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不怕……外戚干政?”
“谢家若有异心,早就有了。”萧长恂笑了,“况且,你不是谢家的皇后,你是朕的皇后,是承曦的母后。这江山,将来是承曦的。”
谢流光眼眶发热。
前世她求而不得的信任,今生就这样摆在面前。
“臣妾……”她声音微哑,“尽力。”
窗外忽然一声惊雷。
盛夏的第一场雷雨来了。
而在天牢最深处,郑儒蜷缩在草堆上,眼神空洞。
狱卒送饭时,他忽然抓住栏杆:“我要见皇后!我有重要情报!关于夜枭!”
狱卒嗤笑:“省省吧,郑大人。您这套,没人信了。”
“是真的!”郑儒嘶吼,“夜枭是……”
一支弩箭从暗处射来,穿透他的咽喉。
狱卒吓得跌坐在地。
等厉锋带人赶到时,郑儒已经断气。
墙上用血写着半个字,像是“女”,又像是“安”。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血迹,也冲刷着这座皇宫里,深不见底的黑暗。
--------------
蒋成君搬进司文书院那日,只带了一个藤箱。
箱里装着她母亲留下的砚台,几件换洗衣裳,还有皇后赏的那块正八品官牌。
官牌沉甸甸的,黄铜铸就,刻着“司文”二字——这是大周开国以来,第一块颁给女子的官牌。
“蒋文书,您的住处收拾好了。”小宫女引她到西厢房,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书案、笔墨、书架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炭盆——这是只有有品级的宫人才有的待遇。
蒋成君将官牌郑重地放在书案正中。
她想起离家的那个清晨。
继母站在门口冷笑:“真当自己能做官?不过是皇后娘娘一时兴起,拿你们这些丫头片子做做样子。等摔下来时,可别连累娘家。”
父亲没说话,只是塞给她一包碎银子。
“若实在待不下去……就回来。”他说完这句,转身回了屋。
蒋成君摸了摸官牌。她不会回去的。
第二日清早,她正式开始当值。
分派的第一桩差事,是核验内务府上半年的采买账册——足足三十七本,堆起来有半人高。
同屋的另一个文书悄悄说:“这是郑儒在时做的账,乱得很。听说里面猫腻多,但没人敢深查。”
蒋成君翻开第一本,果然触目惊心。
一斤燕窝记成十斤,一匹普通杭绸记成蜀锦,连宫人月例都有重复支取之处。
郑儒虽死,但这账若不清,贪墨的银子就永远追不回来。
她禀明尚宫,要彻查。
尚宫是宫中老人,看了她一眼:“蒋文书,有些事,水至清则无鱼。”
“若水已腐臭,鱼还活得成吗?”蒋成君反问。
尚宫沉默片刻,摆摆手:“你想查就查吧。只是切记,查出来的东西,未必都是你能动的。”
蒋成君一头扎进账册里。
她发现郑儒的手法很隐蔽:同一个采买项目,会在不同账册里重复出现,但品名、数量、单价微调,若非逐条比对,根本看不出是同一笔银子支了两次。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些重复记账的银子,最终都流向同一个地方:西山皇庄。
西山皇庄是之前齐王的产业,齐王伏诛后,皇庄收归内务府。
但账册显示,这半年来,仍有大笔银子以“修缮”“供奉”等名目流入。
蒋成君将疑点整理成册,呈给谢流光。
时值七月中,暑气正盛。
谢流光在椒房殿偏殿见她,殿内放着冰盆,丝丝凉气沁人。
“你怀疑,西山皇庄里藏着齐王余党?”谢流光看完册子,抬眼问。
“臣不敢妄断。”蒋成君垂首,“但账目不会说谎。这半年来流入皇庄的银子,足够养一支私兵。”
谢流光沉吟。
她想起前些日子,厉锋报称京郊有流民聚集,说是从南边逃荒来的。
但江南今年并无大灾。
“本宫给你一道手令。”谢流光提笔,“你带两个可靠的人,以核账为名去西山皇庄。记住,只看账,不问事,更不要打草惊蛇。”
“臣明白。”
三日后,蒋成君带着手令出宫。
这是她第一次以官身出行。马车是宫里的,车前挂着“司文”灯笼。
守门侍卫查验手令时,对她行礼:“蒋文书。”
她微微颔首,手心却出了汗。
西山皇庄离京城三十里,依山而建,占地千亩。
庄头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李,听说宫里来查账,满脸堆笑地将蒋成君迎入正堂。
“蒋文书一路辛苦。”李庄头奉茶,“庄里的账目都准备好了,您尽管看。”
账目做得漂亮,收支清晰,毫无破绽。
蒋成君却问:“庄里现有多少佃户?”
“二百三十七户。”
“名册可否一观?”
李庄头笑容微滞:“这……名册杂乱,恐污了您的眼。”
“无妨。”蒋成君坚持。
名册拿来,果然杂乱。
但蒋成君一眼就看出问题:二百三十七户佃户,按户均五口算,该有一千余人。但庄里每日支取的米粮,却足够两千人吃。
多出来的人,在哪里?
她不动声色,只说账目无误,午后便告辞。
马车行出十里,她却让车夫停下,换了身粗布衣裳,带着一个会武功的宫女折返。
两人绕到皇庄后山,果然发现端倪。
山林深处,藏着几十间窝棚。
此时正是饭点,窝棚外聚集着数百人,皆青壮男子,虽穿布衣,但行动间颇有章法,分明是行伍出身。
宫女低声道:“蒋文书,咱们快走。”
蒋成君却盯着人群中的一个身影——那人正在分发干粮,侧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
她认得这道疤。
七年前,谢老将军麾下有个校尉叫韩猛,因违军令被杖责,脸上就留了这样的疤。
后来此人投了齐王,徐州之战时,谢允曾放他一马。
韩猛在这里,这些私兵的身份不言而喻。
“走。”蒋成君悄然后退。
两人摸黑回到京城时,已是子时。
宫门已闭,蒋成君亮出皇后手令才得以入内。她直奔椒房殿,谢流光竟还没睡,在灯下看北疆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