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万籁俱寂。
此言不经,万籁林岂有寂时?
虫鸣鸟语,风吟水流,千声万响混作一团,直欲将人耳鼓震破。
然于陈默此刻确是死寂一片。
目不能视敌踪,神识亦被这无边声浪搅得寸寸碎裂,难出三尺之外。
失了耳目,与瞽者聋人何异?
那夜晟便如融入这林中的鬼魅,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身畔草木,脚下土石,皆可是索命的利刃。
嗤的一声,身旁老树树干上又有一根木刺无声射出。
陈默腰身一折,劲风擦着衣袂而过,那木刺深深钉入远处另一株树身,尾端兀自颤鸣不休。
这已是第几十次袭杀,他已懒得去记。
真元耗损甚巨,却连对手一片衣角也未曾摸到。
“倒是棘手。”陈默喃喃自语。
眼不能见,耳不能闻,神识亦是无用。
他开始回想那部新得的功法——《七情嗅欲法》。
昔日闻连真以此法引动他七情六欲,欲从内而破。
那“嗅欲气”乃是集人间诸般情绪而成。
此法总纲有云,其根本在于“嗅”,以鼻息感知、分辨,乃至掌控世间万物的情绪欲望。
夜晟是人,既是人,便有七情六欲。
他施展杀招,岂能无杀意?
久攻不下,岂能无躁意?
设下陷阱,见猎物一步步踏入,又岂能无得意?
此等情绪,皆会散出独一无二的气味。
自己虽初窥门径,神通尚远,但要嗅出这点情绪的味道或可一试。
念及此,陈默不再迟疑。
他双目缓缓闭合,将一身精神尽数沉凝于鼻尖方寸之地。
刹那之间,外界嘈杂纷乱的万千声响仿佛隔上了一层厚茧,渐行渐远。
他的六识,由“听”转入“嗅”。
风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庞杂气味如山洪决堤轰然冲入他识海。
有腐叶之“衰败”,有湿土之“沉静”,有野花之“欣悦”,亦有远处一只野兔被恶兽追逐时那股浓烈欲绝的“恐惧”。
整座山林似在这一刻活了过来,用一种他前所未见的方式坦露着自己的肺腑。
陈默于这气味洪流中竭力分辨。
他要寻的,非是这草木走兽的自然之味,而是那一点属于“人”的烟火气。
忽地,他鼻尖一动,捕捉到了一缕极细微的气味。
冰冷、尖锐,如针刺骨。
杀意!
这股杀意的源头,便在左前方七丈开外的一片灌木丛中。
几乎就在他嗅到这股气味的同一刹那,那灌木丛中黑影连闪,数条淬了剧毒的藤刺如离弦之箭分取他面门、胸口、双腿要害。
换作先前,他势必手忙脚乱。
然此刻,陈默眼也未睁,身形却似早已预知,在那杀意萌生的一瞬便已向右侧横移一步。
“嗖!嗖!嗖!”
数根藤刺带着阴森恶风紧贴他身侧飞掠而过,尽数落空。
成了!
陈默心头一振,此法果真可行!
他再次收敛心神,不再被动挨打,而是主动于风中捕捉那缕属于夜晟的“人气”。
一击落空,那股杀意倏然隐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缕带着几分“惊疑”的味儿。
夜晟显然不解,他为何能如此轻描淡写地避开这轮急袭。
这缕“惊疑”,反倒令陈默更清淅地锁定了他的方位。
“这藏头露尾的本事,确是一绝。”陈默闭着双眼,“只是,躲得了一时,莫非还能躲得一世?”
他循着那气味的源头一步一步缓缓行去。步履从容,
暗处,夜晟借林中无数“耳目”瞧着这一幕,心中那股惊疑愈发浓重,“装神弄鬼?”
陈默只是走着。
夜晟心念电转:“怎知我在此处?莫非识破了我的《五行采听法》?”
他旋即自否:“绝无可能!此法与万物同调,除非修为高出我一个大境界,否则断无可能被看穿!”
陈默悠然道:“夜兄的功法与天地万物融于一体,目力难见,神识难察,确是高明。只是,你既是人,而非真正的草木,又如何能将人心也化入其中?”
“胡言乱语!”夜晟厉喝一声,杀意再起。
他要用更猛烈的一击来试出陈默的虚实真假!
一股真元顺着草根树脉无声无息地潜至陈默脚下。
陈默的鼻中,清淅“闻”到,那股冰冷的杀意陡然浓烈了十倍,其源头,更从远处瞬息移至自己立足之处!
“轰!”
土石炸裂,一根碗口粗的石矛拔地而起!
然陈默便如背后长了眼睛,在那石矛即将触及身体的一瞬,足尖一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向后飘出,轻巧落在三尺之外。