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商业与契约之神奥莱克斯的会面,在一种极度理性、近乎冷酷的氛围中开始与结束。
林知抛出的“信仰网络流量优化与精准收割模型”简化版,显然精准地命中了这位弱小神只的“痛点”。
奥莱克斯的黑曜石双眸中,数据流般的光芒频繁闪烁,显示出其正在进行高速的评估与推演。
交易过程本身就像一场缜密的商务谈判,只不过甲方是一位神只。
林知用清晰、可验证的逻辑框架,展示了如何通过调整祈祷频率引导、情绪共鸣聚焦以及区域信仰资源再分配,在信徒总数和虔诚度不变的情况下,提升至少15至30的“有效信仰之力”,并降低约20的“精神杂讯”与“信仰反噬”风险。
他谨慎地避开了涉及信仰本质质疑或颠覆性架构的内容,只集中于“流程优化”和“技术改进”。
作为回报,他索取的“信息代价”明确指向神国体系的薄弱环节:
“神格”作为信息奇点的稳定与扰动机制;跨世界信仰链接协议的主要差异与潜在冲突点;以及,光明神索尔的信仰网络在本地区域是否存在已知的、非公开的“结构性应力点”。
奥莱克斯沉默地“聆听”完林知的全部陈述与演示,石室内的规则压力时紧时松,仿佛在进行着复杂的风险与收益计算。
最终,那中性无波的声音再次直接响彻林知脑海:
“提案具备可验证之潜在价值。接受等价交换原则。”
随即,三道凝练如实质、被复杂契约符文包裹的信息流,被直接灌入林知的意识。
信息量巨大,但结构清晰,如同三份高度加密的技术文档。
林知能立刻“理解”其表层含义,但更深层的解析需要时间。
第一份信息揭示了“神格”作为高度有序信息奇点的维持,极度依赖特定“信仰锚点”的持续供能和“教义逻辑自洽”带来的结构稳定性,暗示了通过污染锚点或引入逻辑悖论进行干扰的可能性。
第二份信息则提供了不同神系信仰协议的关键参数差异,为林知理解“协议”多样性提供了宝贵样本。
第三份信息,则含糊地指向光明神索尔信仰网络中,几个历史上曾因教义分裂、区域战争或重大神迹“失灵”事件而产生过短暂波动、可能尚未完全弥合的“旧伤”区域坐标。
“交易完成。契约成立。泄露本次交易内容或利用所获信息直接针对缔约方,将触发契约反噬。”
奥莱克斯的化身说完,身影连同整个石室开始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迅速淡去。
在林知被移出那个规则空间的前一瞬,他听到最后一句冰冷的告诫:
“凡人,你的‘优化’很危险。过于高效的收割,可能提前耗尽‘矿脉’。慎用。”
林知重新站在“沉船锚”酒馆后院的枯树下,手中握着那枚已失去光泽、化为普通石块的令牌,夜风微凉。
脑海中的三份加密信息正在被高速备份、解码和初步分析。
奥莱克斯的警告他听懂了—过度优化对神只短期有益,但可能损害信仰体系的长期“可持续发展”。
这位契约之神看到了价值,也看到了风险,但依然选择了交易,这本身就说明了某些问题。
这次交易收获超预期,不仅获得了关键的技术性认知,更重要的是验证了一条接触并“利用”神只的可行路径:以它们关心的“效率”、“力量”为饵,在严格的契约框架下进行信息交换。
这为后续可能接触其他弱小或中立神只打开了思路。
然而,与神只交易如同走钢丝,奥莱克斯的最后警告也提醒林知,他必须加快自己的步骤。
在圣堂武士的试探之后,与奥莱克斯的接触虽然隐秘,但难保完全没有痕迹。
他需要更多的、来自不同角度的信息和证据,来完善自己的认知模型,并寻找更坚实的立足点。
几天后,一个意外的机会降临。
林知在图书馆禁书区外围,借助管理员的疏忽和自身敏捷的身手,快速翻阅一批刚刚从某个被查封的“异端学者”故居运来、尚未及详细分类归档的残破卷宗时,发现了几份用古通用语和一种罕见密码混合书写的田野笔记片段。
笔记内容涉及对圣城西北方偏远山区一些古老遗迹的考察,其中多次提到了“非正统神像”、“断裂的信仰纹章”和“纪元断层”。
笔记的署名处有一个花体缩写:“ew”。
林知凭借强大的记忆力和联想能力,回想起早些时候在查阅一些冷门历史地理文献时,曾看到过一个名字:埃拉斯·伊文斯,一位近年来声名不显、据说因“研究方法过于激进”而被主流学术界边缘化的独立考古学者。
缩写吻合。
更巧的是,当天下午,当林知在普通阅览区查阅一本关于古代建筑符号的典籍时,一位头发灰白、衣着朴素却浆洗得笔挺、戴着厚厚眼镜的老人,在他对面的座位坐下,摊开了一大卷自制的手绘地图和拓片。
老人专注地研究着,不时用羽毛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录,嘴里还念念有词。林知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次生信仰覆盖”、“原生崇拜痕迹”、“第七纪元的断层清晰可见”。
当老人试图将一幅巨大的拓片在桌上完全展开却有些不便时,林知自然地伸手帮忙按住了一角。
“谢谢,年轻人。”
老人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了林知一眼,点了点头,目光随即又落回拓片上。
“很古老的纹样,”
林知瞥了一眼拓片,上面是某种狰狞的、非人形的生物轮廓与几何线条的混合,风格与现今光明神教的圣洁典雅风格迥异,
“不像现代的风格。是西北山区那边的发现吗?”
老人猛地再次抬头,这次目光锐利了许多,仔细打量着林知:
“你认得这风格?对考古学有研究?”
“略有兴趣。之前碰巧看到过一些……非主流的文献记载,提到过类似的图案,可能与早于当前纪元的文化有关。”
林知斟酌着词句。
老人的眼神亮了起来,戒备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潜在知音的兴奋与倾诉欲。
“当前纪元?”
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
“年轻人,你用的这个词很有趣。大多数人都认为,光明照耀的历史是连贯永恒的。但你看到了‘断层’,不是吗?”
他指着拓片上的纹样:
“这来自‘灰烬峡谷’深处一个坍塌的祭坛,根据岩层和共生文物判断,比光明圣典记载的‘神启元年’至少早八百年!
上面祭祀的对象,根据我对比十七种近乎失传的古文字变体,很可能指向一位被称为‘磐石与熔炉之主’的古老存在,其神职与锻造、大地力量相关,与光、圣洁毫无关系!”
他越说越激动,又从随身的大皮包里掏出几份残破的泥板拓片、炭化严重的织物碎片照片,以及几页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和疑问的手稿。
“看这里,在‘沉眠之湖’底发现的碑文碎片,记载了一次‘众星黯淡,天穹易主’的大事件……
还有这个,从某个贵族家族尘封的地窖里找到的、被篡改过的家族纪年,原本记载的守护神名讳被粗暴地刮去,覆盖上了现在的圣名!
证据,到处都是证据!只是人们选择不看,或者不敢看!”
他的声音不自觉提高,引得远处几个读者侧目。
伊文斯立刻警觉地收声,快速将资料收回包里,但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
他紧紧盯着林知:
“年轻人,你对这些‘断层’和‘覆盖’感兴趣,是真的出于求知,还是别有目的?”
林知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
“伊文斯先生,我寻求的是理解这个世界真实的构造与历史。
我相信,被掩盖的痕迹往往比官方颂词更能揭示本质。
您的研究,在我看来,正是在尝试拼接那幅被撕碎、被涂改的真实历史画卷。”
听到林知准确叫出自己的姓氏,伊文斯并未太过惊讶,反而像是终于找到了期待已久的接头人。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压低声音,几乎耳语:
“那么,你是否有胆量,看看那幅‘画卷’上,最触目惊心的一角?
它足以动摇整个圣城赖以建立的根基—证明所谓永恒的光明,也只是时间长河中,一段并非最初、也未必是最终的故事。”
林知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知道,自己可能即将触碰到这个神国世界最深层的禁忌之一。
“我准备好了,伊文斯先生。”
他平静地回答,
“真理无惧审视。”
伊文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混合了恐惧、兴奋与殉道者般决绝的光芒。
“明天黄昏,旧城区‘遗忘回廊’第三拱桥下,我会带给你……‘神灵并非永恒’的铁证。小心尾巴。”
说完,他不再多言,抱起自己的皮包,像个普通的疲惫老学者一样,蹒跚着离开了图书馆。
林知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与奥莱克斯的交易获得了技术性的弱点分析,而伊文斯可能提供的,则是历史合法性与意识形态上的突破口。
两者结合,将为他未来可能不得不走的道路,铺下第一块坚实的路基。
夜幕尚未降临,但历史的暗影与理性的微光,已在寂静的图书馆一角,悄然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