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见教皇,并非林知主动所求,却也在他预料的可能性之内。
一个衣着体面、眼神锐利的中年教士,在两日前于林知暂居的小旅馆外“巧遇”了他。
教士自称是圣殿文书院的执事,言语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询问这位在城中游历多日、气度不凡的陌生学者来自何方,意欲何为。
林知早已准备好一套说辞:
来自遥远东方某个信奉自然哲思的隐修团体,游历四方只为增广见闻,记录各地风土人情与信仰形态。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符合一个“无害学者”的人设,也解释了他为何对祈祷仪式、教堂建筑格外关注。
执事没有深究,只是递上了一封盖有圣殿纹章火漆的信笺。
“教皇陛下近日听闻有一位博学的远方旅人驻足辉光之冠,甚感兴趣。明日午后,请阁下至圣殿偏厅一晤。”
不是邀请,是传召。
林知平静地接过信笺,点头应允。
他知道,自己这几日虽然尽量低调,但频繁出现在各种宗教场所边缘进行“观察记录”,或许还有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普通信徒迥异的沉静气质,终究引起了这座信仰之城核心系统的注意。
被最高节点“审查”,是融入系统前或触发警报后的自然流程。
次日下午,林知换上了一套相对整洁的深色旅行者装束,准时来到光明圣殿那令人窒息的巨大门户前。
与广场上民众可以进入的前殿不同,他被引向侧面一扇较小却雕刻着繁复神纹的青铜门。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光线幽深的回廊,墙壁上镶嵌的荧光石提供着冷清的光源,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檀香,以及……浓度极高的、近乎粘稠的信仰之力。
在这里,【根源解析仪】的被动感知几乎满负荷运转。
能量流不再是远处观测到的丝线或溪流,而是成了奔涌的、无声的河流。
乳白色的光晕实质化地弥漫在空气中,仿佛有生命的雾气,沿着回廊的走向,向着圣殿更深处汹涌而去。
林知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传来轻微的、持续的压力感,那是高密度精神力场对非适配个体的自然排斥。
他默默调整自身生物场频率,进行极其细微的同步化微调,以减轻不适,避免引起能量场的异常扰动。
引路的是一位高阶沉默修道士,全程无言。
回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厚重的橡木门。
修道士侧身示意,林知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朴素”。
这是一间宽敞的矩形厅堂,挑高很高,但装饰并不奢华夸张。
深色的木质墙面,巨大的彩色琉璃窗将外界金色的天光过滤成一片片斑斓而肃穆的光影,投映在光洁的石质地面上。
房间尽头,一张巨大的、线条简练的深色木制座椅上,端坐着光明教会当代教皇——圣·庇护七世。
几乎在目光触及教皇的瞬间,林知感受到的“压力”陡然提升了数个量级。
那并非物理上的气势压迫,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能量与信息层面上的“存在感”碾压。
在【根源解析仪】的视界中,教皇的身影几乎被刺目的光芒所淹没。
那不是他自身在发光,而是无数道凝练到极致的信仰之力光流,正从四面八方—不仅仅是圣殿,仿佛从整个教区,甚至更遥远的地方—跨越空间,汇聚于他周身。
与圣女晨曦主要作为“引导中继”不同,教皇本人似乎是一个强大的“接收与转化中枢”。
那些汇聚而来的信仰洪流,并非简单地流经他,而是如同百川归海,被他的身体—或者说,被他身上那件看似朴素、实则纹路内蕴玄机的纯白长袍,以及他手中那柄不起眼的木质权杖—所吸纳、转化。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道远比任何信徒或圣职者身上所见都要粗壮、凝实、宛如实质光柱的“链接”,从教皇的头顶笔直向上延伸,穿透厅堂的天花板,没入不可见的虚空。
那链接中流淌的能量,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乳白色,而是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灼目的金色,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权威”与“神圣”波动。
“神性链接……”
林知心中凛然。
这道链接的另一端,无疑直指那所谓的“光明神国”或索尔本体。
教皇不仅是信仰网络的顶级枢纽,他本人似乎通过这条链接,与神灵维持着某种深度的、持续的能量与信息交换,从而获得了远超常人的“加持”乃至“权限”。
教皇本人看起来约莫六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同刀刻,一双灰色的眼睛深陷在眉骨之下,开阖之间并无精光四射,反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蕴藏着整个教会的岁月与教义。
他并未刻意散发威严,但那种与庞大信仰网络及神性本源深度绑定的“状态”,本身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带来无形的、令人本能想要俯首的沉重感。
“远方的旅人,欢迎来到光明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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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某种共鸣,直接在厅堂中回荡,仿佛连空气都在应和。
林知行了一个刚学来的、标准的信徒见面礼,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
“觐见教皇陛下,是在下的荣幸。”
“我听闻你游历四方,专注于观察与记录。”
教皇灰色的目光落在林知身上,那目光似乎并不锐利,却有种穿透表象的深邃,
“你对辉光之冠,对吾主的信仰之光,有何观感?”
问题看似随意,却直指核心。
林知保持着学者的审慎语调:
“贵地信仰之虔诚,仪式之庄严,体系之完备,乃我游历生涯中所见之最。众生心念汇聚如海,秩序井然,令人叹为观止。”
他陈述的是客观观察,避开了价值评判。
教皇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未深究。
“信仰乃人心所向,亦是世间秩序的基石。吾主索尔之光,普照万物,指引迷途,赐予安宁。此乃亘古不易之真理。”
他的话语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性,仿佛在陈述“水往下流”一般的自然法则。
“真理……”
林知轻声重复这个词,垂下眼帘,掩住其中一闪而过的探究光芒。
在教皇那与庞大信仰网络及神性直接链接的感知面前,他必须万分小心,不泄露丝毫内心的“异端”思辨—那个将眼前一切视为“低效精神力聚合与寄生系统”的科学假说。
他能感觉到,教皇的“目光”并不仅限于视觉。
一种隐晦的、难以察觉的精神感知场,如同水银泻地般弥漫在厅堂中,似乎在不露痕迹地扫描、评估着他的精神波动、情绪反应乃至灵魂的“底色”。
这并非攻击,更像是高位存在对闯入其领域的未知变量的本能审视。
林知全力收敛心神,将思维集中于对外界能量结构的客观观察与分析,如同一个最严谨的人形记录仪,将内心所有的质疑、推理、假设深深埋藏于逻辑屏障之下。
他知道,自己的理论一旦在此刻泄露丝毫,引发的恐怕不是辩论,而是直接被系统判定为“污染源”或“异端”的毁灭性反应。
短暂的沉默。
厅堂内只有彩色光影随着时间缓慢移动。
“真理需要虔信之心方能领悟。”
教皇再次开口,目光似乎从林知身上微微移开,望向那斑斓的琉璃窗,
“有时,过于依赖双眼与思辨,反而会远离真正的光明。旅人,愿你在此间的见闻,能助你寻得内心的平静与皈依。”
话语中带着居高临下的点拨意味,也隐含着警示。
这次会面,似乎更多的是系统对“外来变量”的一次识别与无害化引导尝试。
“感谢陛下教诲。”
林知再次行礼,
“在下会谨记。”
会面简短地结束了。
教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挥了挥手指。那位沉默的修道士再次出现,示意林知离开。
走出那间充满无形压力的厅堂,穿过幽深的回廊,重新站在圣殿外相对“稀薄”的空气中,林知才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审视感稍稍退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圣殿,目光沉静。
“信仰加持……神性链接……绝对的真理宣示……”
他缓步离开,脑海中回放着刚才感知到的一切,
“能量层级远超预估。教皇不仅是管理者,他本身已经是这个信仰寄生系统高度融合的产物,是神灵意志在尘世最强大的延伸与触手。”
“理念的对立……”
林知清楚地认识到,他与这个世界的统治力量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不可调和的矛盾。
一方是基于观察、推理、可证伪的科学探索精神,另一方则是建立在不容置疑的信仰汲取与权威之上的神权体系。
教皇那深不见底的平静目光,与他自己隐藏在谦恭外表下的冷静分析,已然在无声中划下了清晰的界限。
这次审视,没有发现他的“异常”,但恐怕也为他打上了一个“需要关注”的标签。
在这个信仰如潮、神灵目光似乎无所不在的世界,他的科学解析之路,注定将充满比以往更加严峻的挑战与风险。
下一步,他需要更小心地行动,同时,也要开始寻找这个看似固若金汤的体系中,可能存在的、真正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