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与圣女的短暂交谈，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虽微，却证实了水下并非铁板一块。
然而，理论的推测与人心的裂隙，终究还需要更坚实的、可重复验证的实验数据来支撑。
林知清楚，要真正理解并有可能影响这个信仰系统，他必须从纯粹的观察者，迈出谨慎的实践者第一步：尝试对信仰之力的流动进行主动的、可控的、微小的干涉。
理论依据已然充分：信仰之力是特定模式的精神力聚合体，其传输依赖“协议”与“场域”。
如果他的解析正确，那么通过施加特定频率和结构的精神力场，理论上应该能对这种“协议化”的能量流产生扰动—就像用特定频率的声波可以干扰无线电信号，或者用磁场可以偏转带电粒子流。
当然，这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
这无异于在遍布传感器的精密电网中，尝试对一小段电流做手脚。
一旦扰动超出某个阈值，或者其“异质”特征被系统识别，很可能立即触发未知的反制机制，甚至引来圣殿的直接关注。
因此，第一次实验的原则必须极其明确：微小、局部、短暂、模仿。
他需要找一个信仰之力相对稀薄、流动稳定、且远离主要汇聚节点和人群的“实验场”。
同时，实验目标不能是那些粗壮明亮的、直接流向圣殿的主干流，而是最边缘、最散乱、最不易被监测的“支流”甚至“逸散丝线”。
经过两日的细致勘察，林知将地点选在了城市西北角，毗邻旧城墙遗址的一片废弃墓园。
这里早已被教会正式墓区取代，少有人至，只有零星几个无家可归者偶尔在此栖身。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信仰之力背景“噪音”很低—只有远处居民区飘来的微弱丝线，以及墓园本身残留的、与死亡和记忆相关的、性质略有不同的沉寂精神力场，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相对混沌、监测难度大的环境。
时机选择在深夜。
月光被薄云遮掩，废弃墓园淹没在深沉的黑暗与寂静中，只有零星虫鸣。
林知穿着一身深灰色不起眼的衣物，悄无声息地来到墓园中央一块半倒塌的碑石旁。
他事先扫描过附近，确认没有隐藏的教会监测法阵，也没有其他智慧生命在近距离活动。
他静立片刻，调整呼吸，让心神进入高度专注而平静的状态。
然后，缓缓睁开了【根源解析仪】的深度感知模式。
视野切换。
黑暗中，浮现出稀疏的、微弱如萤火的光点与丝线。
它们大多是从远处居民区方向飘来的、指向圣殿的信仰丝线，因为距离衰减和环境干扰，已经变得十分淡薄，且轨迹略有散乱。
此外，还有一些更微弱、更无序、颜色偏灰暗的“碎片”—那是墓园本身长期积累的、与哀思、遗忘、静谧相关的精神残响，它们几乎不参与信仰网络的传输，只是自然消散。
林知锁定了其中三条距离较近、彼此略有平行、亮度在“可观测阈值”以上的信仰丝线。
它们来自不同的方向，代表着不同家庭或个体的睡前祈祷，此刻正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朝着圣殿方向“漂移”。
“目标锁定。实验一：频率微扰。”
他凝聚起自身的精神力—经过多个世界的锻炼，特别是诡秘世界的信息攻防战后，他对自身精神力的控制早已精微入化。
他没有直接“冲击”或“切断”这些丝线，而是模拟其基础波动频率，然后极其轻微地、在某个特定波段上注入一个非常短暂的“相位抖动”。
这就像在一条平稳流淌的小溪边，用手指以特定的节奏轻轻点触水面，试图引发细微的、局部的紊流，而非阻断水流。
无形的、微弱到几乎不可查的精神力涟漪，从他指尖扩散出去，精准地“擦”过那三条信仰丝线。
瞬间，在【根源解析仪】的高精度视界中，三条丝线出现了极其短暂、幅度极小的“闪烁”和“路径弯曲”。
就像被微风拂过的蛛丝，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稳定，继续原先的轨迹。扰动持续时间不足零点一秒，幅度小于丝线本身直径的十分之一。
但林知捕捉到了。
数据被忠实记录：扰动发生瞬间，丝线内部能量结构的稳定性参数下降了约3；传输方向出现了小于05度的瞬时偏转；扰动过后，丝线恢复平稳所需时间约为03秒。
“有效！”
林知心中冷静地确认，同时迅速收敛所有外放的精神力，如同最谨慎的猎手收回触碰陷阱的手。
没有警报，没有异常的能量反扑，远处的信仰网络主干流毫无反应。
实验一的扰动，似乎被系统视为了一次无关紧要的“环境噪声”。
等待了约五分钟，确认没有后续反应后，林知开始准备实验二。
“实验二：结构模拟与轻微吸附。”
这次，他尝试更复杂一些的操作。
他选择了一条稍粗一些、来自更虔诚个体的信仰丝线。
他不再只是制造频率干扰，而是尝试用自身精神力模拟一个极其微弱的、与圣殿引导场域部分特性相似的“伪吸引场”。
这个“伪场”不具实质引导力，更像是在丝线旁边制造一个非常轻微的空间“凹陷”或“引力梯度”，试图让丝线在飘移过程中产生极其微小的路径偏向，或者……被短暂地“吸附”住一丝丝能量。
操作需要更精细的控制。
林知的精神力如同最灵巧的手术刀，编织出一个直径不足一厘米、强度不足正常圣殿引导场百万分之一的微型场结构，悄然置于那条信仰丝线的侧下方。
效果出现了。
那条信仰丝线在通过“伪场”区域的瞬间，其下半部分的边缘，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极其轻微地“拽”了一下，导致整条丝线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微小的“下垂”弧度。
同样，扰动幅度极小，持续时间极短，丝线主体很快修正了路径，继续前进。
但这一次，林知不仅验证了可以通过模拟系统特征来影响丝线，更重要的是，他观察到了信仰之力在受到“非标准协议”影响时，其结构可能出现的短暂不稳定和能量逸散现象。
“结构脆弱性确认。非协议干预可导致能量损失。”
林知记录下关键结论。
他没有进行第三次实验。
两次成功的、微小的验证已经足够。
科学实验的精髓在于可控和可重复，而非盲目扩大规模。
他深知，刚才的扰动虽然微弱，但如果频繁进行，或者在更关键的网络节点附近进行，累积效应或异常模式仍有可能被系统察觉。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又观察了约二十分钟，确认没有任何来自圣殿方向或环境中的异常能量扫描或反应后，才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离开了废弃墓园。
返回临时住所的路上，林知的心跳平稳，但思维却异常活跃。
第一次主动干预实验的成功，意义重大。
首先，它从实践层面验证了他的核心理论—信仰之力可以被非信仰系统的、基于科学理解的精神力手段所影响。
它不是不可触碰的神圣领域，而是一种可观测、可分析、甚至在一定程度可干涉的自然现象。
其次，实验揭示了这种能量的具体“反应模式”：对特定频率扰动敏感，结构存在脆弱点，易受模拟系统特征的场域影响。
这为设计更复杂、更隐蔽的干预手段提供了初步的物理参数。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这次实验以极低的代价，探明了系统监测的“灵敏度阈值”至少在什么水平。
他刚才制造的扰动，显然低于这个阈值。
这划定了初期实验的安全边界。
“干涉的可能性得到证实。”
林知推开旅馆吱呀作响的木门，回到自己简陋的房间。
他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床单上划动，仿佛在模拟着能量场的结构。
这只是第一步，微小的一步。
距离真正意义上的“干扰”或“影响”整个系统，还差得极远。
但这一步，打破了“不可为”的心理壁垒和理论假设。
科学探索的道路上，最艰难的一步往往是从零到一。
他知道，随着对系统更深入的理解和自身力量的提升，未来可能会有更复杂的实验：
干扰小型仪式的能量汇聚？尝试“误导”或“截留”微量的信仰之力？
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尝试对某个小型信仰节点进行“协议污染”？
那些都是后话。
现在，他需要的是消化这次实验的数据，完善模型，并继续以“无害学者”的身份，更深入地融入和观察这个神权社会。
第一次“渎神”实验的微弱扰动，如同蝴蝶第一次振动翅膀，无人知晓，却已在一个追求真理的科学家心中，掀起了指向未来的、确定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