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地下并非只有夯土与基石。
在明光璀璨的神殿地基之下，在纵横交错的排水暗渠之旁，在历史断层与权力缝隙之间，存在着另一个悄然呼吸的、属于边缘与交换的领域—影市。
它没有固定的入口，位置随着教会巡逻的力度与某些大人物的意志而流动变化，只有通过特定的渠道和暗语，才能踏入那片被微弱萤石光芒照亮的、弥漫着潮湿气息与隐秘低语的空间。
林知能进入影市，得益于那位被他治愈了手臂旧伤的铁匠老帕克。
老帕克并非虔诚信徒，他的感激更倾向于实际层面，在得知林知“需要一些不那么容易在阳光下找到的书籍或消息”后，便通过自己的关系网，为林知引荐了一个掮客，并传授了本周有效的暗语和入口方位—一处靠近旧城墙根、看似废弃的排水渠闸口。
影市的规模比林知想象的要大。
隧道被粗略拓宽，两侧分布着一个个用旧木箱、粗布帘甚至直接在地上铺块毯子构成的摊位。
商品琳琅满目又晦暗不明：来路可疑的古代钱币与饰品、色泽诡异的药草与矿物、字迹模糊的残破书卷、带有微弱能量波动的“圣物”仿品或疑似真品的碎片，甚至还有一些被笼子罩住、眼神惶恐或麻木的奇异小生物。
买家与卖家都压低了声音，交易迅速而谨慎，眼神闪烁间交换着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风险与欲望。
这里的信仰之力稀薄而杂乱，更多的是贪婪、谨慎、求生与侥幸的情绪波动。
林知的目标明确。
他穿梭在影市的人流中，解析视野过滤着无关信息，寻找着与“契约”、“交易”、“中立神只”相关的线索。
根据他从一些被教会列为“需谨慎对待”的异端哲学抄本中获取的只言片语，在某些特定的、需要绝对中立与规则保障的交易中，信奉“商业与契约之神奥莱克斯”的小型秘会可能会介入或提供见证。
这位神只的神职狭窄，信仰者不多，影响力远不能与光明神相比，其特点是严格遵守“等价交换”原则，据说其神术也多与订立契约、保障交易、鉴别真伪相关。
对林知而言，这种具有明确规则偏好、且力量相对弱小的神只，或许是获取关键信息的理想突破口。
他花费了一些时间，用几枚无标记的银币，从一个贩卖旧书信和日记的摊主那里，买下了一本字迹潦草的账本。
账本本身记录的是普通商品往来，但其封皮内侧，用某种隐形墨水写着一段祷文片段和一个小型徽记—一杆被蛇缠绕的天平。
祷文内容充斥着对“公平称量”、“契约神圣”、“代价必偿”的祈求。
这很可能就是奥莱克斯信徒的标识。
林知记下徽记与祷文特征，继续在影市中寻觅。
终于，在一个最偏僻的岔道尽头，他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位。
摊主是一个裹在深灰色斗篷里的干瘦老头，面前只铺着一块黑绒布，上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枚磨损严重但花纹奇异的古金币，一卷用银丝捆扎的空白羊皮纸，以及一个小小的、黑曜石雕刻的蛇缠天平雕像—与账本上徽记一致。
摊主没有吆喝，只是闭目养神，对过往行人漠不关心。
林知走上前，没有去看商品，而是用低沉但清晰的声音，念出了账本上那段隐形祷文的开头一句：
“万物皆有价，平衡即真理。”
灰袍老头眼皮微微一动，露出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珠打量着林知，片刻后，用沙哑的声音接上了祷文的下半句：
“契约铸其形，交换定其值。”
他完全睁开了眼睛，目光里没有了昏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审视，
“陌生的面孔。寻求见证，还是寻求交易？”
“寻求与能够理解‘价值’与‘契约’者对话。”
林知平静地说，
“我有一项关于‘效率’的提案，或许能引起某些存在的兴趣。”
老头盯着林知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他的危险性或者……潜在价值。
然后，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个黑曜石天平雕像。
“留下你能提供的‘价值’概略，以及你希望交换的‘信息’方向。足够有趣的话，‘那位’或许会给予聆听的机会。记住，”
他加重了语气，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林知感到一丝极淡但确实存在的契约约束力场扫过自己，
“在此所言，须为真实概要，不得欺诈。否则，交易之门永闭。”
林知早有准备。
他取出一张草纸，上面没有写任何文字，而是用炭笔画了一组高度简化的数学模型符号和流量示意图，勾勒出一个优化能量汇聚、筛分与分配效率的抽象框架。
这并非完整方案，只是一个足以显示其核心思路与潜在价值的“概念预览”。
同时，他在纸张背面，用这个世界的通用语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神格结构”、“信仰链接脆弱点”、“高维协议核心参数”。
他将草纸对折，放在黑曜石雕像旁。
老头看了一眼草纸背面的关键词，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再看向林知的目光已带上了一丝惊讶与更深沉的谨慎。
他没再多问，只是收起草纸和雕像，对林知点了点头：
“三天后的同一时刻，此地。若‘那位’有意，你会得到进一步的指引。若无人前来，便忘掉此事。”
说完，他便重新闭上双眼，恢复了一动不动的状态，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林知转身离开影市，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这是一次冒险的尝试，将自身掌握的部分超前知识作为鱼饵，试图钓起可能隐藏着重要秘密的大鱼。
风险在于可能暴露自己的特殊，甚至引来更贪婪或敌意的关注。
但机遇在于，如果那位商业与契约之神奥莱克斯真如记载中那般痴迷于“效率”、“增值”与“等价交换”，那么一个能优化其根本力量源泉的提案，很可能具有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三天时间，林知没有浪费。
他进一步细化了自己脑海中的“信仰网络优化模型”，使其更具备普适性和可操作性。
同时，他也更加谨慎地规避可能的监视，并开始构思几种不同的交易策略和风险预案。
第三天的夜晚，林知再次通过曲折的路径来到那个偏僻的岔道口。
灰袍老头依然在那里，摊位如故。
当林知走近时，老头眼皮都没抬，只是从袖中滑出一枚非金非木、入手温润的暗红色令牌，上面刻画着更加复杂精细的蛇缠天平纹路，令牌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拿好它。子夜时分，独身前往下城区‘沉船锚’酒馆后院第三棵枯树下。将令牌嵌入树根部的裂缝。记住，”
老头的声音如同耳语，
“只谈交易，勿涉其他。‘那位’喜欢清晰的条款与对等的筹码。你的提案让他感兴趣，但能否成交，看你能否证明你给出的‘价值’，配得上你的‘索取’。”
林知接过令牌，触手瞬间感到一丝极微弱的契约链接在令牌与自己之间建立，似乎是一种身份标识与单向通讯渠道。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收起令牌迅速离去。
子夜的下城区更加昏暗。
“沉船锚”酒馆后院荒草丛生，第三棵枯树如一个扭曲的黑色剪影立在月光下。
林知确认四周无人后，找到树根部一道天然的狭长裂缝，将暗红色令牌对准凹槽按入。
令牌悄无声息地融入木质，裂缝边缘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暗红纹路，随即平复。
下一刻，林知眼前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枯树、荒草、酒馆后墙都变得模糊扭曲。
空间被巧妙地折叠、置换，他发现自己已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是一个不大的、六边形石室。石室没有明显的门窗，墙壁上镶嵌着发出稳定白光的晶体，光线均匀而冷清。
室内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中央一张暗色石桌，和石桌两侧各一张石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静默”感，仿佛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被规则所抑制。
一个身影已然坐在石桌对面。
祂看起来像是一位中年男性，衣着是样式古朴但料子极佳的深蓝色绸袍，袖口与领口绣着银色的、不断缓慢变幻的天平与蛇纹。
面容平凡，但一双眼睛却如同最纯净的黑曜石，深邃无比，里面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契约文字如流水般淌过。
祂的存在感并不压迫，却有一种绝对的“规则”感，仿佛祂本身就是“交易”与“契约”这一概念的化身。
没有浩瀚的神威，只有一种精准、冷静、不容置疑的“度量”气息。
商业与契约之神，奥莱克斯，以化身或投影的形式，亲自降临于此。
“提出你的优化方案，凡人。”
奥莱克斯开口，声音中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直接回荡在林知脑海，仿佛契约条款正在被直接宣读，
“然后，陈述你索取的‘信息代价’。你有一次完整阐述的机会。谎言、夸大或模糊，将导致交易终止，并视同你违约。”
石室内的规则仿佛在收紧，无形的压力提醒着林知，在这里，每一句话都具备契约效力。
林知深吸一口气，在对面石椅上坐下，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
他知道，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开始。
他不仅要展示“价值”，还要在神只制定的“等价”规则下，为自己争取到足以撬动更大局面的关键知识。
这不仅仅是一场交易，更是对他解析能力、谈判技巧以及对神性本质理解的一次严峻考验。
他缓缓开口，从最基本的信仰之力流动模型开始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