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西山皇庄藏有齐王私兵,不下五百人。”蒋成君一口气说完所见,“为首的,是韩猛。”
谢流光神色一凛。
韩猛在徐州逃脱后,一直下落不明。
若他藏身西山,那京郊那些“流民”,恐怕都是伪装。
“厉锋!”她扬声道。
厉锋从暗处现身。
“点两百皇城司精锐,连夜围了西山皇庄。”谢流光下令,“记住,要活的,尤其韩猛。”
“臣领命。”
厉锋转身欲走,蒋成君忽然道:“等等。”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是她凭着记忆画的窝棚分布和地形:“他们藏身之处易守难攻,若强攻,恐有漏网之鱼。不如……用火。”
“火?”
“此时盛夏,山林干燥。”蒋成君指着图上一处,“若在此处放火,借南风,火势会往窝棚方向烧。他们必往北面谷口逃,在那里设伏,可一网打尽。”
厉锋看向谢流光。
谢流光盯着蒋成君,眼中闪过赞许:“按她说的办。”
当夜,西山火起。
大火烧了半夜,韩猛带着私兵仓皇北逃,果然在谷口被厉锋逮个正着。
五百私兵,死了几十个顽抗的,其余全部被擒。
韩猛被押回皇城司时,天已蒙蒙亮。
谢流光亲自去问话。
韩猛被铁链锁着,却仍挺直脊梁:“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本宫不杀你。”谢流光坐在他对面,“本宫只问你一句:夜枭是谁?”
韩猛瞳孔微缩。
“你不说也无妨。”谢流光缓缓道,“西山皇庄的账本已被查封,这半年来谁给你送银子,谁给你打掩护,一笔一笔都清楚。你说,本宫若顺着这些线查下去,能揪出多少人?”
韩猛沉默。
“齐王已死,你为他卖命,图什么?”谢流光问,“图个忠义之名?可你先是谢家军的叛将,再是齐王的走狗,忠义二字,与你何干?”
这话刺中了韩猛的痛处。
他忽然抬头:“我说了,你能保我手下弟兄的命吗?”
“你若说实话,本宫保他们不死。”
韩猛深吸一口气:“夜枭是……”
话未说完,一支袖箭破窗而入,正中他咽喉。
厉锋暴起追出,窗外只余晨雾茫茫。
韩猛倒在血泊中,手指在地上划着什么。
蒋成君扑过去看,是半个字——像“安”,又像“女”。
和郑儒死前写的,一模一样。
谢流光站在晨光里,看着那滩血,神色冰冷。
“娘娘……”蒋成君轻声唤。
“本宫没事。”谢流光转身,“蒋成君,从今日起,你升为正七品掌书,专司稽查宫内外账目。本宫给你特权,凡有疑处,皆可直报。”
蒋成君跪地:“臣,定不负娘娘所托。”
走出皇城司时,朝阳初升。
谢流光看着宫墙上渐亮的天光,对身旁的厉锋说:“把韩猛写的那个字,拓下来。本宫倒要看看,这个‘夜枭’,到底藏在哪个角落。”
远处传来钟声,早朝要开始了。
新的一天,新的厮杀,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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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成君升任正七品掌书的第三日,尚文馆的算学课换了新先生。
不是原先那位老翰林,而是户部度支司的主事,姓陈,四十来岁,看人时眼睛总眯着,像在拨算盘。
他第一堂课就给了下马威:“女子学算学?学个皮毛记账罢了。真到了国库盈亏、赋税统筹,你们听得懂么?”
座中少女们涨红了脸。
蒋成君坐在最后一排——这是谢流光特许的,让她每月抽两日来听课,温故知新。
她站起身:“陈主事不妨出题。”
陈主事瞥她一眼,随手在黑板上写下三道题。
一道是粮仓周转,一道是盐引折算,一道是漕运损耗,皆是户部实务,数字繁杂如乱麻。
少女们面面相觑。
蒋成君却走到黑板前,取了粉笔。
她不急不缓,先列算式,再标要点,最后一步步推演。
粮仓那道,她甚至指出了题中一个故意设错的数据:“若按此数周转,三月后必出现陈米积压。实际该减两成新粮入仓,增一成平价售于市。”
陈主事脸色变了。
他确实在题里埋了陷阱,这是户部老吏才懂的门道。
“你……跟谁学的?”
“账本。”蒋成君放下粉笔,“臣在司文书院核过三年漕粮账,类似的错处见过七次。初时以为是疏忽,后来发现是故意——新粮入仓可多报损耗,陈米积压可申请折价处理,一来一去,中间的差价就进了私囊。”
满堂寂静。
陈主事拂袖而去。
课后,蒋成君被请到户部衙门。
度支司郎中亲自见她,客客气气地请她帮忙核一批江南盐税账。
账册装了三大箱,说是“陈年旧账,理不清了”。
蒋成君知道这是刁难,也是试探。
她没推辞,只问:“几日为限?”
“十日如何?”
“三日。”
蒋成君当真在户部衙门泡了三日。
她不要帮手,自己一个人,一把算盘,一壶浓茶。白日打算盘核数,夜里就睡在值房窄榻上。
户部那些老吏起初看笑话,后来渐渐围过来看——这姑娘打算盘的手法极快,五指翻飞如蝶,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口诀。
第三日黄昏,她将三本厚厚的册子放在郎中案头。
“盐税账目三大疏漏:一,盐引重复发放,一引多卖;二,盐场虚报产量,以次充好;三,税银在途‘损耗’过高,实为层层截留。”她声音平静,“按此账推算,江南盐税三年至少流失八十万两。”
郎中手一抖,茶盏险些翻了。
八十万两,够打一场仗了。
消息传到谢流光耳中时,她正在考校承曦的算术。
太子已能熟练计算田亩赋税,此刻正对着一道边防粮草题皱眉。
“母后,若运粮途中每日损耗千分之五,运到朔方时岂不是十不存一?”
“所以要用更快的马,更短的路线,更好的包装。”谢流光接过题册,忽然想起什么,“曦儿,母后给你找个新先生可好?”
次日,蒋成君接到一道特别的旨意:每日午后,去东宫教太子算学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