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光明大教堂的偏殿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林知站在信徒队伍的边缘,目光沉静地落在前方那座被柔和白光笼罩的祭坛上。
这是他进入神国世界以来,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一次正式的“神恩治愈”仪式。
偏殿里聚集了约三十余人,大多是面容憔悴、衣着朴素的平民。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熏香、汗味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与焦虑的气息。
站在祭坛前的是一位身着白袍的低阶神官,他双手捧着一本厚重的圣典,正以平缓而富有韵律的语调念诵着祷文。
圣女晨曦则站在神官侧后方,双眸微闭,双手交叠于胸前,周身散发着淡淡的、与祭坛共鸣的辉光。
林知的注意力并未停留在表象的庄严氛围上。
视野中,世界被剥离了色彩与形态,转化为流动的数据与能量图谱。
他清晰地“看”到,随着神官的祷文和晨曦的引导,殿堂内信徒们散逸的精神力—那些微弱、杂乱、代表着希望、恳求与痛苦的思维波动—正被一种无形的场域汇聚、梳理,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河道,最终导向祭坛中央那座白玉雕像。
雕像代表的应是光明神索尔的某个化身,此刻它正作为一个“中转节点”或“滤波器”,将那些杂乱的精神力提纯、压缩,再混合一种来自遥远高维度的、性质晦涩的能量,最终转化为具有显着生命波动的乳白色光流—即所谓的“神恩之力”。
“信仰网络的中继放大器,外加高维能量注入端口。”
林知在心中冷静地标注。
这套体系比他最初预想的要精巧一些,但核心逻辑未变:
信徒付出精神力,经过神国系统处理,掺入“高维津贴”,再以“神恩”形式返回。
效率低下,过程冗长,存在明显的中间损耗和“抽成”。
今天的受术者是一位被家人搀扶着的老人。
他形容枯槁,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裸露的手腕皮肤上有着不祥的灰败色斑块。
根据林知旁听到的只言片语,老人染上了一种被称为“灰肺病”的恶疾,本地草药完全无效,家庭也已因求医问药而耗尽家财,这是他们最后的选择—向神灵祈求奇迹。
神官的祷文进入高潮,晨曦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中仿佛有微光流淌。
她伸出右手,隔空指向那位老人。
祭坛汇聚的乳白色光流分出一股,如同有生命的溪流,蜿蜒而下,轻柔地将老人包裹其中。
殿内响起低低的惊叹与啜泣。
在肉眼可见的层面上,奇迹正在发生:老人脸上的灰败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佝偻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一些,那折磨人的咳嗽声也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自己枯瘦的手,看着皮肤下的血色逐渐恢复,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与家人一起匍匐在地,口中念诵着对光明神的无尽感激。
周围的信徒们情绪更加激动,信仰之力的输出陡然增强了几分。
神官的脸上露出满足而庄严的神色,晨曦则微微颔首,似乎对神恩的彰显感到欣慰。
然而,在林知的数据化视野中,呈现的却是另一幅图景。
代表老人生命状态的读数确实在快速回升,心肺功能的指标从濒危区间拉回了安全线附近,细胞活性显着增强。
但几个关键数据引起了林知的警觉:
第一,生命能量总量在短暂跃升后,并未稳定在一个健康基准线,而是开始以缓慢但持续的速度下降,其下降曲线的斜率,与老人原本自然衰败的趋势线惊人地平行,甚至更为陡峭。
这不是治愈,更像是……透支。
第二,在那股乳白色“神恩”能量中,林知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与高维接口处传来的晦涩能量同源的“印记”。
这些印记并未参与生命修复,而是如同水蛭的吸盘,悄然附着在老人的精神波动核心区域,形成了一种极其隐晦的链接。
这种链接并非强制的精神控制,更像是一种深层的“倾向性植入”—让受术者对光明神及其教会的好感度、信任感与依赖感被无形中大幅提升,甚至可能影响到其未来的关键选择。
第三,在微观层面,林知“看到”神恩之力修复身体的方式粗暴而浪费。
它并非精确地修复病变的细胞、清除病原体或调整免疫系统,而是以磅礴的能量强行冲刷、催化细胞分裂再生,这种过程会大幅缩短端粒,加速细胞衰老的进程。
换言之,它用未来的、更根本的生命潜力,兑换了当下的、表面的康复。
“所谓的‘神恩治愈’,本质是三重交易。”
林知在心中迅速总结,冷静得近乎残酷,
“第一,透支受术者自身的生命潜力与未来寿命,实现短期症状缓解。
第二,消耗其他信徒贡献的、未经同意被汇聚的精神力作为‘燃料’和‘加工费’。
第三,附加隐性的精神诱导,巩固信仰网络,确保受术者未来成为更稳定、更虔诚的信徒输出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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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所谓的神灵,在这个交易中扮演了能量转换器、印记附加者和最大受益者的角色。”
仪式结束,老人被感激涕零的家人扶起,他看起来精神了许多,甚至试图向神官和晨曦行大礼。
其他信徒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渴望,信仰的虔诚度肉眼可见地提升。
林知关闭了深度解析视野,恢复平常视觉。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更加深邃。
他看到晨曦在仪式结束后,轻轻舒了口气,望向老人的目光带着真诚的怜悯与欣慰。
她是真的相信自己在传播神恩,拯救世人。
这让林知对这位圣女的观感复杂了一分—她既是这套体系的执行者与象征,某种程度上,也是被其蒙蔽的“高级用户”。
离开偏殿时,林知与一位负责清扫的老年杂役擦肩而过。
杂役步履蹒跚,低声嘟囔着含糊的祷词。林知目光敏锐地注意到,杂役的脖颈后侧,有一小片与之前那位治愈老人相似的、但更淡的灰败色斑痕。
“你……”
林知停下脚步,声音平和。
老杂役吓了一跳,看清林知的面容和衣着后,连忙低头:
“大人有何吩咐?”
“你颈后的印记,是旧疾吗?”
杂役下意识摸了摸后颈,露出一丝苦涩:
“是…是很多年前的旧伤了,年轻时在采石场落下的病根,当时请不起牧师,后来……就这么一直带着了。不碍事,不碍事。”
他显然不想多谈,匆匆行了个礼,便拿着扫帚走开了。
林知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一个猜测浮现在他脑海:
如果当年这位杂役也接受了“神恩治愈”,他颈后的疤痕或许会消失,但他可能活不到现在这个年纪,或者会以更快的速度衰老,成为教会更虔诚也更无力的依附者。
而没有接受“治愈”的他,带着旧疾,却以相对自然的速度活到了现在,尽管生活质量低下。
这无疑是一个粗糙的对比案例,充满变量,不足以作为严谨证据。
但它像一根刺,扎进了林知对这个世界运行逻辑的理解中。
回到临时住处,林知立刻将今天观测到的所有数据、能量流动图谱、生命体征变化曲线以及那个粗糙的对比案例猜想,详细记录在载体中。
他同时开始构建一个更精细的数学模型,试图量化“神恩治愈”中生命潜力透支与隐性精神诱导的强度、效率比。
“效率低下,代价隐晦而沉重,伴有精神层面的副作用。”
林知在笔记上写下结论,
“这与其说是恩赐,不如说是一种精巧的、可持续的‘生命与精神资源’收割方式。
信徒付出信仰,获得短期健康或其它好处,同时被加固信仰链接;教会和神灵获得稳定增长的信徒基数与信仰之力。
整个系统如同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而绝大多数参与者,包括像晨曦这样的高阶执行者,可能都未曾窥见其全貌和真正的代价。”
他停下笔,望向窗外。
夜幕初降,城中各处神殿的灯火陆续亮起,与天空中的星辰交相辉映,构成一幅静谧而神圣的图景。
然而在林知眼中,这万家“信仰”灯火,更像是一张覆盖全城、不断汲取众生精神力与生命潜能的无形之网的节点,闪烁着某种冷静而残酷的光泽。
他知道,今天观测到的“神恩的代价”,只是这个庞大信仰体系冰山之一角。
但这一点认知,已经足够坚固他最初的判断,也为他接下来如何与晨曦互动、如何更深入解析信仰网络、乃至未来如何与这个神权体系打交道,提供了关键的第一手资料和理论基础。
科学的分析,往往始于对看似美好表象之下,那些隐藏代价的冷静审视。
而这一次审视的结果,让林知更加确信,他选择的道路—解析、理解,并寻找更优解——在这个世界,同样必要,且充满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