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压垮我……那就来试试看吧。”
林知的意识中闪过这近乎倔强的念头,随即便被无边无际的“沉重”所淹没。
化身那凝聚的、纯粹的“存在质量”,如同整个星系的引力奇点,无视了一切逻辑、规则、技巧,以最原始也最无可抗拒的方式,朝着他这个渺小的“坐标点”缓缓“沉”了下来。
不是冲击,不是撕扯,就是“沉”。
仿佛整个空间的“存在密度”在他周围无限增加,要将他这个“异物”从现实的结构中硬生生“挤压”出去,或者更彻底地,将他个体的存在痕迹彻底“覆盖”、“湮没”。
林知感觉自己的意识体像是被投入液压机的玻璃器皿。
之前维持概率囚笼、对抗规则冲突所带来的剧痛和消耗,在这等层级的压力下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清晰地“听”到自己思维架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感知的边界被疯狂压缩,自我定义的“林知”这个信息集合,正在被那浩瀚无边的“他者存在”暴力渗透、稀释。
坚持……不了太久了。
他试图凝聚最后的精神力去加固摇摇欲坠的概率囚笼,但所有的努力在这纯粹的“质量”面前都如同螳臂当车。
囚笼本身开始出现结构性的裂痕,不是从外部被攻破,而是从其存在的“根基”上开始崩解——构成囚笼的“观测信息流”和“环境场规则”正在被更高阶的“存在事实”所覆盖、否定。
就像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的复杂公式,当黑板本身开始融化、变形时,公式再精妙也毫无意义。
黑暗,冰冷,虚无……这些感觉再次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切,都要无可抗拒。
个体存在的意义,在这宇宙尺度的冷漠“存在”面前,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就在林知的意识之光即将被彻底压灭,囚笼即将彻底崩溃的前一瞬——
一些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光点”,突然在他近乎黑暗的感知边缘亮了起来。
不是物理的光,甚至不是精神力的波动。
那是一种……意志的辉光。
清晰、执着、抗拒混沌、锚定于“理性”与“秩序”的意志。
第一个光点,来自道格拉斯警长。
这位顽固的理性主义者,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紧握配枪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站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林知的方向,盯着那团不断闪烁扭曲的囚笼和其后浩瀚的阴影。
他不懂什么概率云,什么信息坍缩,但他亲眼看到了林知如何与这不可名状之物对抗,看到了薇薇安的牺牲,看到了这个年轻的科学家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放弃的、近乎偏执的理性光芒。
一种超越恐惧的信念在他心中燃烧:如果这世上还有一种力量能与这疯狂对抗,那就是林知所代表的、那种永不放弃解析与理解的科学精神!
必须支持他!必须让他赢!
第二个、第三个……更多微弱却清晰的光点亮起。
是那几个幸存的“理性收容基金会”成员。
他们受过基础训练,对异常有一定认知,此刻虽然恐惧深入骨髓,但职业素养和对林知的信任让他们强行压制住疯狂的低语,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林知身上,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祈祷、相信——相信林知能够创造奇迹,相信理性终将照亮黑暗。
甚至,在更远处的阴影里,盗贼哈克也贡献出了一点微光。
他吓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但看着前方那个独自面对巨大恐怖的身影,看着倒地不起的薇薇安,一股奇异的、与他贪财怕死本性相悖的“义气”和“不甘”涌了上来。
他死死闭上眼睛,不去看那扭曲的景象,只在心里反复念叨:
“林知先生……加油啊……您可千万别倒下了……不然大家都得完蛋……”
这念头简单、自私,却同样清晰而执着。
这些光点,每一个都微弱无比,单独而言,在这化身浩瀚的“存在”面前连萤火都算不上。
但当它们同时亮起,并且将“焦点”不约而同地汇聚于林知——这个正在与化身进行最直接对抗的个体——时,某种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在林知的概率云模型中,世界是由信息、概率和观测构成的。
他自己是最大的“观测源”,用自己的理论和设备构建了“概率坍缩囚笼”。
但“观测”的本质,是对“存在状态”的确认。
而“意志”,尤其是清晰、指向明确的集体意志,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天然的“观测行为”!
道格拉斯等人的意志辉光,虽然不包含复杂的科学模型,但它们共同指向一个简单而坚定的“现实确认”——“林知正在对抗那东西!”“我们相信他能做到!”“那团被约束的‘存在’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
这些来自不同个体、却目标一致的“确认”,汇聚成了一股虽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集体观测流。
它们并未直接攻击化身,也未提供任何逻辑公式,但它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强化了“林知对抗化身”这一事件在当前现实中的“存在权重”,也间接肯定了“概率坍缩囚笼”作为一个“正在发生的事实”的确定性!
在概率的层面上,这就像在一场势均力敌的拔河中,突然有更多的人站到了其中一方身后,哪怕他们不直接用力拉绳,只是站在那里相信绳子会向这边移动,这种集体的“预期”和“确认”本身,就会微妙地影响系统的平衡。
林知即将彻底熄灭的意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外部的“观测支援”!
那感觉,就像即将窒息时突然吸到了一口虽然稀薄、却无比清新的氧气;就像在绝对零度的黑暗中,触碰到了一丝来自篝火的温暖。
他并非直接获得了力量,而是……他正在维持的那个脆弱不堪的“概率坍缩囚笼”,其存在的“现实基础”,被加固了!
化身那纯粹的“存在质量”碾压,其本质也是一种极致的“观测”或“定义”——“我存在,故你应不存在”。
而道格拉斯等人汇聚的集体意志,形成了一种反向的、弱小却坚定的“观测”或“定义”——“林知存在,他在对抗,那囚笼存在,它在约束”。
两种“观测”在现实层面发生了冲突。
化身的力量无疑占绝对优势,但这份来自众人的、纯粹的、不带逻辑预设的“信任与确认”,却像一根根纤细却坚韧的蛛丝,缠在了林知那即将断裂的“存在绳索”上,为那个摇摇欲坠的“概率囚笼”提供了额外的、来自现实世界的“锚定点”!
囚笼结构上那些因根基动摇而产生的裂痕,扩张的速度明显减缓了!
那纯粹的“存在质量”压迫,似乎遇到了某种无形的、分布式的“阻力”,虽然微小,却真实存在!
林知自身即将被稀释的个体存在感,也因为被这些“意志光点”持续“确认”和“锚定”,而变得稍微清晰、稳定了一些!
“这是……集体的观测……”
林知在近乎混沌的意识中,瞬间明白了这突如其来的援军本质。
不是力量,是存在性的声援!
是来自他所守护的“理性世界”的回响!
他不再犹豫,立刻调整策略。
他将自己残存的大部分精神力,不再用于硬抗那“存在质量”的碾压(那注定徒劳),而是全部注入到维持和引导“概率坍缩囚笼”的核心算法中。
同时,他主动地、小心翼翼地,将普罗米修斯计算出的、囚笼结构最需要稳定的几个“概率节点”,与外界那些最清晰、最坚定的“意志光点”进行极其微弱的“共鸣链接”。
他并非抽取他们的力量,而是将他们的“存在确认”,巧妙地引导、聚焦,化为加固囚笼特定部位的“外部观测砝码”!
道格拉斯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奇异的、仿佛与某个宏大而精密结构产生微弱联系的“使命感”油然而生,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目光更加锐利。
基金会成员们感到一阵轻微的精神振奋,仿佛自己的信念真的化作了实质,对林知的信任更加毫无保留。
就连哈克,也莫名觉得没那么害怕了,好像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加油”念头,真的起到了一丁点作用。
随着这些外部“观测砝码”的接入,那濒临崩溃的“概率坍缩囚笼”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其结构虽然依旧布满裂痕、剧烈震颤,但崩溃的趋势被强行遏制住了!
被约束在囚笼内的那部分化身存在,其形态闪烁被进一步压制,那种类似“不稳定高能粒子流”的倾向形态变得更加稳固,其“尺度”的压缩也重新开始,虽然缓慢,却坚定不移!
协作收容,开始了。
不是林知一人的独角戏,而是他以自身为枢纽,以科学理论为框架,汇聚了在场所有尚存理性之人的集体意志,共同编织一张对抗“无限”的“有限”之网。
神性的挣扎,遭遇了人性的共鸣与集体的锚定。
天平,在绝对劣势中,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至关重要的平衡迹象。
战斗,进入了最艰苦、也最依赖于每一个“观测者”坚持的相持阶段。
胜负,依然未定。
但希望,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