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盘膝而坐,心神沉入丹田气海,内视己身。
修士修行,大道三千,法门万般,然其根本却万变不离其宗。
无非是盗取天地玄机化为己用。
这天地之间充斥着一股混元之气,无形无相,无始无终,是为元始能量。
山间游离的灵气,是其显化;
地底深藏的灵石,是其凝结;
灵药所蕴的精华,是其流转。
修士所为,便是设法将这股散于天地不为任何人所属的元始能量接引入体。
再以自身为鼎炉,以功法为炭火,去芜存菁,百炼成钢,将其锻炼成自家能够驱使的一缕真气。
此后道路,便是水磨工夫。
将这真气千锤百炼,不断压缩,不断提纯。
从缥缈如烟的气,化为沉凝如汞的液,再至坚逾金刚的固。
每一步,都是能量形态的跃迁,亦是生命层次的升华。
这,便是境界。
此理,若喻之于凡俗,倒有几分象是吃饭果腹。
凡人食五谷,入肠胃,克化为水谷精微,再化为气血,以养百骸。
修士的“肠胃”,便是丹田与灵根。
丹田者,气海也,乃一身真气之府库,万法运转之枢机。
灵根者,通天之桥也,乃接引天地灵气之唯一孔道。
他先前所修那门《日月交替吐纳法》,便是最寻常不过的炼气法门。
以口鼻呼吸,效法天地吐纳,于茫茫空气之中筛选汲取那丝丝缕缕的微薄灵气,再送入丹田,以神意之火缓缓炼化。
此法中正平和,稳妥无比,却也最是迟缓。
便如一个肠胃孱弱之人食一斗米,真正能化为己身气血者不足一升。
其中十之八九,皆在搬运吐纳之间白白耗散了去。
至于那《炼人经》,则走了另一条邪诡霸道的路子。
它跳过了“吃饭”这般繁琐的过程,转而去“吃”那些已被旁人克化过的“气血”,亦即生灵的性命精华。
此法效率自是远胜前者,然其所夺来的终究是他人之物,驳杂不纯,后患无穷。
更何况,此举有伤天和,冥冥之中自有因果降下。
那位留下传承的祖师爷也曾言,《炼人经》与他那十门惊天动地的绝学相比,依旧是“效率太低”。
陈默心念电转,于这瞬息之间已将修行之理的层层关节梳理通透。
效率。
不错,一切的关键,便在于“转化效率”这四字之上。
如何才能最高效地将那无主的天地元气化为自家的根本真气?
陈默的脑海里,那数万载于“困梦镜”中推演无穷阵法的感悟如潮水般涌现。
天地万物,宇宙洪荒,无论其表象如何复杂,其内核必然遵循着一条最简单最根本的至理。
修仙,亦不例外。
影响这转化效率的,无非是那两个根本“器官”——丹田与灵根。
丹田如炉,灵根似管。
溶炉的火力再猛,渠道若狭窄堵塞,送不进足量的薪柴,亦是枉然。
反之,渠道再宽阔,送来的薪柴泥沙俱下,溶炉品质不佳,炼出的亦只能是废铁。
“灵根……”
陈默心中默念此二字,神意一动,凝聚于小腹丹田之下三寸之地。
“嗡——”
一根晶莹剔透的根须,缓缓地自他小腹处的皮肉中破体而出,在静室的微光下舒展开来。
这是他自修行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淅地审视自己的灵根。
过去,他只当自己是五行杂灵根,是修行道上最不堪的废物体质,对此物下意识地不愿多看,不愿多想,只怕多看一眼便会多一分绝望。
可此刻展现在他眼前的,不一样了。
那灵根的主干约莫有婴儿手臂粗细,通体晶莹,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用一整块无瑕的水晶雕琢而成。
自那主干上,又分化出千百条纤细的根须,每一条都似发丝般粗细,却又根根分明,在空中微微摇曳,散发出一种柔和而又奇异的光晕。
而这整株灵根的颜色更是奇特。
那是一种纯粹到了极点的粉红色,既有春日桃花初绽的娇嫩,又带着一丝仿佛能勾魂夺魄的妖异美感。
光华流转间,便似有万种风情蕴于其中。
陈默清楚地记得,当日在合欢宗,那负责测试的执事是如何用一种不屑的目光宣判了他的“死刑”。
五行杂灵根。
金、木、水、火、土,五行皆有,却无一精通。
灵气入体,五行混杂,互相冲突,事倍功半。
此等资质,在修行界中与废人无异。
可他分明记得,自己第一次依照《日月交替吐纳法》引气入体,仅仅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
那一缕冰凉的灵气便如倦鸟归林般自然而然地流入了他的经脉。
当时,他只当是自己时运亨通,又或是那门吐纳法与自己格外契合。
如今想来却处处透着不合常理。
修行路上第一道门坎都需耗费数月乃至数年光阴,甚至终身不得其门而入者彼彼皆是。
他又怎可能如此轻易便一步迈入了仙门?
答案,只有一个。
自己根本不是什么五行杂灵根。
唯有地灵根以上的天纵之才,才有可能在初次修行时便展现出如此惊人的天地亲和力。
或许,正是因为自己这“仙媚之体”的缘故,灵根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神异变异。
其本质早已超脱了五行范畴,以至于合欢宗那粗浅的检测法器根本无法窥其万一,反倒将其误判为最下等的五行杂灵根。
此根不属五行,而属“媚”,属“情”,属“欲”,属天地间一切生灵最本源之力。
此等玄奥,又岂是区区一块验根碑所能洞悉。
一直以来,灵根资质都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座无形大山。
可谁曾想,这最大的桎梏,竟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不是废柴。
他竟也是世人眼中那受上天眷顾的天才。
陈默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个无比疯狂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