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图书馆的偏殿,在深夜呈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静谧。
高耸的书架在魔法水晶提供的冷白光线下投下长长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羊皮纸、干燥油墨与少许防虫香料混合的独特气味。
林知坐在一张厚重的橡木长桌尽头,面前摊开着几本厚重的典籍—《圣光教义溯源》、《神迹编年史·第七纪元》以及一本地方草药志的附录。
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扫过,指尖偶尔在自制草纸笔记上记录下几个关键词或疑问符号。
日间在偏殿的观察所得,正在与他从文字记载中获取的信息相互印证、补充。
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知没有抬头,但解析仪赋予的敏锐感知已勾勒出来者的轮廓与气息—是圣女晨曦。
她换下了白日那身华贵而庄严的圣女袍,只着一件素雅的白色便裙,金色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少了几分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仪,多了些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柔和,只是眉宇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
她停在长桌另一端,与林知隔着数尺距离,似乎在犹豫。
水晶灯的光晕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精致的瓷器,美丽却易碎。
“林知先生。”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白日里轻柔,却依然保持着某种礼节性的距离,
“这么晚了,还在研习典籍?这些……”
她的目光扫过林知面前的书,尤其在看到那本与神学似乎无关的草药志附录时,停顿了一下,
“似乎并非主流的神学着作。”
林知这才合上手中的《神迹编年史》,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晨曦。
“圣女阁下。我在查阅一些历史记载,试图理解某些现象的……连续性。”
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中性的词,
“日间的治愈仪式,令人印象深刻。”
晨曦走到桌边,并未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桌面。
“那是光明神的恩典彰显。能亲眼见证并引导这份恩泽,是我的职责与荣幸。”
她的话语标准而虔诚,但林知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不确定,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恩典……”
林知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平和,听不出褒贬,
“圣女阁下,在您看来,今日那位老人所承受的‘灰肺病’,其根源是什么?”
晨曦略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林知会问这样一个具体的问题。
“疾病的根源,自是世界的磨难,或是罪孽的阴影侵蚀肉身。光明神的恩泽,正是为了净化这些磨难与阴影。”
“那么,在光明神创世之时,这些‘磨难’与‘阴影’便已存在了吗?还是后来诞生的?”
林知追问,问题开始触及教义的边缘。
晨曦的眉头微微蹙起,这触及了神学中关于“恶的起源”的复杂辩论。
“神所创造的世界本是完美的。阴影的滋生……源于生灵偏离神圣之道后,世界平衡产生的涟漪。”
这是教科书般的答案,但她回答时,目光却不自觉地避开了林知的直视。
“涟漪……”
林知点点头,仿佛接受这个说法,
“所以,疾病是一种‘失衡’。而神恩治愈,是强行注入强大的秩序能量,压制或暂时扭转这种失衡,对吗?”
“可以……这么理解。”
晨曦感觉谈话的方向有些偏离她预想的轨道,但林知的用词听起来又似乎符合教义的表象。
“那么,这种‘强行注入’的秩序能量,来源是什么?仅仅是神灵单方面的赐予吗?”
林知的语气依旧平缓,像在探讨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
晨曦的眼神坚定了些:
“当然是吾主索尔的无上威能与慈悲。”
“无上威能与慈悲……”
林知轻轻敲了敲桌上的笔记,
“今日仪式中,我观察到一些有趣的现象。
汇聚的能量流,其初始波动与在场信众的精神共鸣频率高度吻合。
而最终成型的治愈之力,其构成似乎混合了多种源流。
圣女阁下在引导时,感觉更像是‘疏导与转化’,还是‘无中生有’的创造?”
晨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作为高阶神术者,她在仪式中的细微感知远超常人。
林知的描述,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深处某些无法言说、甚至不敢深思的体验碎片—那种力量并非完全凭空而来,它确实与信众的期盼、祈祷乃至生命脉动隐隐相连,她所做的工作,更接近于聚焦、引导与调和……
“你……在质疑神恩的纯粹性?”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一丝本能的防卫。
“不,”
林知摇头,
“我是在尝试理解其运作的‘机制’。就像我们理解雨水滋养庄稼,并非质疑天空的恩泽,而是想明白云朵如何形成,水汽如何凝结降落。理解,难道不是更深刻的敬畏吗?”
这个比喻让晨曦紧绷的神色缓和了少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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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知本身,在教义中并非罪过,甚至被有限度地鼓励。
林知趁势将谈话推向更核心的区域:
“圣女阁下,您认为‘信仰’是什么?”
这一次,晨曦回答得很快,答案早已融入她的骨血:
“信仰是灵魂的灯塔,是通往真理与救赎的桥梁,是对至高存在全心的信赖与归附。”
“信赖与归附……那么,这份信赖,应基于对‘至高存在’及其所行之事充分理解后的理性选择,还是无须理解、只需遵从的绝对交付?”
林知的语调依旧平稳,但问题本身却锐利如刀。
晨曦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
理性与绝对交付……这正是她内心深处偶尔浮现的、连祈祷都难以完全平息的挣扎之源。
教会的教导倾向于后者,强调“信”在先,“理解”是神恩的奖赏,甚至可能永不可及。但她自幼饱览群书,理性思考的本能从未彻底熄灭。
“信仰……超越单纯的理性。”
她艰难地说,像是在背诵,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有些真理,需要心灵去感知。”
“我同意。”
林知出乎意料地表示了部分赞同,
“但‘感知’之后呢?当‘感知’到的内容,与可观察、可验证的现象存在难以解释的矛盾时,我们是应该重新审视自己的‘感知’是否准确、理解是否有误,还是将矛盾本身也作为信仰的一部分,宣称其‘超越理解’?”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静,却也更清晰:
“比如,神恩治愈了表面的疾苦,却可能埋下更深层的隐患;信仰汇聚了众人的希望,却也可能无形中构筑了精神的藩篱。
如果这些只是‘机制’不完善导致的副作用,那么去研究、改进机制,是否才是真正践行神灵‘仁爱世人’的旨意?
如果对这些矛盾视而不见,甚至将其神圣化,那么这种‘信仰’,与逃避思考的‘盲从’,区别又在哪里?”
“你……!”
晨曦后退了半步,脸色微微发白。
林知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她小心翼翼维护的信念外壳划开了一道缝隙,让她窥见了里面复杂纠结的脉络,有些甚至已经开始呈现黯淡的颜色。
日间那位老人康复时纯粹的喜悦,与林知此刻揭示的“隐患”可能,在她脑中激烈冲突。
“我没有答案,圣女阁下。”
林知适时地收敛了锋芒,语气恢复到了纯粹的探讨状态,
“我只是一个好奇的求索者。在我看来,‘真理’应当是无惧审视的。越接近本质的真理,越能经得起任何角度的推敲和时间的考验。而真正的‘信仰’,或许不该是理性止步的句号,而应是驱动理性向着更深处、更光明处探索的无穷动力。”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书籍和笔记。
“夜色已深,打扰圣女阁下了。这些只是我个人的胡思乱想,不足为道。感谢您愿意与我交谈。”
晨曦站在原地,看着林知有条不紊的动作,脑海中却回荡着他刚才的话语—“盲从”、“隐患”、“审视”、“探索的动力”……
这些词汇与她二十年来所接受的一切教导激烈碰撞着。
她想起日间仪式后那瞬间的疲惫与空洞感,想起某些被治愈者多年后更快速的衰亡,想起那些在教义细节上互相矛盾、却都被奉为圭臬的古老文献……
“林知先生,”
就在林知即将转身离开时,晨曦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所说的‘可观察、可验证’……日间仪式,你‘观察’和‘验证’到了什么?”
林知停下脚步,侧过身,目光坦然:
“我看到了一种能量的转化与传递过程,看到了短暂焕发的生机背后,生命自身韵律被强行改写的痕迹。
我还看到,许多美好的愿景与珍贵的情感,被编织进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系统里,成为了维持其运转的……养分。”
他没有使用“代价”这个词,但“养分”二字,在晨曦听来却更加刺耳,因为它剥离了道德评判,只剩下冰冷的功能性描述。
晨曦没有再问,只是沉默着,那双总是洋溢着坚定信仰光辉的美丽眼眸,此刻却映照着水晶灯的冷光,深处翻涌着前所未有的迷茫与风暴前的寂静。
林知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图书馆深沉的阴影之中,留下晨曦独自站在长桌旁,站在光明与阴影交界的光晕里,站在她熟悉的世界观边缘,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了根基处传来的、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碎裂声。
这场深夜的辩经,没有赢家,也没有定论。
但它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然改变湖底的地形。
信仰的动摇,往往始于一个被允许提出的“为什么”,和一个不被轻易敷衍的“然后呢”。
对于晨曦而言,这个夜晚,无数个“为什么”和“然后呢”的种子,已经悄然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