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于这困梦镜中早已失了刻度。
或许是一日,或许是一月,或许更久。
陈默就那么瘫坐于地,三魂七魄仿佛被人生生抽离,只馀一具空壳。
他身影明灭不定,在绝望的侵蚀下愈发虚幻,周身逸散的光屑便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那名为肖涟的女子偶尔会睁开眼,投来一瞥。
那眼神里无悲无喜,漠然得如同在看一块顽石、一株枯草。
在她眼中,此人与那些或哭或笑、疯疯癫癫的魂体终究并无不同。
初来时惊、闻秘时怒、临末时绝,她已见过太多。
任你生前是英雄豪杰,任你道心如何坚如磐石,在这永恒的孤寂面前,到头来都不过是镜中一抹泡影。
这一日,肖涟依着惯例,再次睁眼。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缕行将消散的残魂,又或是一具彻底死寂的空壳。
岂知目光所及,那少年,那本该彻底崩溃的少年,身影竟未再继续逸散。
非但如此,他周身那层原本黯淡死灰的光晕此刻竟隐隐透出一层血红。
那红色初看极淡,好似薄雾,细看之下却觉其中藏着一股凶煞之气。
他的身影轮廓亦不再是先前那般虚幻平滑,而是如一团被狂风撕扯的烈焰,暴乱不堪,起伏不定。
肖涟黛眉微蹙,心下了然。
“原来如此,不甘么?”她轻声自语,“心有不甘,执念成魔。倒也是条路。”
她见过这般景象。
魂体在极度的不甘与执念压迫下,不愿就此消散,反倒会催生出另一股力量。
这股力量便是心魔。
如此下去,他不会魂飞魄散,却会化作一个只知破坏与杀戮的怨魂。
从此再无清明,再无过往,只馀下一腔焚尽天地的恨意。
“也好。”肖涟淡淡道,“化作怨魂,倒也能在这牢笼里多扑腾几日,不至于那般无趣。”
言罢,她缓缓合上双眼,似是再不愿多看一眼。
是消散成灰,还是堕落成魔,对她而言,结局并无分别。
又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三个月,或许是半年。
这方天地,本就没有日月轮转,何来岁月可言。
当肖涟再次睁开眼时,那少年的身影又有了新的变化。
她眼中的讶异之色更浓了些。
那抹暴虐凶煞的血红色竟已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纯白与漆黑之间不断切换的诡异光景。
他的身影,时而凝实如墨,通体漆黑,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冰冷,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时而又化作纯白,虚幻如烟,圣洁通透,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飞升,彻底融入这方天地。
黑与白,死寂与圣洁,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在他身上交替出现,彼此倾轧,彼此吞噬。
他的魂体便如一根被两股巨力拉扯到极限的丝弦,在崩溃与重塑的边缘疯狂摇摆,发出无声的嗡鸣。
“哦?”肖涟这回当真有些意外了,“竟能从疯魔的边缘挣扎回来?倒有几分意思。”
她看得分明,这是道心彻底崩碎之后,残存的理智与滋生的心魔在他魂海深处进行着最后的搏杀。
那纯白,是他修行至今所秉持的正念与最后一丝清明。
那漆黑,则是真相揭露后,由无边绝望与怨毒催生的心魔。
此消彼长,互不相让。
“胜了又如何?败了又如何?”肖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胜了,不过是保有一丝残存的理智,从此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在这无尽岁月中慢慢磨灭。败了,心魔当道,彻底堕入疯狂,比那些只知哭笑的魂体更加不堪。”
在她看来,无论哪一种结果,都已注定了结局。
“看来,也快到头了。”
她再次合上眼,这一次,她觉得不会再有什么变量。
这少年最后的挣扎,固然比旁人激烈些,但终究逃不过这困梦镜的法则。
这一次,她闭眼的时间,久了许多。
久到她几乎已经忘却了此地还有另一个魂体的存在。
一年?两年?还是十年?
当她再次睁开眼,下意识望向那个角落时,目光微微一凝。
那个少年的身影几乎已经淡到看不见了。
就如同一副上好的水墨画被人用清水反复冲刷了千百遍,洗去了所有浓墨重彩,只剩下最浅、最淡的一道轮廓。
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将这最后的痕迹也吹得干干净净。
他的魂魄之力,已经稀薄到了极致。
“终究,还是没能撑过去。”
肖涟心中暗道,不知为何,竟无端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惋惜。
她轻轻一叹,摇了摇头。
这便是魂飞魄散的最后征兆了。
道心与心魔的争斗,看来最终是两败俱伤,将他最后一点本源也消耗殆尽。
罢了,这永恒的牢笼,终究只剩下她一人,与那无边无际的孤寂。
她闭上眼,准备再度沉入那万古不变的沉寂之中。
然而,又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又或许是五十年。
在这无知无觉、无日无夜的时光流逝中,一股微弱却坚韧到不可思议的意念如同亘古黑夜中亮起的第一点萤火,顽强地于这片死寂的天地间亮了起来。
那意念虽弱,却纯粹无比,不含半分杂质。
肖涟正自沉寂,心神却猛然一震,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了一下。
她壑然睁开了双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看到,那个本该早已消散的少年,不知何时竟已站到了她的面前。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她。
最让肖涟心惊的,并非是他还“活着”,而是他的身影。
那身影,竟然不再虚幻。
非但不虚幻,反而无比凝练,凝练得就如同一个拥有真实血肉之躯的人,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
若非此地乃是困梦镜,若非她知晓此地绝无活人,她几乎要以为眼前站着的就是一个大活人。
他身上的光晕不再是黑白交替,也不是狂躁的血红,而是一种澄澈到极致的透明。
仿佛世间的一切色彩、贪嗔痴、爱恶欲、所有的情绪与杂念都已从他身上尽数褪去,只剩下最纯粹、最本源的“存在”二字。
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
那里面没有了初见时的惊骇,没有了崩溃时的绝望,没有了疯魔前的暴虐,甚至没有了任何情绪。
那是一种绝对的“无”。
这眼神,让见惯了万年风浪的肖涟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你……”肖涟看着眼前的陈默,这是她被困于此无尽岁月以来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不解,“你怎么……”
她想问“你怎么还没死”,又觉得这话不妥。
她想问“你究竟经历了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陈默望着她,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他对着肖涟,缓缓地深深躬身一礼。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一招一式却无比标准,乃是修士对前辈大能的至高敬意。
“前辈。”
他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喜怒,辨不出哀乐。
“我想出去。”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平淡得就象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肖涟被他这番话语弄得先是一愣,随即竟忍不住失笑出声。
“出去?哈哈哈……出去!”她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小家伙,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你可知‘出去’二字,在此处是何等的天方夜谭?”
她笑得花枝乱颤,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化不开的悲凉。
“我被困于此不知多少万年。我生前乃大乘期修士,连我都束手无策,只能在此坐以待毙,你……你凭什么说想出去?”
陈默静静地听着,待她笑声停歇,才再次开口:“我会自己想办法。”
“你自己想办法?”肖涟象是又听到了一个笑话,她上下打量着陈默,“好,好一个自己想办法。你且说说,你要想什么办法?你这小小的炼气修士,莫非还有什么通天彻地之能,能破开我这连大乘期都束手无策的极品法宝,困梦镜?”
陈默抬起头,空洞的目光直视着她,缓缓说道:“我求前辈一件事。”
“哦?”肖涟这下是真的来了兴趣,“你求我?我自身都难保,又能帮你什么?你求我何用?”
陈默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我只希望,前辈能在我迷失之时,以言语点醒,或以神念冲击,助我保持意志清醒。”
肖涟闻言,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忽然觉得,他似乎变得和以前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完全不一样了。
那不是道心坚定,而是……道心已经没了。
一颗心,碎了,烂了,化作飞灰了。
如今的他,只是凭着一股执念,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执念,将那些飞灰重新聚拢起来,凝成了一个“人”的型状。
这股执念,便是“出去”。
“帮你保持清醒?”肖涟觉得这潭死水般的生活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家伙,究竟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手笔。”
她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你去吧。我便在这里看着你。你若真有迷失沉沦的迹象,我倒也不介意费些口舌帮你一把。只是,我丑话说在前面,若你的法子太过可笑,可别怪我笑出声来。”
她实在想看看,这个少年究竟想做什么。
陈默不再多言,对着她再次躬身一礼,以示感谢。
随后,他竟在肖涟错愕的目光中缓缓蹲了下来。
这片由魂力构筑的地面,光影流转,瞬息万变,从未有过片刻的停歇。
陈默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着他那澄澈透明的魂力,在这片不断变化的地面上开始划动。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一个初学写字的孩童。
肖涟看着他的动作,眼中满是不解。
“装神弄鬼。”她心中暗道。
然而,片刻之后,当她看清陈默指下划出的那些轨迹时,她脸上的玩味与讥诮渐渐凝固了。
她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这少年想做什么了。
这小子竟是想在这困梦镜中,用他那微不足道的神魂之力去一寸一寸地感知、记录、推演这件极品法宝内部那无穷无尽的灵气运行路径和阵法构造!
一瞬间的明了之后,是难以抑制的荒谬感。
肖涟先是愕然,随即,差点笑出声来。
可笑!
当真是可笑至极!滑天下之大稽!
“疯子……原来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她看向陈默的眼神就象在看一个白痴。
这困梦镜,乃是上古大派回梦谷的镇派之宝,其品阶早已超越了寻常法宝的范畴。
其内阵法之繁复,灵气路径之玄奥,便如恒河沙数,无穷无尽。
别说他一个区区炼气九层的小修士,便是自己这个生前已至大乘期的原主,被困于此地悠悠万万年,日夜揣摩,也未能窥其万一。
他这是想做什么?
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不,这些词语,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行为的愚蠢和狂妄。
这无异于要一只蝼蚁去丈量整片天地。
这无异于要一个凡人去数清沙漠里所有的沙砾。
肖涟摇了摇头,觉得这小子怕不是在崩溃之后神智彻底坏掉了。
先前的种种异状,不过是疯癫的前兆罢了。
她不再理会,重新闭上了眼睛。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溺水之人在沉入水底前最后一次徒劳无功的挣扎。
毫无意义,亦毫无悬念。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这场在她看来毫无意义的挣扎竟会持续如此漫长的岁月。
光阴流转,无声无息。
或许是百年过去了。
肖涟再次睁开眼,那个角落里少年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蹲在地上,一丝不苟地在虚幻的地面上划着那些她看不懂的符号。
他的手指划过,留下一道澄澈的痕迹,但瞬息之间,地面光影流转,那痕迹便消失无踪。
他便重新再划。
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十年了。”肖涟看着他,淡淡开口,“你画的这些鬼画符,可有半分用处?你可知,就在你划下这一笔的瞬间,此地的阵法已变幻了亿万次?你所做的,不过是水中捞月,镜里观花。”
陈默充耳不闻,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
肖涟觉得有些无聊,摇了摇头,闭上了眼。
又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五十年。
她睁开眼,他又换了一个地方,但姿势依旧,动作依旧。
那片地面上,澄澈的魂力痕迹生生灭灭,仿佛一场永不落幕的烟火。
“痴儿。”肖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当真要如此?这般耗下去,与坐以待毙何异?你这般穷尽心力,又能探得这法宝玄奥的几分?”
陈默依旧不答,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指下的方寸之地。
肖涟沉默了片刻,再次合眼。
一百年。
当她睁开眼时,他还在那里。
他的身影没有丝毫变化,依旧那般凝练,那般澄澈。
他的动作也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精准,重复,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两百年。
他依旧在那里,象一尊不会思想、不知疲倦的石象,执行着一道永恒的指令。
肖涟开始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了。
一个人的执念,可以强大到这种地步么?
两百年如一日,做着同一件毫无希望,毫无反馈的事,他的神魂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磨损与动摇?
这已经不是“痴”或者“疯”可以形容的了。
这一次,肖涟没有再闭上眼。
她站起身,第一次主动走向了陈默。
她想看看,这个傻子,这个疯子,这两百年来究竟在做什么。
她走到近前,居高临下,目光投向陈默身前那片不断生灭的符号与轨迹。
起初,她还带着一丝审视与不屑。
但当她看清地面上那些景象的瞬间,即便是她这位曾经的大乘期修士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终于发现,自己错了。
陈默并非是在尝试“理解”和“破解”那些繁复的阵法。
他用的——是这世上最笨,最蠢,也最疯狂的法子。
穷举法!
他竟是想将这困梦镜中那浩如烟海、瞬息万变的灵气运行路径,一条,一条地摸索出来,记录下来,再一条,一条地排除掉!
“你……你当真疯了!”肖涟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惊骇。
这怎么可能做到?!
这无异于要一个人在大海中找出特定的一滴水。
在沙漠中找到特定的一粒沙。
这件上古法宝内的阵法和灵气路径,每时每刻都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进行着排列组合,其变化之多,早已超越了任何生灵能够理解和计数的范畴。
用穷举法?
他一个炼气修士的神魂,不眠不休,穷尽万年光阴也休想完成这浩瀚工程量的亿万分之一!
在这样枯燥、重复、永无尽头的推演过程中,任何神魂都会因为绝望而麻木,会因为看不到尽头而崩溃。
最终,只会彻底迷失在这无穷无尽的数据海洋里,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要做什么,化作一个真正的白痴。
肖涟看着陈默那张依旧空洞、毫无表情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深入骨髓。
她本以为他是在崩溃疯癫后凭着一股执念行事。
可现在她才明白,他根本不是疯了。
他是在绝对的清醒、绝对的理智之下,选择了一条最疯狂、最不可能的道路。
肖涟摇了摇头。
她想,自己再这般瞧下去,只怕心神也要被他这股疯劲所染。
她转身便走,不愿再看。
光阴流转,似真似幻。
肖涟再次睁开眼时,神念往那处一扫,心头蓦地一沉。
他竟还在那里。
那少年蹲着的身影好似已嵌入这方天地的画卷之中,成了一处亘古不变的景致。
一百年。
他未曾动弹。
五百年。
他仍未动弹。
一千年。
岁月于他,仿佛已失了意义。
他就象一部永不知疲倦的机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那看似永无尽头的枯燥活计。
这一日,肖涟终是无法再守着那份沉静。
她心头烦恶,又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从沉眠中起身,步履一迈,人已到了陈默近前。
她居高临下看着他。
他的魂体似乎又凝练了些,却也多了一丝空洞。
那是一种神魂过度耗损,即将油尽灯枯的迹象。
“你究竟想怎么做?我帮你,好吧?”她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陈默那只在虚幻地面上划动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来。
千年岁月,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停下手中的事。
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却深邃得如同万载寒潭。
他看着肖涟,看了许久,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的存在。
然后,他开口了。
“前辈,我需要一块,不会变化的地方。”
肖涟听得这话,心神剧震。
不会变化的地方?
在这瞬息万变的困梦镜中,何处能寻得一处“不变”之地?
他一个区区炼气小辈,竟敢生出这等念头?
她沉默了。
她看着这个已然偏执入骨的少年,看着他那张空洞而坚定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是怜悯?是佩服?还是……同病相怜?
她想,自己被困于此,不知多少万年。
每日里除了沉睡,便是看着这片光怪陆离的世界发呆。
岁月漫漫,孤寂如海,几乎要将她的神智都淹没。
这少年虽是痴狂,却给自己寻了件天大的事做。
以这等疯魔之举,来对抗这永恒的孤寂。
或许……自己真能帮他一把?
她心念微动。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在这永恒的孤寂之中,找点事情做,总比发呆要好。
她毕竟曾是此镜之主,虽已身死魂消,无法脱困,却仍能凭着一丝与此镜的残存联系对这镜中世界施加一些微弱的影响。
“你要那‘不变’之地,所为何用?”肖涟问道。
她想弄明白他这疯狂行径背后的道理。
陈默的目光重新落回地面,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划动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在组织着早已滞涩的言语。
“此地阵法流转太快。”他缓缓说道,“我记下的路径下一瞬便已作废。尤如在流沙上作画,方才落笔,画已不成画。我需一处‘静’地,将我所记,一一留下。”
肖涟道:“此镜阵法变化,何止亿万?你纵有静地,穷尽一生,又能记下几许?此法不通。”
陈默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动作有些僵硬。
“通与不通,总要试过才知。前辈,若是不为,与坐以待毙何异?”
肖涟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是啊,与坐以待毙何异?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坐以待毙?
“好。”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便帮你一次。只是我魂力有限,不知能维持多久。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盘膝坐下,双目紧闭。
一股无形的魂力自她身影中弥漫开来。
这股力量朝着四周那不断流变的虚空渗透而去。
只见肖涟身周的光影开始变得缓慢,凝滞。
那些原本如流水般变幻的符文与光带仿佛陷入了泥沼,挣扎著,扭曲着,最终渐渐平息下来。
这个过程艰难无比。
肖涟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她本就是残魂,如今这般施为,无异于饮鸩止渴。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年,或许是十年。
一片巨大到近乎无边无际的广场终于在这片混乱的世界中被硬生生地“定”了下来。
广场的地面,光滑如镜,澄澈透明,不再有任何光影流转。
它就象一片凝固的湖泊,静静地躺在这片喧嚣的海洋之中。
肖涟长吁一口气,她看着自己的杰作,又看向陈默。
“此地可够你用?”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这片新开辟出的广场中央,蹲下,然后伸出手指,在地面上划下了第一道痕迹。
那痕迹清淅,稳定,再未像从前那般瞬息消散。
他抬起头,看了肖涟一眼。
那一眼之中,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仿佛在说:可以了。
肖涟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丝火气。
自己耗费偌大心神为他辟出这方天地,他竟连一句谢语也无?
但转念一想,一个连自己都快要忘记的人,又怎能指望他懂得人情世故?
她摇了摇头,身形一闪,回到了自己栖身之处,开始沉睡,恢复耗损的魂力。
这一睡,又是漫长的岁月。
当肖涟再次苏醒,来到这片广场时,她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呆了。
她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那片由她亲手开辟出的,广阔无垠的广场,竟被陈默工工整整地分作了两半。
左边一半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无穷无尽的、代表着灵气路径的符号。
那些符号每一个都复杂无比,由成千上万道笔画构成,仿佛鬼斧神工。
它们从广场的一头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占地不知几万亩,星罗棋布,浩瀚如海。
只消看上一眼,便觉头皮发麻,神魂欲裂。
这……这得是多少年的功夫?
他竟真的在这片静地上,记录下了如此之多的阵法路径?
肖涟压下心头的惊骇,将目光投向了广场的右半边。
而那另一半,同样刻满了字。
那不是符号,而是一个个名字。
肖涟心中一动,缓步走了过去。
她走近了,定睛看去。
她看到了第一个名字。
白晓琳。
字迹端正,笔力遒劲,一笔一划,都象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刻上去的。
她继续往前走。
沐春晖。
任栾栾。
任宣。
爹。
娘。
……
一个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每一个名字,都占据着同样大小的一块地方。
它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由名字组成的海洋,同样不知有几亿,几万亿之多。
肖涟的目光在这片名字的海洋上缓缓扫过。
她发现,这些名字是有规律的。
开头的那些名字,字迹清淅,完整无缺。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不容磨灭的执着。
可随着她往前走,走到约莫数里之外,那些字迹便开始变得潦草,名字也开始变得残缺不全。
她看到,“白晓琳”三个字,变成了“白-琳”。
那个“晓”字,仿佛被岁月侵蚀,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
她看到,“沐春晖”,变成了“沐春”。
她看到,“任栾栾”,变成了“任师尊”。
她看到,“任宣”,变成了“师姐”。
而最初那亿万个密密麻麻的“爹”和“娘”,早已消失不见,化作了一片模糊的墨团,仿佛一滴浓墨滴入了清水,晕染开来,再也分不清彼此。
肖涟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继续往前走。
她看到,那些残缺的名字在延伸出数十里后,又会重新变得完整,字迹也重新变得清淅、端正。
然后,再往前,又会再次变得潦草,再次变得残缺。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这条由名字铺就的道路,仿佛一条记忆的长河。
河水时而清澈,时而浑浊,挣扎著,奔流着,向前延伸,不知尽头。
肖涟瞬间明白了。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遗忘。
在这无穷无尽的推演过程中,他的神魂在不断被磨损,记忆也在不断地流失。
每当他快要忘记一个人的时候,每当一个名字开始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模糊、残缺,他就会停下左半边广场的推演,跑到右半边广场的起点,从头开始。
他重新去看那些他最初刻下的、最清淅的名字。
重新去记。
重新将那个即将消逝的名字,一笔一划,重新刻在自己的魂魄里。
然后,他再回到自己之前停下的地方,将那个残缺的名字补全,再继续往下写。
写到再次忘记,便再回头去看,再回来补全。
这个傻子……
这个疯子!
肖涟的目光穿过这片浩瀚的名字海洋,望向广场中央那个依旧在埋头刻画的身影。
她发现,他的身影又变得虚幻了许多。
比她上一次见到时还要虚幻。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他一边机械地在广场左半边刻画着那些穷举的符号,一边嘴里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肖涟凝神去听。
她听到,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毫无起伏。
“任……栾……栾……师尊……”
“任……宣……师姐……”
“白……晓……琳……”
“沐……师……尊……”
他的声音在重复着那些名字。
但很快,那些名字也开始变得残缺。
“肖……涟……肖……前辈……”
他,快要连自己的名字也记不清了。
肖涟心中一痛,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这情绪,酸涩,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死水,再不会为任何事动容。
可眼前这一幕,却让她这位曾经的大乘修士道心都为之动摇。
她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广场中央的陈默。
她走到他身后,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看着他那只永不停歇的手,看着他嘴唇无声地开合。
她就这么站着,看了许久。
“值得么?”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陈默那机械划动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那双空洞的眼睛,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在肖涟的脸上。
他似乎在辨认她是谁。
过了许久,他的嘴唇动了动。
“前辈。”
他的声音比刚才念叨那些名字时还要沙哑。
“请帮我。”
没有问为何要帮,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只有这三个字,平静,直接。
肖涟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空洞得几乎看不到一丝情感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神魂过度消耗而近乎透明的脸。
她知道,他已经到了极限。
他的神智就象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一旦断裂,他就会彻底迷失在这片数据的海洋里,化作一个真正的白痴。
而他自己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向她求助了。
这是他第二次,向她求助。
第一次,他要一块“不变”之地。
这一次,他要的,是保住自己的神智。
肖涟沉默了。
她该如何帮他?
用魂力为他滋养神魂?不行。
简单的滋养,对于他这种因心力交瘁而产生的神魂磨损,不过是杯水车薪。
劝他放弃?更不可能。
看他这副模样,便知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言语的劝说对他而言,与清风拂面何异?
她看着他,许久。
忽然,她想到了一个法子。
一个或许有效,却也极为凶险的法子。
“好。”
她终于点了点头。
她看着陈默说道:“想要保持神智,唯有刺激。平淡的滋养救不了你。我用我残存的修为,为你创造一处幻境。你若能走出来,神魂或可经受千锤百炼,再进一步。若走不出来,便会永世沉沦,万劫不复。”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之意。
“你,可敢一试?”
陈默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看着她,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仿佛在说:请。
肖涟深吸了一口气。
“那便去吧。”
“去里面,走一遭。”
说罢,她素手一挥。
残存的魂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那股力量化作一道旋涡,瞬间将陈默那虚幻的魂体笼罩。
陈默的身影没有丝毫反抗,任由那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吸扯。
他的魂体在旋涡中被拉长,扭曲,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投入了一片无尽的血色之中。
她望着那片翻涌的血色,目光复杂。
“痴儿,这或许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是生是死,是疯是醒,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