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下了飞舟,眼前便是一座热闹非凡的山间巨镇,此地正是百相门的坊市。
坊市内人头攒动,往来修士服饰各异。
有的壮汉筋肉盘结,行走间虎虎生风,显是炼体一脉;
有的道人身着八卦袍,手持拂尘,一派玄门正宗的模样;
更有甚者,周身妖气隐现,双目精光四射,不知修的是何种奇功。
然无论他们来自何方、出身何派,到了此地便都只有一个名头:百相门弟子。
任宣对此间路径似是极为熟稔,领着陈默在一家家药材铺内穿行。
那些铺子里的掌柜一见到任宣,无不点头哈腰,满面堆笑,口中“任师姐”叫个不停,言语间躬敬备至。
陈默将那丹方上的药材一一报出,掌柜的听了,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过半个时辰,炼制“怡颜回甘百草丹”所需的数十种药材便已尽数备齐。
陈默将最后一株灵草收入储物囊中,对任宣一拱手,道:“药材齐了,有劳师姐,咱们回去吧。”
“回去作甚?这般着急。”任宣却伸手将他拉住,朝着坊市中心一指,笑道:“来都来了,我带你去瞧个有趣的东西。”
说罢,也不待陈默答话,便拽着他的衣袖,径直往人潮最密集处行去。
穿过几条长街,眼前壑然开朗,现出一片极开阔的广场。
广场正中,巍然屹立着一块通体漆黑的巨型石碑。
那石碑高逾十丈,宽近三丈,碑身上下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字,只消看上一眼便觉头晕目眩。
石碑之前,里三重外三重围了不少弟子,一个个皆仰着头,对着碑上字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神态各异,有凝神苦思的,有抚掌赞叹的,亦有摇头不屑的。
陈默看得好奇,不禁问道:“师姐,这是何物?”
“此碑名为‘求知碑’。”任宣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乃是我百相门祖师爷亲手所立。祖师爷有训,门下弟子,不分内外,不论修为,但凡对宗门功法有新的见解,或是独到的想法,皆可将之刻于此碑之上,供后人评说借鉴。”
陈默听了,心中微感讶异:“竟如此开明?”
“那是自然。”任宣扬了扬下巴,“祖师爷常说,功法是人创的,而非天授,若是一味固步自封,不知变通,终有被淘汰的一日。只有不断推陈出新,方能万古长青。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又道:“此处的规矩也大。一字刻上,便如烙印,永世不得涂抹更改。是流芳百世,还是贻笑大方,都得留给后世千千万万的眼睛去看,去评说。”
陈默闻言,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百相门祖师不禁油然生出几分敬佩之情。
这等胸襟气魄,实非常人所能及。
他缓步走到石碑跟前,抬起头凝神细看。
碑上所刻的留言,格式大抵相仿,多是以内门十大主峰的功法为基,加以阐述。
【吾观祖师‘目相’传承,悟‘凝’字一诀。窃以为,当以神意为引,瞳力为锋,二者合一,方得其神髓……】
【吾观祖师‘骨相’传承,叹其伟力无穷。然骨者,非只在坚,亦在轻灵。若能于骨法之中,融入风行之意,或可另辟蹊径……】
【吾观祖师‘皮相’传承,以为皮者,非只为甲胄,亦可为万千霓裳。若能化皮为万相,随心所欲,岂非……】
诸如此类的见解,洋洋洒洒,不计其数。
言辞之间,无不对祖师功法推崇备至,只是各自吹捧赞叹的角度不同罢了。
陈默看得出来,能在此碑上刻下字迹的,想来都是接触到了主峰功法的内门弟子。
寻常外门弟子怕是连置喙的资格也无。
他目光缓缓移动,一行行地看下去,心中颇有所得。
忽然,他的目光被一条与众不同的留言牢牢吸引住了。
那条留言并未以“吾观祖师相”开头,字迹也与其他工整的字迹截然不同,歪歪扭扭,宛如疯人乱语,透着一股难言的癫狂之意。
其内容,更是惊世骇俗,骇人听闻。
【昨日,我做了一梦。梦中,得见祖师。他不是神,他就是个人,会笑,会哭,还会骂娘。我醒转之后,便一直在想,祖师既然也是人,那他是如何一人创出这许多惊天动地的功法?目、耳、鼻、舌、齿、皮、骨、影、脑、血,十大传承,哪一门不是博大精深?一个人,穷尽一生,如何能想出这么多?我不信。】
【我便去想那灵根。灵根是修士的根本,是天赋的体现。欲创无上功法,必有绝顶的灵根资质。可我翻遍了宗门所有典籍,祖师他老人家亲口写下承认,他的灵根很差,是杂灵根,比寻常的五行灵根尚且不如。】
【一个杂灵根,是如何开创出这十大传承的?我想不通。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很可怕的可能……祖师以人之百相为利器,灵根为何不行?灵根也属器官之列。既然祖师自己的灵根不行,那他会不会……用了别人的灵根?】
这段疯话到此便戛然而止,再无下文。
然而其中蕴含的意味却在陈默脑中回荡。
用了别人的灵根?如何用?
是夺取,是吞噬,还是……
他目光急转,去看那段话的周遭,只见旁边密密麻麻刻满了各种愤怒的驳斥与批判。
【一派胡言!竟敢如此亵读祖师圣名!】
【此人已然走火入魔,神志不清,其言不足为信!】
【祖师功参造化,神通盖世,岂是尔等凡夫俗子所能揣度?速速去刑罚殿领罪,以儆效尤!】
“走吧,别看了。”任宣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脸上带着几分嫌恶,“不过是个疯子留下的胡话罢了。当年此事还闹出不小的风波,后来听说那人自己练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死了,这事才算了结。”
陈默默然颔首,并未多言,只是将那段癫狂的文本一字不差地深深记在了心里。
二人转身,正欲离了这坊市回山。
便在此时,一道人影毫无征兆地闪身而出,恰恰拦在二人身前,挡住了去路。
来人是个身材高瘦的青年修士,面色阴鸷,一双眸子死死地盯在陈默身上,眼中的敌意毫不掩饰。
观其气息流转,修为竟已到了筑基之境。
“你,就是任峰主新收的那个弟子?”那青年修士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一丝善意。
任宣见状,脸色一沉,当即上前一步将陈默护在身后,冷声道:“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那修士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目光却始终不离陈默分毫,“我只是好奇,能入任峰主法眼之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话音未落,他眼中陡然血光一闪,食中二指并拢如剑,毫无预兆隔空对着陈默的脸便是一划!
这一招来得好快!
劲风扑面,凌厉非常!
饶是任宣便在身侧也来不及出手护持。
陈默心头一凛,只觉一股锋锐之气直逼面门,他当机立断,下意识地将头猛地一偏。
即便如此,脸颊上仍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一道细微的血痕已然出现在他的脸上。
殷红的血珠顺着伤口缓缓渗出,将落未落。
那青年的目标,显然不是为了伤他,而是为了他这一滴血!
果不其然,只见那修士嘿然一笑,左手飞速掐了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陈默脸上那滴刚刚渗出的血珠竟似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陡然离肤飞起,化作一道纤细的血线,直奔他指尖射去。
“你找死!”
任宣终于反应过来,见他竟敢当着自己的面出手伤人,不由得勃然大怒,一声清叱,周身气势陡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