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山间的层林尽染,绚烂如同打翻了丹青先生的颜料盘。可这浓郁的秋色背后,潜藏的是日益凛冽的寒气。
阿离的身体在沈芷兰的精心调养下,有了些许起色。虽然依旧比常人虚弱,记忆全无,但至少能自己在院中缓慢行走,做一些简单的、沈芷兰交代的事情,比如帮忙递送分好的药包,或者坐在灶前看着火。
他依旧沉默,但那双眼睛里的内容却渐渐丰富起来。他会因为看到一只翩跹的蝴蝶而流露出孩童般的好奇,也会在沈芷兰蹙眉思索医案时,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仿佛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愿打扰她。
每日清晨的簪花,已成为雷打不动的仪式。秋日里野花不多,他便寻来颜色漂亮的树叶,或是几茎带着红果的南天竹,笨拙而虔诚地为她缀在鬓边。沈芷兰也总是微笑着接受,然后小心地将这些“礼物”收在一个小木匣里,那匣子渐渐变得沉甸甸的。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得愈发明显。
阿离身上属于“贺钟离”的印记,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一次深夜,沈芷兰被一阵极其压抑的、仿佛牙齿死死咬住什么东西的咯咯声惊醒。她披衣起身,点亮油灯,走到阿离榻边。只见他浑身肌肉紧绷如铁,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中衣,整个人蜷缩着,正在无声地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那是紫魇砂余毒发作的征兆,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他死死咬着嘴唇,已然渗出血丝,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军人的忍耐力。
沈芷兰心中大恸,急忙取出银针为他施针缓解,又喂他服下镇痛的药丸。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那阵可怕的痉挛才缓缓平息下去。他脱力地昏睡过去,而沈芷兰握着他冰凉的手,坐在榻边,直到天明。
她意识到,紫魇砂的毒并未真正解除,只是被暂时压制。它像一头蛰伏的凶兽,随时可能再次反噬。而阿离的身体,在经过几个月的消耗后,正在变得越来越难以承受这种冲击。
不仅如此,他无意识中流露出的军事素养也让她心惊。
有一次,几只野狗不知为何窜到院外,对着篱笆狂吠。阿离几乎是瞬间就挡在了沈芷兰身前,那是一种完全本能的身体反应。他脊背挺直,眼神在刹那间锐利如刀,扫视着那几只野狗,仿佛在评估威胁等级和攻击路线。虽然他手中空空如也,但那瞬间爆发出的、如同实质的杀气,让那几只野狗都瑟缩了一下,最终悻悻离去。
还有一次,沈芷兰带他去后山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辨认几种秋季特有的草药。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一侧是陡坡,一侧是密林,中间一条狭窄的小径。他眉头微蹙,无意识地低语了一句:“……易守难攻。”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沈芷兰耳边。
她猛地转头看他。他却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懵懂的样子,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只是疑惑地看着她骤变的脸色。
这些点点滴滴,如同散落的拼图,在沈芷兰心中逐渐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认知:贺钟离,那个曾经权倾朝野、战功赫赫的将军,正在这具看似温顺的躯壳深处,缓慢地苏醒。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恐惧。
她开始更加留意山外的动静。她借口需要几味特殊的药材,去了更远的镇甸。在茶馆酒肆里,她刻意倾听着人们的交谈。
零碎的消息如同寒风,一阵阵灌入耳中。
朝廷钦犯、镇北将军贺钟离叛国投敌,至今在逃,朝廷海捕文书遍布各州府,赏金高昂得令人咋舌。
与之相对立的,是边境传来的、关于贺将军旧部被清洗、打压的消息,言语间透着兔死狐悲的压抑。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关于太医院沈院正“药弑君上”的旧案,似乎也被人重新提及,隐约有风声说,此案或有冤情,正在暗中重查。
山雨欲来风满楼。
沈芷兰知道,她和阿离所在的这片世外桃源,恐怕再也无法隔绝外界的风暴。贺钟离的仇家不会放弃搜寻,而沈家的冤案若被重查,她也势必会被卷入其中。
她看着在院中笨拙地帮她晾晒药材的阿离,他正拿着一把草药,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摊开在竹席上,神情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他眉宇间惯有的冷硬。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
她该怎么办?
是继续将他藏在这里,过着这偷来的、不知还能持续多久的平静日子,等待着他记忆可能恢复的那一刻,或是毒性再次爆发的最终时刻?
还是……主动去寻找真相,解开他身上的毒,也洗刷沈家的冤屈?
前者看似安稳,实则如同温水煮蛙,终有破灭的一天。
后者则意味着他们要主动踏入那腥风血雨之中,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这个抉择,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夜晚,她独自一人坐在院中,望着天际那轮清冷的孤月。秋风带着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一件犹带体温的外袍,被笨拙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她回过头,看到阿离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纯粹的担忧,似乎不理解她为什么独自坐在这里吹冷风。
他伸出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又指了指她,然后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些傻气、却无比温暖的笑容。
那一刻,沈芷兰忽然下定了决心。
她握住他带着厚茧的手,轻声说道,仿佛立下誓言:
“阿离,无论前路如何,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你的毒,我会想办法解。你的仇,若你愿意,我陪你报。”
“而我的冤……我们也一起去讨还!”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相依。
山间的风,似乎更冷了。但彼此的掌心,却生出一点足以对抗整个寒冬的暖意。
风暴将至,他们已无处可退,唯有携手,且行且看,且从容。
决心已下,便再无犹豫。
沈芷兰开始着手准备。她很清楚,以阿离目前的状态和自己势单力薄的情况,贸然闯入京城无异于自投罗网。她需要一个契机,也需要更多的信息。
首先,是阿离的毒。紫魇砂毒性诡异,仅凭她手头的药材和父亲手札的零星记载,想要根除几乎不可能。她需要找到更详尽的关于此毒的记载,或是找到当年可能经手过此毒的人。这线索,大概率指向南疆,或是……皇宫大内。
其次,是他们的身份。贺钟离是朝廷钦犯,她是沈家余孽,两人都见不得光。他们需要新的身份,需要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提供庇护的势力。
沈芷兰将目光投向了父亲生前的一位故交——隐居在江南杏林界的耆宿,人称“回春叟”的苏老爷子。苏老爷子医术超绝,性情孤傲,当年与父亲亦师亦友,因不满太医院倾轧早早隐退,或许会念在旧情上施以援手。更重要的是,江南远离京城权力中心,消息灵通却又盘查相对宽松,是暂时栖身、徐徐图之的理想之地。
做出决定后,沈芷兰开始不动声色地收拾行装。重要的医书、手札,父亲留下的几样信物,以及她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银钱和珍稀药材,都被她仔细打包。她甚至翻出了压箱底的两套半旧男装,将自己和阿离装扮成一对落魄的采药兄弟,以掩人耳目。
阿离似乎也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变化。他没有多问,只是在她忙碌时,更加沉默地跟在身后,帮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将晒干的药材仔细捆扎好,或是默默地将水囊灌满。只是他看向她的眼神里,那份依赖中,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成年男子的担忧与守护。
临行前夜,沈芷兰最后一次检查着小院。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承载着她三年来的恐惧、孤独与最终的平静。如今,她将要亲手打破这份平静,主动踏入未知的洪流。
阿离走到她身边,将一朵晚开的、在秋风中微微颤抖的紫色野菊,轻轻簪在她的鬓边。然后,他看着她,极其缓慢地、清晰地说道:
“不……怕。”
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这不是她教他的,更像是从他心底挣扎而出的本能。
沈芷兰的心瞬间被一股暖流击中,眼眶微热。她握住他微凉的手,用力点头:“嗯,不怕。我们一起。”
次日天未亮,晨雾弥漫,山林还在沉睡。沈芷兰最后看了一眼在雾霭中静默的小院,毅然转身,牵着阿离的手,踏入了茫茫山路。
山路崎岖,对于身体并未完全康复的阿离来说,无疑是艰难的。他走得很慢,有时需要沈芷兰搀扶,有时甚至需要停下来喘息。但他从未流露出丝毫退缩之意,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坚定地跟着她的步伐。
沈芷兰刻意避开官道,选择穿行在人迹罕至的山野小径。渴了饮山泉,饿了吃干粮,夜晚便寻个避风的山洞或废弃的猎户木屋栖身。她不敢在任何城镇过多停留,每次只是匆匆采购些必需品,便立刻离开。
一路上,她更加用心地教导阿离一些基本的常识和应对盘问的话语。
“有人问起,你就说我们是兄弟,我叫沈兰,你叫沈离,去江南投亲。”
“不要轻易和人动手,尽量低着头,不要看别人的眼睛。”
“如果……如果和我走散了,就在最近的那个城镇最大的药铺门口等我。”
阿离听得极其认真,努力地记忆着。他虽然心智受损,但那种属于贺钟离的、超乎常人的领悟力和执行力似乎并未完全泯灭。他学得很快,甚至能模仿沈芷兰教他的、带着些许地方口音的话语。
然而,危机还是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那是在一处靠近官道的山林边缘,他们准备稍作休整后再继续赶路。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几声粗鲁的呼喝。
“仔细搜!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边有脚印!新鲜的!”
沈芷兰心中警铃大作,一把拉住阿离,迅速躲入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屏住了呼吸。
透过枝叶的缝隙,她看到七八个骑着高头大马、作官兵打扮的人正在不远处勒马停下。为首一人,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虽然看不清画像内容,但沈芷兰几乎可以肯定,那上面画的就是贺钟离!
是搜捕他的人!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
阿离的身体在她身边瞬间绷紧。沈芷兰能感觉到他肌肉的僵硬,以及那骤然变得沉重急促的呼吸。她紧紧握住他的手,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出声。
那几个官兵下马,开始在附近仔细搜查。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他们拨开草丛的声音。
沈芷兰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悄悄从袖中摸出几根淬了麻药的银针,扣在指间。若被发现,她只能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阿离忽然动了。
他并非要冲出去,而是极其缓慢地、用一种沈芷兰从未见过的、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方式,调整了自己的呼吸。他的眼神不再懵懂,而是变得深邃、冷静,如同暗夜中等待时机的猎豹。他轻轻将沈芷兰往自己身后更深处掩了掩,然后微微侧头,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的整个气场都变了。那个需要她保护的“阿离”仿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稳、危险、足以在绝境中做出最精准判断的战士。
一个官兵的靴子几乎踩到了他们藏身的灌木丛边缘。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野兽的嘶吼,紧接着是几声惊慌的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