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魂归窍,重返人间。
仿佛身堕万丈洪涛,忽逢巨力,拔离水面。
这尘世间万般声色、千种触感,宛若山崩海啸决堤而入,轰然撞向那一片澄澈空明的灵台。
陈默双目倏地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静室中那再熟悉不过的石壁,一如往昔。
此情此景,与他神魂离体之前竟无半分差异。
然则,镜中万载,尘世一瞬。
他这方寸灵台之内,早已是沧海几度,桑田几番。
那数万载的孤寂,是何等滋味?
面对无穷无尽的符号,面对那扭曲混沌的天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数万载的推演,又是何等枯燥?
以身为鼎,以魂为火,穷举天地间一切可能,只为寻得那一线生机。
更有那十八层地狱的酷烈极刑,修罗场中的无尽杀伐,最后是勘破一切虚妄假相的壑然顿悟……
凡此种种,皆已化作最深刻的烙印,与这具年轻肉身中那短短十数年的记忆疯狂交织,剧烈碰撞,终而渐渐归于圆融。
我是谁?
此念一生,识海中顿起波澜。
我是陈默。
是那个自泥潭粪坑中挣扎爬出,为求活命不惜一切的少年。
我也是那个身陷“困梦镜”中,耗尽数万年光阴,以愚公移山般的执拗,用穷举之法硬生生勘破极品法宝玄奥的求道疯人。
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同根同源的记忆,再不分彼此。
“呼……”
他心念微动,神识瞬息间便已笼罩了整间静室。
静室之内,一缕微弱到了极处近乎就要消散于无形的空间波动清淅地映现在他的感知当中。
那波动极为隐晦,藏匿于寻常的灵气流转之下,若非他此刻神魂之强韧已远非昔日可比,怕是金丹真人在此也未必能够察明。
是那黑影留下的。
影相峰峰主!
他方才来过。
就在自己苏醒的前一刹那,悄然离去。
陈默心中不起波澜,无有愤怒,亦无有后怕,唯馀一片冰雪般的澄明。
困梦镜。
镜中万载,镜外一瞬。
那影相峰峰主,不知是受了何人指使,抑或是他自己的阴毒算计,竟敢在师尊这位金丹大圆满修士的领域之内,对自己这个真传弟子遽施毒手。
这份胆量,这份手段,委实殊为可惊。
能在师尊的眼皮底下行此神不知、鬼不觉的摄魂之术,普天之下,除了影相峰那诡谲莫测的《融影法》,怕也再难寻出第二家。
此法能将自身融入阴影,化为虚无,敛去一切声息,确有其独到之处。
只是,他千算万算怕是也算不到,自己非但没有魂飞魄散,反倒因缘际会得了这桩天大的好处。
便在此时,静室之外忽闻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那厚重逾丈的石门竟被人以绝大蛮力从外部生生轰开!
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一道白色的身影踉跟跄跄地扑了进来。
那身影发髻散乱,几缕青丝贴在汗湿的额角,平日里那份为人师表的端庄与威严荡然无存,脸上满是前所未有的惊惶与焦急,一双明眸之中更是写满了骇然。
正是他的师尊任栾栾。
“默儿!”
她声音发颤,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一眼便看到了那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安然无恙的陈默。
她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你……你没事?”她几步抢上前来,语气仍是急促,“我方才……方才在丹房,心头猛地一跳,察觉到你这静室中有一丝极凶险的异动,可那感觉转瞬即逝,待我赶来,却又什么都感应不到了。我……我怕你出了什么意外……”
她语无伦次,显然是方寸大乱。
身为金丹大圆满的修士,一峰之主,竟会因一丝捕风捉影般的感应而惊惶至此,甚至不惜用蛮力轰开自己亲手布下禁制的静室石门。
她话未说完,陈默已然站起身来。
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散乱的发髻,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看着她那双因焦急而泛红的眼框。
而后,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在那女子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已将那具因惊惧而微微颤斗的娇躯轻轻地拥入了怀中。
任栾栾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甚至忘了挣扎,忘了言语。
一股陌生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阳刚之气的温热将她周身包裹。
这……这是怎么回事?
默儿他……他怎敢?他怎么会……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纷乱闪过,可身子却不听使唤,僵硬得如同一尊石象。
她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瞬间烫得惊人,一颗心更是如揣了一只乱撞的野兔。
她想推开他。
为人师表,怎能与弟子有如此亲密的举动?这成何体统!
可她抬起双手,却悬在半空,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我没事的,师尊。”
陈默的声音在她耳畔低低响起。
那声音平静而温和,不复从前的青涩,反倒带着一种与他年龄全然不符的沉稳。
她呆呆地任由他抱着。
直到陈默察觉到她心绪已然平复,才缓缓松开了手臂。
任栾栾如梦初醒,触电般地向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一张平日里清冷如玉的俏脸,此刻早已红得如同天边的晚霞,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纤巧的耳根,乃至修长白淅的脖颈都透着一层动人心魄的粉色。
她低下头,窘迫地目光下移,却看不到自己那绣着流云纹的鞋尖:“没……没事就好……方才……方才是为师鲁莽了。”
她顿了顿,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来挽回自己为人师长的威严,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你既无事,便继续修炼吧。为师……为师先出去了。”
说罢,她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过身,裙裾飞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被她自己轰开的石门。
陈默没有说出“困梦镜”的遭遇。
此事牵扯太大。
影相峰峰主,一位与师尊同列的峰主级人物,竟敢暗害同门真传。
这背后的算计不小,甚至可能涉及到了门主。
在自己没有足够实力之前,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冒然告知师尊,除了让她跟自己一同陷入险境,并无半点好处。
陈默重新盘膝坐下,灵台一片空明。
影相峰的《融影法》确实奇特,能在师尊这位金丹大圆满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还能让她都只察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异动。
看来,这百相门的十大传承,当真各有其惊天动地的玄妙。
不过,这些都已不再重要。
当务之急,是筑基。
唯有筑基,方能让这具肉身真正承载他那浩瀚如烟海的神魂之力。
唯有筑基,方能将那数万载枯坐推演所得,化为真正的实力。
唯有筑基,他才有资格去掀开这百相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陈默闭上双目,心神沉入丹田气海。
他的道,早已在“困梦镜”中铸就。
他的路,也早已在万载孤寂中铺开。
如今,不过是迈出这早已注定的第一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