛苦的喘息中,一天天流逝。沈芷兰几乎忘记了山外的世界,忘记了自身的仇恨,全部的心神都系于榻上这具沉重的、挣扎在生死边缘的躯体。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黄昏。
沈芷兰正坐在榻边为他诊脉,忽然感觉到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微微一怔,抬眸看去,正对上他缓缓睁开的眼睛。
不同于之前的空洞或痛苦,这一次,他的眼神虽然依旧带着初醒的朦胧与虚弱,却有了焦点。那深邃的瞳仁,像被雨水洗过的墨玉,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仿佛在辨认,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凝望。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一个沙哑得几乎破碎的音节:
“……兰……?”
沈芷兰握着他的手,猛地一颤。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攥紧,又瞬间被暖流淹没。他记得?记得她告诉他的名字?还是……这只是昏迷中无意识的重复?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温和:“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依旧看着她,那双眸子里褪去了戾气与杀伐,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依赖与迷茫。他似乎在努力思考,眉头微微蹙起,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最终只是略显疲惫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沈芷兰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那天起,阿离清醒的时间逐渐变长。他虽然依旧虚弱,记忆全无,心智如同蒙童,但他开始有了简单的反应。他会因为她递过来的温水而微微张嘴,会因为伤口换药时的疼痛而缩一下身体,也会在她长时间离开屋子时,流露出不易察觉的不安。
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顽强的姿态,对抗着毒素,一点点地复苏。
而沈芷兰的心,也在日复一日的照料与这无声的陪伴中,悄然发生着变化。她看着他懵懂的眼神,看着他因她一个安抚的笑容而微微放松的眉头,那份最初源于道义与试探的救助之心,渐渐掺杂了更多难以言喻的情感。
是怜悯,是责任,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这孤寂山居中,对“陪伴”本身的渴望。
她看着他沉睡的侧脸,心中默念:
萧断渊,无论你曾经是谁,此刻,你只是阿离。
且让我,陪你走过这段最黑暗的路程。
阿离的身体,如同被严寒蹂躏过的土地,在春风的抚慰下,极其缓慢地恢复着一线生机。紫魇砂的毒性被沈芷兰用各种珍稀药材和精妙针法强行压制下去,不再频繁发作,但它造成的损害已然形成——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心智也退化至稚子状态。
他变得异常依赖沈芷兰,像一只刚刚破壳的雏鸟,将第一眼看到的她视为全部的天地。
沈芷兰采药时,他便乖乖坐在院中的小凳上,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她捣药时,他会好奇地看着石臼里被碾碎的草药,偶尔伸出指尖,想去触碰那些奇特的粉末,被沈芷兰轻声阻止后,便会缩回手,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睛望着她,仿佛做错了事。
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沈芷兰教他认物,指着水碗说“水”,指着竹椅说“椅子”,他听得认真,却往往只是眨眨眼,并不跟着念。唯有在沈芷兰递给他食物或药汁,温柔地说“阿离,张嘴”时,他才会顺从地照做。
他的身体依旧虚弱,行走不稳。沈芷兰便扶着他,在小小的院子里一步一步地练习。他高大的身躯几乎一半都倚靠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走得缓慢而笨拙。有时他会因为乏力而踉跄,沈芷兰总是及时用力撑住他。这时,他会转过头,用那双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纯粹信任的眸子看她一眼,然后更加努力地迈出下一步。
这种全然的依赖,让沈芷兰心中充满了一种奇异的柔软。她习惯了在他不安时,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习惯了在他因噩梦惊醒时,握着他冰冷的手直到他重新入睡;也习惯了他总是沉默地、却无比专注地凝视着她,仿佛她是这世间唯一值得凝望的风景。
然而,属于“贺钟离”的痕迹,并未完全消失。
有一次,沈芷兰在院中晾晒药材,一阵山风突然吹落了架上的簸箕,晒干的草药撒了一地。声响不大,却让坐在一旁的阿离身体猛地一震。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原本松弛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攥紧,眼神在刹那间锐利如鹰隼,飞快地扫过院门和篱笆墙的方向,整个人的气场变得警惕而充满压迫感。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当他的目光落到蹲在地上收拾药材的沈芷兰身上时,那锐利便如潮水般褪去,重新变得茫然和温顺。
但沈芷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她的心微微一沉。属于将军的本能和警觉,依然深植在他的骨血里。
还有一次,她带他去附近的小溪边。他坐在溪畔的石头上,无意识地看着清澈的溪水。看着看着,他忽然拾起一根枯枝,在湿润的泥地上划动起来。起初只是杂乱的线条,但渐渐地,那些线条似乎构成了某种有规律的图案——像是一种简易的排兵布阵图,或是某种传递讯息的符号。
沈芷兰站在他身后,屏住了呼吸。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那神情不再是平日的懵懂,而带着一种沉浸于某种熟悉事务时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肃。
他没有记忆,但他的身体和某种深层的意识,还记得。
这让她在感受到一丝安慰的同时,也升起了更深的忧虑。现在的平静,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堡垒,不知何时就会崩塌。
日子就在这种静谧与潜藏的暗流中悄然滑过。山中的岁月似乎格外悠长,转眼便是夏末秋初。
这一日清晨,沈芷兰推开房门,发现阿离已经醒了,正坐在榻边,低着头,似乎在摆弄着什么。她走近一看,发现他手里捏着几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柔韧的草茎,正笨拙地试图将它们编织在一起。他的手指因为常年握刀布满了厚茧,做这种精细活显得格外僵硬和不协调,几次都失败了,但他并不气馁,依旧固执地尝试着。
沈芷兰没有打扰他,默默地去准备早饭。
当她端着粥碗回到屋里时,阿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然后将手里那个歪歪扭扭、几乎看不出形状的草编小环递给了她。
沈芷兰愣住了。
他见她没有立刻接过,似乎有些着急,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面前,努力地将那个粗糙的草环,往她发髻上簪去。他的动作笨拙得可爱,生怕弄疼了她,又生怕那草环会散开。
终于,他将那带着青草气息的“发簪”成功地、 albeit歪斜地,固定在了她的鬓边。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脸上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满足的笑容。
那一瞬间,仿佛有温暖的溪流潺潺淌过心田,沈芷兰只觉得眼眶微微发热。
她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粗糙的草环,然后看着他,弯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真心的、无比温柔的笑容。
“谢谢,阿离。”
他似乎听懂了她语气里的愉悦,笑得更开心了,甚至无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一片衣角,仿佛这样才能确定她的存在。
从那天起,每天清晨,阿离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院中或附近,寻找他认为好看的“礼物”。有时是一片形状奇特的叶子,有时是一颗光滑的鹅卵石,更多的时候,是各种应季的野花。
春日是星星点点的野菊,夏日是香气清远的栀子,秋日便是漫山遍野的、不知名的各色小野花。
这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仪式。他笨拙而郑重地为她簪花,她则微笑着接受,然后耐心地教他辨认那种花草的名字和药性。
“这是薄荷,清咽利喉的。”
“这是萱草,又叫忘忧草,看了能让人心情变好。”
他依旧学得很慢,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她。但沈芷兰知道,他在用他仅有的、最纯粹的方式,表达着他的感激与……依赖。
这份依赖,如同藤蔓,在寂静的岁月里,悄然缠绕住了她的心。
她有时会想,若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这远离尘嚣、只有草木花香与彼此呼吸的方寸之地,似乎……也很好。
然而,现实总会敲响警钟。
一次她下山去为数月未至的村落看诊,回来时比平日晚了些。踏着月色回到小院,推开篱笆门,便看到阿离蜷缩在屋门口的石阶上,像是睡着了,但身体却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月光下,他的眼睛里盛满了被遗弃般的恐惧和不安,直到看清是她,那恐惧才瞬间化为巨大的委屈和依赖。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来,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袖,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怎么也不肯松开。
沈芷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而柔软。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抚:“我回来了,阿离。我不会丢下你的。”
她不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只知道,在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内心深处,这个名为“阿离”的男人,早已不再是简单的“报恩对象”或“病患”。他像一株需要她精心呵护的幼苗,在这幽谷晨昏中,悄然扎根,与她风雨同舟。
而山外寻找“贺钟离”的风暴,或许正在悄然逼近。这份偷来的宁静,还能持续多久?她不敢去想,只能紧紧地、握住此刻手心的这一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