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圣女的“偶遇”,并非纯粹的偶然。
在持续多日的街头观察后,林知意识到,要更深入地理解这个信仰系统的核心引导节点,尤其是验证他关于“圣女可能是不稳定因素”的初步推测,他需要更近距离的、更个人化的接触。
仅仅远观仪式不够,他需要观察她处于相对非正式状态下的反应。
机会出现在“辉光之冠”的公共图书馆—一座隶属于教会、但允许有身份的学者和部分高阶信徒进入查阅非核心典籍的宏伟建筑。
林知利用自己“远方学者”的身份,顺利获得了阅览资格,资格办理的十分顺利,可能是教皇的接见无形中提高了他的可信度。
他选择这里,一方面是为了进一步了解这个世界的历史与神学理论框架,另一方面,是因为他通过几日的观察,得知圣女晨曦在非仪式时间,偶尔会来此查阅古代赞美诗卷或先贤注释—这是她被允许的、为数不多的“个人事务”之一。
他连续三日午后泡在图书馆静谧的穹顶大厅里,面前堆放着关于早期教会史和神学辩论的卷轴,大部分时间沉浸于阅读和记录,小部分精力则用于留意入口。
第三天,他等到了。
晨曦圣女依旧是一身素白常服,未戴那顶具有引导功能的桂冠,只以一根银色发带束起部分长发。
她身边只跟着一名贴身修女,两人脚步轻缓,径直走向存放古老诗篇的区域。
图书馆内的其他学者和修士见到她,纷纷起身致意,她也微微颔首回礼,姿态无可挑剔,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图书馆特有的、沉静思索的痕迹,而非广场上那种空灵的辉光。
林知耐心等待。
约莫半小时后,他拿起一卷特意挑选的关于“早期神迹记述矛盾考”的、相对冷僻的羊皮卷,装作寻找参考书的样子,自然地走向圣女所在的书架区域。
他的接近引起了贴身修女的警觉目光。
林知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向圣女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学者礼,然后转向书架,仿佛在专心寻找书籍。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无意中瞥见圣女正在查阅的一卷极为古老的、以褪色金粉书写的赞美诗集,脸上流露出适度的、属于学者的好奇与赞叹。
“请恕冒昧,”
林知转向圣女,声音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与求知欲,
“阁下正在查阅的,莫非是《索尔初光颂》的第四纪元抄本?我曾在一份残卷中见过类似的纹饰,但如此完整的版本,实属罕见。”
晨曦从书卷上抬起眼帘,浅蓝色的眸子看向林知。
她的眼神平静,带着一丝被打扰后迅速掩饰起来的探究。
“你是?”
声音依旧悦耳,但少了仪式上的空灵共鸣,多了几分人间气息。
“一个来自远方的记录者,获准在此间学习。”
林知简单回答,再次行礼,
“我对古代文献中承载的信仰表达变迁颇有兴趣。看到这样的珍本,一时难以自持。”
或许是林知表现的纯粹学术态度起了作用,也或许是他的外来者身份让圣女稍微放松了些许—毕竟,他不属于教廷内部任何需要她时刻保持完美仪态的利益网络。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立刻结束对话。
“《初光颂》……确实是最古老的赞美诗之一。词句质朴,情感却尤为真挚。”
“正是如此。”
林知顺势接口,保持着安全距离,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卷轴上,
“我注意到,不同纪元的抄本,在对某些‘神恩显现’的具体描述上,存在微妙的差异。
比如第三纪元抄本强调‘雷霆中的训诫’,而第四、第五纪元则更多描绘‘晨光中的抚慰’。
不知圣女阁下如何看待这种……叙述重心的转移?是领悟的深化,还是时代需求的不同?”
这个问题,表面是在探讨文献学,实则悄然触及了教义阐释的历史性与相对性。
一个虔诚且思维固化的神职人员,很可能会给出标准答案:
“皆是吾主不同侧面的展现,领悟随时代而深化,本质永恒不变。”
晨曦圣女沉默了片刻。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古老的羊皮纸边缘。
贴身修女在一旁微微蹙眉,似乎觉得这个陌生学者的问题有些越界。
“文字如水,承载心意,亦受容器之形所限。”
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谨慎选择措辞,
“先民于荒野,见雷霆而敬畏,感其力;后世安居城邦,沐晨光而感恩,受其暖。
所见不同,所述自然有异。然……”
她停顿了一下,那双晴空般的眸子看向图书馆高窗外流淌的金色天光,
“光照本身,未曾改变。”
这个回答,前半段隐含了承认“理解受时代与环境影响”的意味,甚至带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对经文“人为阐释”属性的默认,最后才用标准的教义表述拉回。
那瞬间的停顿,以及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迷茫的思索,被林知精准捕捉。
“光照未曾改变……诚如阁下所言。”
林知没有追问,反而表示赞同,然后话锋似是无意地一转,
“然而,有时阅读这些古老记述,尤其是关于吾主回应子民‘具体祈求’的记载,会让我产生一个或许不够虔敬的疑惑。”
他表现出适当的迟疑。
“疑惑?”
晨曦的目光转向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勾起的兴趣,或许还有一丝同为“阅读者”的共鸣。
长期身处高位,被无数标准答案和赞美包围,一个来自远方、似乎同样沉浸在文字中的学者提出的“疑惑”,可能比任何刻意的挑衅更能触动她。
“是的。”
林知压低声音,更像是在分享一个学术难题,
“比如,两份不同地区、同时期的文献,都记载了民众因干旱祈求甘霖。
一份记载‘虔诚感动吾主,三日后普降大雨’;另一份则记载‘吾主考验子民信念,旱情持续,然最虔信者于梦中得泉眼指引,部落得存’。
两者皆被引为神恩彰显的例证。但若以纯粹的逻辑观之,这‘回应’的方式与结果,似乎存在一种……非确定性?
甚至,考验与赐予,似乎遵循着某种凡人难以捉摸的、甚至偶尔显得有些矛盾的‘准则’。”
他提出的,正是神学中最经典的悖论之一:神的全能、全善与世间苦难、祈祷结果随机性之间的矛盾。
这个问题,足以让任何严密的教义体系出现逻辑裂缝。
贴身修女的脸色有些变了,显然认为林知的话语已接近亵渎。
她上前半步,似乎想提醒圣女结束对话。
但晨曦圣女轻轻抬手,止住了修女。
她再次陷入了沉默,这次更长。
她的目光没有聚焦,似乎穿透了书架,望向某个虚无的点。
林知能感觉到,她那原本平静如湖面的精神波动,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的涟漪。
不是因为愤怒或被冒犯,更像是……某个长期被压抑、被用标准答案覆盖的真实疑问,被外人无意间轻轻触碰到了。
“吾主的意志……深邃如星海。”
许久,她才缓缓说道,声音比刚才更轻,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复述,而非坚定的确信,
“凡人的智慧,如烛火窥天,岂能尽解?有时,考验本身就是恩典;有时,沉默亦是回应。我们当坚信,一切皆在光明照耀之下,自有其美意。”
这段话,教义正确,无可挑剔。
然而,林知注意到,她在说“岂能尽解”时,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在说“自有其美意”时,她的视线短暂地垂落,避开了林知的注视。
更重要的是,她并没有直接反驳林知提出的“矛盾”本身,而是用“凡人无法理解”和“坚信美意”这种更具情感安抚性、而非逻辑辩驳性的方式来回应。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感谢阁下指点迷津。”
林知见好就收,脸上露出恍然与受教的神情,深深一礼,
“是在下愚钝,过于执着字面逻辑,险些迷失。坚信本身,确为灯塔。”
晨曦似乎松了口气,微微颔首,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古卷,但林知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已经难以完全集中。
“不打扰阁下静阅了。”
林知礼貌地告退,拿着那卷羊皮纸,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背对着圣女区域,面色平静如常,心中却如明镜。
“裂痕……确实存在。”
他坐回位置,展开卷轴,眼神却并未落在文字上,
“她对教义中固有的逻辑矛盾并非毫无觉察,只是长期被‘坚信’的要求所压抑。她使用的解释框架,本质上是一种逻辑上的退却和情感上的妥协。
当外部刺激触碰到这些矛盾点时,她的反应首先不是扞卫教义的无懈可击,而是流露出不确定与回避。”
“这是一个被系统塑造得近乎完美,但其内在理性并未完全熄灭的个体。
系统要求她绝对坚信,成为高效的引导节点,但她内心深处,残留着一丝对‘绝对’本身的疑问。”
这丝疑虑,如同圣殿完美石壁上的一道微小缝隙,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
它可能被更多的教义灌输和仪式实践所覆盖、填补,也可能在特定的压力或契机下,悄然扩大。
林知不知道这裂痕最终会导向何方,但他清楚,自己已经成功地、在不引起警觉的前提下,确认了它的存在,并轻轻地“叩问”了一下。
这为未来可能的、更深入的“交互实验”,埋下了一颗极其微小的、却至关重要的种子。
图书馆重归静谧,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圣女不久后便带着修女离开了,背影依旧优雅完美。
但林知知道,在那完美无瑕的白色身影之下,一些东西,已经和几分钟前,有了些许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