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西区,靠近旧城墙根的“斑鸠巷”,是繁华神都裙摆上一块不甚起眼的补丁。
这里挤满了低矮的砖石房屋,巷道狭窄曲折,空气中常年混杂着廉价食物、未及时清理的垃圾以及底层劳作者汗水的气息。
与光鲜整洁、神殿林立的中心城区相比,这里更像是信仰光辉无意间遗漏的阴影角落,居住着大批勉强糊口、对神学争论漠不关心的工匠、小贩、搬运工,以及一些更边缘的存在。
林知行走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褪色的粗布外套让他看起来与周遭环境并无二致。
他来此的目的很明确:观察信仰网络在“非核心”区域的密度与形态,以及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其精神波动与中心区虔诚信众有何差异。
数据采集需要全面的样本,神殿的辉煌与小巷的灰暗,共同构成这个信仰国度的完整拼图。
巷子深处,一个废弃的小广场边缘,围着一小撮人。好奇心驱使,林知缓步靠近。
人群中央,是一个蜷缩在破损石阶上的男人。
他头发蓬乱纠结,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裹着看不出原色的破烂毯子,即使在午后微暖的阳光下,依旧微微发抖。
他的面前没有乞讨的碗罐,只有几块颜色各异的鹅卵石,被他无意识地摆弄着,排列成毫无规律可言的图形。
“看,‘疯子雅各’又开始说胡话了。”
旁边一个抱着木盆的洗衣妇低声对同伴说,语气里混杂着怜悯与一丝厌烦。
“听说了吗?东街面包坊的老霍克,上个月‘疯子’拉着他说他家的烟囱里有‘哭泣的影子’,结果没两天,他小儿子爬烟囱掏鸟窝就摔断了腿!邪门得很。”
另一个瘦削的男人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敬畏与恐惧。
“巧合罢了!主教大人说过,这些不明不白的低语,都是堕落的征兆,离远点好。”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学徒的男孩说道,但脚步却没挪开。
被称作“疯子雅各”的男人对周围的议论毫无反应,他突然抬起头,凌乱发丝间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并不浑浊,反而异常明亮,却没有任何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人群、房屋,凝视着某个遥远而混乱的维度。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断续,像是破旧风箱的喘息:
“……银色的鱼,在石头天空逆游……三滴水,落在干燥的钟摆上,锈住了第九下声响……穿黄衣的卖梦人,在桥洞下称量寂静,他的秤砣是颗不会发芽的种子……”
话语支离破碎,意象荒诞不经,毫无逻辑可言。
周围有人摇头走开,有人则更加好奇地伸长脖子。这就是“斑鸠巷”着名的流浪先知—一个公认的疯癫之人,却偶尔能从其谵语中,诡异地对应当地某些微不足道却又难以解释的小灾小难。
林知没有离开。
他悄然开启解析视野,屏蔽掉无关的环境噪音,将全部感知聚焦于这个被称为“雅各”的男人身上。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对方的精神波动。
异常紊乱,如同被持续不断的风暴席卷的海面,无数思绪、感知、记忆的碎片疯狂碰撞、飞溅,完全无法形成连贯的思维流。
这与典型的精神疾病特征有相似之处,但其波动的“频率”和“振幅”极其特殊,似乎不断地在试图与某个……高频率、高维度的信息源进行“调谐”,却又始终无法稳定连接,导致反馈回来的全是扭曲破碎的杂讯。
其次,林知注意到雅各摆弄的那些鹅卵石。
在他眼中,每一块石头都并非静止。它们表面附着着极其微弱、不断变化的概率场微光。
这些微光颜色各异,明暗不定,代表着未来短时间内,与这块石头可能产生关联的无数种可能性的叠加态。
而雅各无意识的摆放,似乎正在以一种混沌的方式,扰动这些局部概率场,使其产生微妙的干涉与重组。
当雅各念出那些破碎句子时,林知捕捉到了更关键的现象:
对方紊乱的精神波动,会瞬间与周围环境中某些事物的“概率云”产生短暂的、非理性的共振。
比如当他说“银色的鱼”时,不远处一个铁匠铺里正在锻造的某块铁胚,其未来成为“鱼形装饰”或“带鱼鳞纹路刀具”的微观可能性,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瞬间上扬;
提到“干燥的钟摆”,广场角落一个早已停摆的旧日晷,其阴影在未来某刻可能恰好指向某个刻度的概率,也发生了细微的扰动。
这不是预言。
林知的科学思维立刻否定了这种神秘主义的解读。
这更像是一种……极度敏感、却完全失控的“高维概率感知与扰动”能力。
雅各的精神,或许因某种未知原因,与构成世界底层信息的“概率海洋”产生了病态的、低带宽的连接。
他无法理解或过滤接收到的信息,那些关于无数可能性的碎片直接冲击他的意识,形成荒诞的意象和言语。
同时,他无意识的精神活动,又会像投入概率湖面的石子,微弱地扰动其关联事物的可能性分布。
当某些被扰动的微小可能性,恰好以某种形式在现实中呈现时,在旁人看来,就成了应验的“预言”。
本质上,这是一个可悲的、故障的“高维信息接收与扰动终端”。
他的“预言”,是对浩瀚概率云中无限可能性的、随机的、扭曲的抽样和低效的干涉。
“概率检索……”
林知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个关键词。
如果能够理解、甚至掌控这种与高维概率云连接的方式,或许就能以某种超越线性因果的视角,观测甚至影响事件的走向。
这对理解这个信仰世界所谓的“神谕”、“命运”,乃至对抗那些可能操纵因果的神灵力量,或许具有颠覆性的意义。
雅各的喃喃自语渐渐低微下去,他又恢复成蜷缩的姿势,眼神空洞,仿佛刚才的“爆发”耗尽了他本就微弱的精力。
围观的人群也逐渐散去,只留下这个被世界和自身能力双重放逐的可怜人。
林知没有上前打扰。
他默默记录下雅各最后几句破碎的话语、当时周围环境的关键要素、以及自己解析视野捕捉到的所有概率扰动数据。
然后,他像其他路人一样,转身离开。
走在回程的巷子里,林知的思绪却比来时更加活跃。
信仰网络汲取精神力,神恩治愈透支生命与植入倾向,现在又出现了能够模糊接触概率层面的流浪先知……
这个神国世界的底层规则,似乎比前几个世界更加复杂,层层叠叠。
信仰、生命、因果,这些力量相互交织,构成了神灵权柄的基石。
“穿黄衣的卖梦人……”
林知回味着雅各的其中一句谵语。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纯粹的疯话意象,但在这个存在“黄衣之王信徒”这类设定的世界里,任何异常的意象都值得警惕。
不过,这暂时只是无法验证的碎片。
当前更重要的,是“概率”这个新出现的概念维度。
它似乎独立于信仰之力,却又可能与高阶神术存在交集。
理解它,可能是破解神灵对“因果”宣称的垄断权,乃至未来与之对抗的关键。
林知决定,接下来需要寻找更多关于这个世界“预言”、“占卜”、“命运”等方面的记载,无论是官方的还是民间的,正统的还是异端的。
同时,“斑鸠巷”和“疯子雅各”,也需要被纳入长期、隐蔽的观察点。
这个意外的发现,如同在探索黑暗森林时,偶然瞥见了一缕来自未知方向、规律难辨的萤火。
它本身可能微不足道,甚至危险,但它指示的方向,或许隐藏着通往森林核心秘密的小径。
夜幕再次降临,圣城各处神殿灯火通明,祈祷声隐隐传来。
而在昏暗的斑鸠巷深处,无人问津的流浪先知,依旧在概率的海洋边缘无意识地沉浮、低语,他破碎的梦呓中,或许就藏着关于这个世界未来的、被重重加密的源代码片段,等待着唯一的、能够解析其数学语言的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