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星散,广场上喧嚣渐止。
峰战,小峰主,祖师垂青,这一个个词汇重逾山岳,此刻尽数压在了一个新内门弟子肩上。
“师弟,我们走。”任宣的声音在旁响起。
陈默闻声,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任栾栾一言未发,只是默默转身,那袭白衣在风中微微拂动,背影里透着一股难言的疲惫。
陈默跟在二人身后,亦是默然无语。
他能觉察到,身后无数道目光依旧如芒刺在背,有嫉恨,有审度,有幸灾乐祸,更有不加掩饰的杀意。
从今日起,他再非那个可以藏身一隅、潜心修炼的小卒,而成了一个立于明处、任人窥伺的靶子。
三人一路沉默,行不多时,已回到目相峰。
峰顶依旧清冷,与山下那沸反盈天的景象宛若两个世界。
行至主殿前,任栾栾终于停步,转过身来。
她望着陈默,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复杂的神色。
“门主此举,是将你推上了风口浪尖。”她轻声说道,“峰战一起,你便是众矢之的。那些小峰主,无一不是从血与火中杀出来的天骄,修为最浅的,便是宣儿,也已是筑基中期。你如今不过炼气九层,与他们相争,无异于以卵击石。”
任宣在一旁听得焦急,跺脚道:“小姑!那现在可如何是好?门主的命令,又有谁敢违抗?一年之内必须应战一次,这可不是儿戏!”
“我知道。”任栾栾的目光始终落在陈默脸上,“为今之计,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任宣忙追问。
“筑基。”任栾栾一字一顿,声音清淅,“你须在最短的时日内踏入筑基期。炼气与筑基,一步之差,有若天壤云泥。唯有筑基,你才能在峰战中求得一线生机。”
陈默闻言,心中一沉。
筑基谈何容易?
他如今虽是炼气九层,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可正是这一脚,不知拦住了多少修士。
何况峰战已开,那些饿狼般的对手,岂会容他安稳修炼?
他脑中思绪急转,几条道路清淅地摆在面前。
其一,是继续修炼那《恶目法》。
此法进境最速,只需吞噬足够多的眼球,便能强行冲关破隘。
可师尊之前那般模样,显是对此法厌恶至极。
其二,是按部就班,以《日月交替吐纳法》苦修。
此法最是稳妥,却也最是缓慢。远水难解近渴。
其三,是行采补之道。
以他如今的“仙媚之体”,若放开手脚寻些女修采补,修为定能一日千里。
可熟络之人,除了师尊与师姐,再无旁人。
他无论如何也绝不会将主意打到她们身上。
思来想去,便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那条祖师亲传,看似能解万难,却又处处透着诡异凶险的捷径——《移花接木大法》。
只要能寻得一位甘愿为己奉献一切的天赋出众的女修……
任栾栾何等聪慧,立时便察觉了他眼神中的异样。
她黛眉微蹙,问道:“你在想什么?”
她稍一停顿,似是怕他多想,又补了一句:“祖师……他与你说了些什么?”
此问正中要害。
陈默脑中那俊美而又邪异的祖师面容一闪而过。
将祖师那惊天秘闻和盘托出?
说他是个玩弄人心、视女子为工具的无情魔头?
他不知祖师那缕残魂是否还在暗中窥伺。
更要紧的是,他对那祖师并不全然信服。
一个活了两世、骗尽天下女人的老魔头,对他说的那些话,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万一其中夹杂着什么陷阱,自己一旦说出口,岂非是将师尊也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想到此处,陈默的心前所未有地冷静下来。
他抬起头,迎上师尊探究的目光。
“回师尊,弟子与祖师探讨了修仙的道。”他缓缓说道。
“祖师如何认为?”任栾栾追问道。
陈默深吸一口气,将祖师那套“以恶制恶”的言论用自己的话语半真半假地复述了一遍:“祖师认为,这世道人心险恶,若想立足,便须以雷霆手段,行霹雳之事。唯有以恶制恶,方能捍卫自己的道。”
任栾栾听罢,神情一阵黯然,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默,轻声问道:“那你呢?你如何看?”
陈默沉默了片刻。
“弟子……”他尤豫了一下,最终,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语气说道,“厌恶这吃人的天。”
任栾栾娇躯一震。
“具体如何?”
“弟子想要的,是一个人人正直,不再会为一己私利而背信弃义,天下大同的世界。”陈默字字铿锵,“我想让人,不会再过上那种整日在各种算计中苟活的日子。我想要,人不会再吃人。”
话音落下,任栾栾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万年冰山轰然消融,如雪莲在绝顶悄然绽放。
那瞬间的风华,竟让陈默看得有片刻的失神。
他从未见过师尊笑得如此璨烂动人。
“这……”任栾栾笑着,“这也是我的梦想,是我……求而不得的道。”
她看着陈默,那双美眸里重新燃起了光。
“我能看出来,你有解决的办法,对不对?”
陈默心中一紧,刚想开口。
任栾栾却抢先一步说道:“你很尤豫,没关系,对我说吧。无论是什么法子,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相信你,支持你。”
陈默张了张嘴,那本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的《移花接木大法》的话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师尊那双充满信任与期盼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他若是对师尊说这些话,岂非猪狗不如?
师尊待我如同道,我却仅仅凭那祖师的三言两语就对师尊说出大逆不道的要求,与那疯癫自利的祖师何异?
他疯癫,我便要疯癫?
他视女修如玩物,我便要如此?
我敬祖师的丰功伟绩,不代表祖师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我敬祖师的超然心性,不代表认可祖师的观念。
若是真提出这番要求,岂不是让师尊重蹈那合欢宗圣女的复辙?
我和那祖师,终究不是一路人。
陈默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冷静下来,所有的侥幸和捷径的念头都被他死死掐灭。
他缓缓摇了摇头,对任栾栾说道:“师尊,弟子并无捷径可走。弟子只是想问,宗门之内,可有能快速提升资质,或是辅助突破瓶颈的天材地宝?”
任栾栾听得此言,眸中方才燃起的光华不免微黯。
那丝失望一闪即逝,随即又化作一片坚定。
她只当陈默是不愿让她涉险,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歉咎,那份决心反倒愈发坚固了。
“提升资质的法门,世间罕有。除非能寻到传说中洗髓伐脉的奇珍异宝,否则不过是痴人说梦。你莫要将心思放在这些虚无缥缈的外物之上,反倒耽搁了自身修行。”
任栾栾沉吟半晌,又道:“不过,辅助突破瓶颈的灵物,为师这里倒还积攒了一些。你随我来。”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裙袂微动,领着陈默回了她自己的洞府。
二人一前一后,行于清幽小径。
陈默望着师尊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不多时,便到了洞府门前。
任栾栾素手轻挥,石门轰然洞开。
她并未停留,径直引着陈默行至洞府深处,在一面看似寻常的石壁前站定。
她并指如剑,凝神运气,指尖萦绕着一缕淡青色的灵力在石壁上迅速划过数道繁复的符文。
随着她最后一笔落下,那石壁上光华流转,一道道灵纹自内向外亮起,彼此勾连,形成一个玄奥的阵法图案。
“轰隆隆……”
石壁缓缓向两侧移开,现出一个幽深的入口。
“此乃我多年闭关清修的密室,你且随我进来。”任栾栾侧身让开通路,对陈默说道。
陈默应了声“是”,跟在她身后,步入密室之中。
密室之内,别有洞天。
靠墙立着数排紫檀木雕琢而成的架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个个玉盒、瓷瓶与锦囊。
此处的收藏,琳琅满目,件件皆是世间难寻的珍品,无一不是修士梦寐以求的修炼至宝。
这显然是任栾栾多年来积攒下的全部家当,也是她身为一峰之主,安身立命的根本。
陈默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不由得暗自赞叹。
师尊能在这吃人的宗门内以女子之身立足,稳坐目相峰主之位,果然并非侥幸。
光是这份家底,便足以让宗内任何一位长老眼红。
任栾栾行至一排架子前,目光在上面逡巡。
片刻之后,只见她素手轻扬,从架子上取下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只温润的白玉瓶。
“此乃‘九转玉髓丹’,是我早年在一处上古修士的洞府中偶然得来。此丹药性温和,最能固本培元,精炼法力。你如今修为尚浅,根基未稳,正合使用。每日服用一粒,可助你将体内灵力淬炼得更为精纯,于冲击瓶颈大有裨益。”
说罢,她又拿起第二样。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火红的晶石。
“此物名为‘赤阳离火精’,乃是自地心火脉深处孕育而生的天材地宝。它所蕴含的火属灵力精纯无比,远非寻常灵石可比。你修行之时,可将此物置于身侧,引其灵气入体。只是此物灵力颇为霸道,你须得小心引导,循序渐进,切不可贪功冒进。”
最后,她取出一只朴实无华的锦囊,递到陈默面前。
“这囊中装有三百块上品灵石。此乃修行之根本,为师也不多言了。”
她将这三样宝物尽数交到陈默手中:“这些,你且拿去用。无需多想,也无需有任何顾虑。你的资质,为师心中有数。寻常法子,怕是难有寸进。如今峰战在即,时不我待,只能行此非常之法。”
她顿了一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默:“从今日起,你便闭关。在峰战开启之前,无论如何,也要助你筑基!”
陈默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灵物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然后退后一步,对着任栾栾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记大礼。
“多谢师尊。”
任栾栾静静地受了他这一拜,眼底深处却流露出一丝欣慰。
她伸手将陈默扶起,道:“你我师徒,不必如此多礼。你只需记住,你的背后,还有为师。”
她随即又道:“这密室之外另有一间静室,灵气亦是充裕。你便在那里闭关吧。为师就在密室之中,你若在修行上遇到任何难处,或是身体有何不适,可随时唤我。”
“弟子明白。”陈默再次躬身应道。
当夜,陈默便在师尊洞府的那间静室之中,开始了闭关修行。
静室之内陈设简单,仅有一方蒲团。
陈默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将师尊所赐的“九转玉髓丹”、“赤阳离火精”以及那囊上品灵石,一一置于身前。
丹药的清香、灵石的精气混杂在一起,让这小小的静室灵气愈发浓郁。
换作任何一个炼气期修士,有如此丰厚的资源相助,不出数月修为定能突飞猛进。
可陈默的心神却久久无法宁静下来。
他知道,师尊将希望全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可他也同样清楚,自己想在短时间内突破,依旧是极有难度。
真正的危机并非峰战,而是他这具身体。
祖师那邪异的面容、那番蛊惑人心的话语又一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移花接木大法》。
这个功法,挥之不去。
他知道,那才是唯一的“捷径”。
可那条路,他已然亲手斩断。
是他用底线斩断的。
他缓缓闭上双眼,强迫自己摒除杂念,将心神沉入修行之中。
夜愈发深了。
洞府之外,万籁俱寂。静室之内,更是针落可闻。
陈默依照师尊的指点,先服下了一粒“九转玉髓丹”。
随后,他又取过一块上品灵石握于掌心,开始吸收其中精纯的灵气。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陈默正沉浸在运功炼气的状态之中,试图将吸入体内的灵气与丹药之力彻底炼化。
忽然,一股莫名的困意毫无征兆地袭上心头。
这股困意来得极为突兀,极为猛烈。
起初只是一丝倦怠,但转瞬之间便化作了排山倒海般的疲乏,仿佛他已经三天三夜未曾合眼一般。
他心中猛地一凛,暗道一声:“不好!”
以他如今的修为兼之有丹药灵石相助,精神本该是前所未有的饱满,断然不该出现此等情形。
这困意来得太过蹊生,其中必有古怪!
他的功法运转开始变得滞涩,神识也渐渐涣散。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耳边仿佛响起了阵阵靡靡之音,引诱着他放弃抵抗沉沉睡去。
这绝非寻常的疲惫,倒象是一种极为高明的迷魂之术!
陈默心中骇然,想要高声呼喊,向密室中的师尊示警。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发出半点声音的气力都没有了。
眼皮越来越重。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的眼角馀光瞥见了一丝异动。
静室那紧闭的房门,一团漆黑如墨的影子正从门缝之下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
那影子并非光影变幻所致,而是一种有形有质的存在。
它贴着地面如浓稠的液体般缓缓蠕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引起一丝灵力波动。
悄无声息地汇聚、拉长、变形……
转瞬之间,便在静室的中央化作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人影通体漆黑,看不清面容,也辨不明身形。
陈默清楚地感知到,从那黑影身上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却又无比强大的气息。
那股气息的强度,竟丝毫不亚于他的师尊任栾栾!
又是一位金丹期的高手!
影相峰峰主?!
他要做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陈默脑中一闪而过,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答案。
还未等他看清那人影的下一步动作,眼前便彻底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