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战!
此二字一出,不啻平地惊雷,撼动全场。
若说晋升陈默为小峰主尚在众人惊愕却又能勉强寻得一丝因由的范畴,毕竟祖师法相垂青,此乃天授之名,门主顺水推舟,亦是情理。
然,开启峰战,此举实乃石破天惊,震古烁今!
“峰战?老天!我听见了甚么?门主亲口说要开启峰战?”一名弟子双目圆睁,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疯了,当真是疯了!陈默不过入门一年,小峰主之位尚未坐热,便要投身这等生死之局?”
“上一次峰战,骨相峰与齿相峰争雄,两位天骄小峰主,一死一残,座下真传弟子折损泰半。至今两峰元气未复,仍在末流挣扎。此等血淋淋的前车之鉴,难道都忘了么?”
“忘?如何能忘!正因未忘,才更令人血脉贲张!这等机会,我等虽无缘参与,能亲眼见证这等宗门盛事,亦是不枉此生!”
广场之上,死寂之后,便是山呼海啸般的鼎沸人声。
初时的震惊与不解,迅速被一种更为原始、更为炽烈的狂热所取代。
每个人的脸上都交织着兴奋、期待,与一丝深藏于眼底的恐惧。
那是一种对力量的渴望,对洗牌的期盼,以及对即将到来的血腥与动荡的战栗。
陈默立于原地,眉头紧紧锁起。
峰战。
这两个字于他而言,并非仅仅是旁人耳中的传说与谈资。
在藏经阁的古老卷宗之中,他曾见过对这二字的记载。
此二字,轻易不出。
一旦出口,便意味着宗门之内最为酷烈、最为无情、押上一切的终极对决。
那不是师兄弟间的切磋点拨,亦非演武台上的争强好胜。
那是将两座山峰的百年基业、千年传承、所有荣耀乃至关乎未来的每一丝气运,尽数押上赌桌的一场豪赌。
胜者,通吃。
败者,尽墨。
一旦败落,该峰所有珍藏的功法典籍、积攒的洞天福地、悉心培养的门人弟子,皆将沦为胜者的战利品,任其予取予求,生杀予夺。
而败落的小峰主,其下场更为凄惨。
轻则废去毕生修为,打入宗门罪牢,永世不得翻身;重则当场身死道消,神魂俱灭,连入轮回的机会也无。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开启峰战,背后更藏着一个足以令所有野心家疯狂的秘密。
那便是,门主继承大位的筛选自此拉开序幕。
百相门的门主之位,从不世袭,亦非指定。
历代门主,皆是从这血与火的试炼中杀出。
唯有通过这最酷烈的“峰战”,于十座主峰的小峰主之中决出那位唯一的最强的王者。
最终的胜利者,将由门主亲自加封为“小门主”,成为下一任门主的不二传人,宗门未来的执掌者!
故而,每一次峰战,皆是宗门内部权柄势力的乾坤大挪移。
待到尘埃落定,龙蛇易位,所有山峰的功法、资源、地位,都将重新划分。
这,才是让所有人为之癫狂的真正缘由。
一步登天,执掌百相,号令群雄,俯瞰天下。
此等诱惑,世间又有几人能够抵挡?
“门主……”
高台之上,血相峰峰主宋峥嵘那张阴沉的脸庞此刻已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再也按捺不住,踏前一步,涩声开口,意图劝阻。
他本以为,门主宋天成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毕竟,二人皆姓宋,同出一族。
在外人眼中,血相峰与门主一脉,早已是牢不可破的同盟。
他今日借题发难,亦是得了门主某种程度的默许,否则他岂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逼迫一位峰主。
可他千算万算未曾算到,门主非但没有顺势帮他铲除陈默这颗眼中钉,反而借祖师显灵这股东风,一手将陈默推上了小峰主的高位,更悍然开启了这决定宗门未来走向的峰战!
这一手翻云复雨,让他所有的筹谋、算计倾刻间化为泡影,沦为笑柄。
“你有异议?”宋天成甚至未曾转身,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轻描淡写,却仿佛泰山压顶,瞬间让宋峥嵘心头一凛。
宋峥嵘才猛然惊觉,眼前这位,不仅是与他同族的门主,更是百相门说一不二的最高主宰。
到嘴边的话被这道目光硬生生斩断,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咽回了肚里。
他深深低下头,将满腔的不甘与惊怒尽数掩藏,恭声道:“不敢。”
也就在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门主,根本未曾站在任何一边。
或许,在他眼中,自己与任栾栾的派系之争,这些所谓的合纵连横,都不过是孩童的嬉闹,是棋盘上的开胃小菜。
他真正着眼的是整个百相门的未来,是如何在这潭看似平静的池水中遴选出一条最强大的真龙,带领百相门冲破桎梏,走向更高的辉煌。
自己之前那些自作聪明的小动作,在门主眼中或许只是一个引子,一个恰到好处可以用来掀开这场大戏帷幕的引子。
而陈默,这个横空出世得祖师垂青的少年,则成了门主手中最不可测的一把刀。
他要用陈默这把刀,去斩断宗门内部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去搅动这潭死水,去逼出所有潜藏在深渊里的蛟龙、猛虎。
让他们为了那唯一的宝座,互相撕咬、彼此吞噬,直至决出那位真正的百兽之王!
好深的算计!好狠的心肠!
宋峥嵘想通这一切关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天灵。
自己在门主这等经天纬地的大手笔面前,那点所谓的谋划简直可笑到了极点,幼稚得如同三岁小儿。
“既无人有异议。”宋天成不再理会他,威严的目光缓缓扫过高台上其馀几位神色各异的峰主,声音如洪钟大吕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
“那么,本座宣布,自即日起,峰战开启!”
“十峰小峰主,可自行择定挑战对象。然,一年之内,每位小峰主,必须至少应战或发起一次挑战,违者,剥夺小峰主之位,废去修为,打入思过崖。”
“规矩,一如往昔。胜者,可向败者提出要求,包括索取其山峰的资源储备,或是其座下所有真传弟子。败者,不得有任何异议,当场兑现。”
“此战,直至只馀最后一人为止。”
“届时,胜者便是下一任小门主!”
言罢,宋天成不再看任何人一眼,身形微微一晃,便在高台宝座上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走了,却留下了一个即将被彻底引爆的巨大火药桶。
广场上的气氛在门主消失的那一刻,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方才还一同看戏、一同议论的各峰弟子,此刻看向彼此的眼神已然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警剔、审视与敌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昔日里称兄道弟的同门之谊,在“峰战”这两个血淋淋的大字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而那些早已成名、或是刚刚晋升的小峰主们,更是心思各异,神情变幻。
有几位小峰主已经低声交谈,眼神交汇间似乎已在商议合纵连横之策。
在这场注定血腥的狩猎游戏中,没有人是安全的。
宋峥嵘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远处的陈默身上。
他的计划虽然功败垂成,颜面尽失,但他对陈默的杀意却不减反增,甚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炽烈。
好!好一个峰战!
既然门主给了这个机会,那便是天意要他光明正大地弄死这个小子!
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峰战的第一战,他血相峰便要挑战目相峰!
他要让整个宗门都看清楚,所谓祖师垂青,所谓大气运,在他血相峰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他要亲手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同他背后那个不识抬举的女人,一同踩进万劫不复的泥沼!
“师弟,我们走。”
任宣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这位平日里活泼烂漫总爱说笑的师姐,此刻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严肃。
她轻轻拉了拉陈默的衣袖,低声催促道。
陈默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看了一眼师姐,又看了一眼始终沉默不语的师尊,点了点头。
任栾栾从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她只是默默地站在陈默身前,用自己的身躯为他隔开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或是觊觎、或是嫉恨、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的脸上复杂到了极点。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从今天起,未来的目相峰再无宁日。
就在三人转身准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时,一个阴测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任峰主,陈师侄,且留步。”
陈默循声回头,只见宋峥嵘正带着几名血相峰的弟子缓步走来。
任栾栾霍然转身,目光冷冽如冰:“宋峰主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宋峥嵘皮笑肉不笑,目光轻挑地越过任栾栾,径直落在陈默身上,那笑容里的恶意与轻篾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本座只是想提前来恭贺一声陈师侄。”
他顿了一顿,故意提高了声音,让周围尚未散去的弟子都能听见:“恭喜陈师侄,甫一晋升小峰主,便得了开启峰战这等天大的荣耀。此等殊荣,本门千年未有,陈师侄当真是气运加身,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捧杀,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身边一名血相峰的真传弟子会意,立刻接口笑道:“是啊,陈师侄。你可要好生准备。我血相峰上下,对陈师侄的神威早已是仰慕得紧,师兄弟们个个摩拳擦掌,已经有些等不及,想要向师侄你讨教几招了呢!”
“讨教”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其中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宋峥嵘!”任栾栾凤目含煞,厉声喝道,“你莫要欺人太甚!”
“任峰主此言差矣。”宋峥嵘摊了摊手,一脸无辜,“门主有令,峰战开启,各峰弟子切磋交流,乃是宗门盛事。我等不过是提前与未来的对手打个招呼,何来欺人之说?莫非任峰主与陈师侄,是怕了?”
他目光转向陈默:“陈师侄,你得了祖师垂青,想必是有真本事的。我血相峰的小峰主,对你可是念念不忘啊。他说,希望能在峰战的擂台上与你分个生死。”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这是将战书直接拍在了脸上!
陈默缓缓开口:“多谢宋峰主与诸位师兄厚爱。”
他先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姿态做得十足。
而后,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宋峥嵘说道:“祖师垂青,弟子愧不敢当。峰战既开,弟子身为目相峰小峰主,自当全力以赴,以报师恩,以慰祖师在天之灵。”
“至于血相峰的各位师兄,若是有暇,尽可随时来我目相峰指教。”
言罢,他转身对任栾栾与任宣道:“师尊,师姐,我们回去吧。”
三人转身离去,留下宋峥嵘和他身后一群面面相觑的血相峰门人。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畜生!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也和你的嘴一样硬!”
广场之上,风云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