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广场的宏大仪式结束后，林知没有返回临时的栖身之所。
那股被高度汇聚、提纯后输送向圣殿的信仰洪流，如同一道清晰的轨迹线，为他指明了深入解析的方向。
他花了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如同一个严谨的社会学调查员与能量物理学家结合体，在“辉光之冠”的不同区域进行系统性的对照观测。
他的足迹遍布富人区光洁的祈祷堂、平民区拥挤的街头圣坛、市场角落商贩随口的祷祝、甚至贫民窟边缘那些眼神浑浊者无意识的低喃。
他记录不同社会阶层、不同虔诚程度、不同聚集规模下，信仰之力的产生效率、输出强度与“纯度”差异。
数据持续汇入，模型不断修正。
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图景在他脑海中成型。
此刻，他正身处城市边缘一座废弃的旧钟楼顶端。
这里视野开阔，远离主干道的喧嚣，下方是蜿蜒的运河与杂乱的低矮棚户。
夕阳西下，给城市镀上一层倦怠的金红，而那种无处不在的信仰低语，在这里变得微弱而稀薄，如同远处传来的噪音。
林知盘膝坐在积尘的地板上，双目微闭，大部分意识沉浸在对连日来数据的整合与分析中。
【根源解析仪】全功率运转，将庞杂的观测信息转化为直观的图表和公式。
“第一，能量来源确认。”
他心中默念，眼前浮现出精神层面的数据流，
“信仰之力的产生，与智慧生命的大脑活动，尤其是涉及强烈情感依附、定向祈愿、自我暗示及群体认同的特定精神状态，呈高度正相关。
其基础载体，是生物精神力，一种普遍存在于心智健全个体中的、可对外辐射的微弱生物能量场。”
这与他之前掌握的魔法师冥想法、武道家意志凝练有共通之处，但性质更“温和”，更“惰性”，更偏向于“输出”而非“应用”。
“第二，输出模式分析。”
新的图表展开，
“自发状态下，个体产生的信仰之力逸散严重，方向模糊，有效汇聚率低于10。
而在集体仪式、圣像注视、特定圣乐环境下，通过情感共鸣与信息引导，输出效率可提升至30-50。若存在‘圣职者’引导及‘仪式法器’辅助，如圣女祈祷仪式，瞬时汇聚效率可超过70，但其中约5-10的能量用于维持引导场域本身。”
他回想起圣女晨曦头顶微光的桂冠。
那不仅仅是装饰，更是一个精密的“精神力共振聚焦器”和“协议转换器”。
“第三，路径与终点。”
一幅动态的能量流向图在意识中呈现。
无数纤细的乳白色丝线从城市各处升起，大部分散逸，小部分被各种大小的“汇聚节点”（大小教堂、圣坛）初步收集，再如同溪流汇入江河，最终全部指向那座巍峨的光明圣殿。
圣殿尖顶处的能量接收界面，其稳固和高效程度，远超任何凡人制造的装置，那是一个系统性的“终端”。
“第四，关键发现：能量损益。”
林知的目光聚焦在一组对比数据上，这是他的核心突破点。
他对比了信徒在祈祷时输出的精神力总量，与最终汇聚到圣殿尖顶的、同源的信仰之力强度。
存在巨大的、系统性的损耗。
平均来看，一个普通信徒在一次虔诚祈祷中“付出”，最终只有不到15能被有效识别、汇聚并输送到圣殿终端。
即使是圣女主持的高效仪式，算上维持引导的损耗，整体输送效率也仅在60左右。
“低效……惊人的低效。”
林知睁开眼，望向远处圣殿那在暮色中开始自行散发柔和光辉的尖顶，
“这就像一个设计粗糙、线路老化、变压器损耗巨大的电力网络。发电者付出了100单位的生物电能，经过各种中间环节的损耗和‘抽成’，最终只有寥寥十几单位送达终点。
而终点的那位‘用户’，似乎并不在意这种低效，或者说……它依赖于这种低效下的庞大基数？”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假说，如同拼图的最后一块，铿然落下：
“信仰之力，并非某种独立存在的、神圣的超自然能量。
它仅仅是众生精神力的一种特定形式的、低效率的聚合与外放产物。其神圣性源于集体意识的赋予和系统性的引导包装。”
“而所谓的神灵—至少这个光明神索尔—其力量本质，极有可能是建立在对这种聚合后的、定向输送的庞大精神力的汲取、转化与利用之上。
从这个角度看，神灵与信徒之间的关系，更接近一种……寄生或操纵性的共生。
信徒是能量的生产者与提供者，神灵是核心的消费者与支配者。整个神权体系，则是确保这种能量生产、收集、输送流程稳定运行的社会-技术装置。”
这个理论瞬间解释了许多现象：为何需要频繁的祈祷仪式；为何需要严密的教义和等级制度；为何需要圣女这样的高效引导节点；为何教会如此重视信仰的纯粹与排斥异端。
“精神力低效聚合……定向输出……寄生体与操纵者……”
林知低声重复着这几个核心词，眼中没有丝毫对神明的敬畏，只有对一种复杂自然-社会现象完成初步建模后的冷静专注。
他甚至进行了一次极小规模的验证实验。
就在这旧钟楼上，他尝试模拟一个微弱且中性的精神波动场，去“触碰”附近棚户区升起的、几缕最为散乱薄弱的信仰丝线。
在不改变其基本指向的前提下，他仅仅是对其能量结构进行了最表层的频率微调，试图观察其传输稳定性。
结果很有趣：这些本就微弱的丝线，在受到轻微的非系统认可的“扰动”后，传输路径立刻出现了紊乱，甚至发生了轻微的自我消解。
这说明，这种信仰之力的结构相当“脆弱”和“程式化”，依赖于特定的、被“神国系统”认可的信息封装格式。一旦格式出现偏差，传输就会失败，能量可能散逸。
“协议的强制性……”
林知记下了这一点。
这或许可以成为未来进行更深入干涉的突破口。
夜幕完全降临，圣殿尖顶的光芒成为城市中最醒目的地标，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神恩的笼罩。
城市各处的晚祷声此起彼伏，新一轮的信仰之力生产高峰到来。
林知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初步理论已经建立，它虽然还需要更多数据验证和细节填充，但大框架已然清晰。
这个发现，将彻底颠覆此界民众对神明力量的认知—如果他们有机会知晓的话。
“能量源头是众生自身，而非天赐。所谓的赐福与神恩，或许只是对反馈能量的粗放再分配，甚至可能伴随着高昂的隐性代价。”
林知最后看了一眼那光辉的圣殿，转身走下摇摇欲坠的楼梯。
科学解析的第一步，往往是祛魅。
他将这个信仰如潮的世界，从神秘学领域拉入了可观测、可分析的能量社会学范畴。
接下来的问题更加具体：
这个“寄生系统”的详细运作机制如何？神灵本体以何种形式存在？系统是否存在弱点？
以及，像圣女晨曦那样身处系统核心却可能产生“杂讯”的个体，在这个系统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她的那丝波动，是普遍现象，还是特例？
带着新的理论框架和更多疑问，林知的身影融入昏暗的街巷。
他对这个神国世界的解析，刚刚触及冰山一角，但最根本的“是什么”的问题，已经得到了一个坚实的、基于观察与逻辑的科学答案。
信仰的本质，已被初步揭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